第二天早上,老林一家老小圍坐在一起,準備吃早飯。
“咳咳,”老林清了下嗓子,掃視了一圈圍坐桌前的、高低錯落的孩子們,對一眾家人說道:“從今天開始,在咱家,你們這個最小的弟弟,我已經給起好了名字,叫林小軍。”
老林看了一眼,正抱著林小軍喂食的林老太,繼續說道:“以後在我們家,誰也不準給我老五、老六、老七的叫!”
可是話音剛落,圍著桌子轉悠的大兒子一跳一跳地來到老林身前,鑽到老林大腿中間倚靠著。
老林一把將他抱起,在大腿上放下。
大兒子手裡抓著個小湯杓,兩隻小手胡亂地比劃著,嘴裡不停重複道:“老六、老七,老六、老七......”
憨態可掬的模樣,一下子引得全家老小都前仰後合地笑了起來。
老林在大兒子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你,以後叫林大軍,你弟弟叫林小軍!記住啦!不準亂叫!誰也不準亂叫!”老林鄭重其事地說道:“以後誰要是敢亂叫,三天不給飯吃!”
雖說起名是先從小兒子這起的林小軍,可這老林腦海中也是靈機一動、靈光乍現:有小就有大嘛!順手就給他大兒子也起了個名字“林大軍”。
剛過了立冬,天上就飄飄灑灑的下起雪來了。村裡街角處,不時傳來孩童放鞭炮的聲音,夾雜著嘻鬧的叫喊。
進入臘月,村上紅爐沒有了活路,老林就很少往大隊裡跑了。還不錯,年底生產隊裡算工分,老林家比去年多了不少,糧食比去年多分了130斤玉米和50斤小麥,另外還分了4斤半豬肉。分得多主要是老林帶頭建了大隊裡的紅爐起的作用,另外林老太加上林大麗幾個能搭把手乾活的孩子,也參與生產隊裡的活計,勉強按了兩個整勞力計算。
數算著過了臘月二十,稍大點的孩子們就開始圍著老林他們,一個個的嘰嘰喳喳:“啥時候能穿新衣服呀?啥時能放鞭炮呀?候能吃饅頭餃子呀?啥時候能吃肉肉呀?......”
常言道,過年如過關呀。
手裡面只是握著寥寥有數的幾個錢,老林和女人在過年這事上自然可不能大手大腳的花。
城裡的集市上,老林騎著他那輛國防牌自行車,載著林老太先去扯了五六米晴綸的花布和一米多滌卡的藍布。用的布票是省城革委會工作的本家林剛家大嬸給的。城裡人穿衣服都是買成衣,用不到布票,就拿回來給了林家女人。
然後他們又去買了個豬後肘,別的又買了些海帶,山藥等蔬菜,白菜、大蔥、蘿卜什麽的等自家都有種的,回來也算是置辦了過年的東西。
家裡有台”蜜蜂牌“的縫紉機,孩子們過年穿的新衣服都是林老太自己動手做。手藝是自學的,先是照著書上的樣式,用報紙練習裁剪,然後再從簡單的衣物開始學習製作,居然也自學成了這門手藝。讓林大麗和幾個大點的孩子把縫紉機招抬出來,放在天井裡最明快的地方,林老太就開始“突突”的蹬著縫紉機,給孩子們做衣服。花布給女兒們做衣服,藍布給兒子做衣服。(注:天井,方言院子裡面的空地)
頑皮的林大軍手裡拿根小木棍,在院子裡追著自家養的幾隻大鵝,哈著熱氣不知疲倦地來回跑著,小臉通紅通紅的。
老林挽起袖子,用土坯和黃泥自己動手盤起了一台方方正正的大爐灶,架上那口大鐵鍋,等著爐灶乾透了就開始用它來炸肉、炸豆腐、做酥鍋。
酥鍋,是臨泉本地的一道美食地方菜。就是把豬肘、整雞、海帶、蓮耦、白菜、山藥等,按次序在大鍋中依序排好,加上水漫過食材,再放入蔥、薑、鹽、花椒、大茴等調料,用柴火連續燒火煮製,鍋燒開了以後再用小火煮三個小時以上,用筷子一插,直到骨肉脫離、海帶松軟、白菜稀爛,就差不多到了火候,再蓋鍋悶一整夜,涼透了,第二天就能吃了,營養豐富,美味可口。 據說,過年做酥鍋,寓意吉祥,是有講究的。比如白菜,那是寓意要發“百財”;蓮耦,又叫蓮生菜,是寓意要“連升”;整雞,寓意“吉祥”等等。過年招待賓朋的時,從大鍋中撈出幾樣來隨手一切,做個酥鍋拚盤,也不失風雅。
孩子們盼望著的農歷新年,從除夕晚上12點開始的那劈裡啪啦的煙花鞭炮聲中,說來就來了。
忙碌了一年的人們,從大年初一醒來就頓時沒了忙年的壓力。年初一早上叫”起五更“,越早越好,家家戶戶開始祭拜各路神仙和先人,吃團圓飯。都早早地開了大門,不能灑掃庭院,即使鞭炮的紙屑雪花一樣的落滿地也並不清理,意思是讓來拜年的人們可以看到,證明迎接過年喜慶的熱烈程度,是可以有所展示的。
拜年的人們成群結隊的、三五成群的、身著花花綠綠新衣服,挨家挨戶去拜年,耳邊重複著千篇一律的鄉音問候:“過年過得可好哇?”然後是受拜年的家主人滿臉堆笑的問答:“好,好,你們家老的也都挺好的吧?”
孩童們總是最快的速度穿梭在人群中間,偶爾還能得到大人抓給的瓜子糖塊,然後相互攀比著。
大年初一的多數時間,大街上、大門口,就成了男女老少眾人啦呱和八卦的主要陣地。按照風俗,要等到過了大年初一,從初二開始,出嫁的女兒”叫親““回門”,這樣才正式拉開走親訪友的序幕。(注:啦呱,方言是講故事、扯閑篇、閑聊天的意思)
初一那天接近晌午,拜年的人基本上差不多了。太陽照在身上,格外的暖。林老太抱著林小軍,來到大門口,和鄰居的幾個中老年婦女,在大街上閑啦起呱來。
並不寬敞的大街上,走過來一個推著百貨小車的貨郎,一邊走,一邊連連搖動著他那專用的撥浪鼓,不停的吆喝著:
“拿頭髮來換針使哦......”(注:這句是本地貨郎專用的叫賣語,意思是可以拿頭髮辮子等東西來換他賣的商品。貨郎,指走街串巷賣貨的人)那撥浪鼓,上面是一個小鼓、下面是一個小鑼,兩側各有兩枚木製的小彈珠,一來回的搖晃轉動,就能發出鼓樂的聲音。
很快,貨郎的叫賣和撥浪鼓聲吸引來了一群圍觀的孩子。有的探頭探腦的看個稀奇,有的七嘴八舌的叫喊,有的則跑回家拿東西去了。
一眾婦人們卻不感覺新鮮,依舊東家長西家短的啦著、可能是葷的素的都有聊,她們時而交頭接耳,時而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
就在這時,一陣奇怪的敲擊聲有節奏的傳了過來:“當,當當......”還挺好聽。
等走近了,大家才看清,來人是一個渾身上下穿著深色衣衫、身材不高但目光精亮的中年男人,一隻手裡拿著一塊木塊,另一隻手裡拿一塊竹板,邊走邊敲擊一兩下。
婦人們都沒見過這樣的情形,平時最好事的座子(注:人名)家的女人把手裡的瓜子殼,往前邊路上一擲,問道:
“哎!你,幹嘛的?敲打著個木頭板,啥意思?說書唱戲的嗎?”
中年男人在眾人不遠處停下腳步,操著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緩緩說道:
“這位大姐,小人粗通麻衣相術,是給人看相,測個吉凶禍福,混口飯吃。”
來人說話倒是彬彬有禮,穿著長相倒也乾淨,不象是一般要飯的人。再說了,大年初一也沒人要飯呀。
“哎喲,還螞蟻相?淨是騙人的吧?”座子家女人不屑的道:“就這大冬天的,哪來螞蟻?騙人也不會騙。”
話音一落,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中年人微微的搖頭,輕聲辯解道:
“我這麻衣相術,是以人之五官面貌、骨骼體態、顏色手紋等推測吉凶禍福、貴賤夭壽,並非大姐你口中所說的螞蟻。”
“俺們才不信你這個,”座子家女人平時就愛出風頭,這次機會更不會放過:“聽你這口音,也不象我們臨泉人吧?指定是個南蠻子。嘖嘖,你們南蠻子可最精了,就知道騙人!傳說我們山上的金牛,就是讓你們南蠻子盜走的。”
座子家女人信口連本地的神話傳說也搬了出來,隻說得中年人一頭霧水。當街的眾人們卻哈哈大笑起來。
“走吧走吧,我們不信這個,我們也不看。”大家跟著一起起哄起來。
中年人無奈的抬腳要向前走,就在這時瞥見了抱著林小軍站門口一直沒吭聲的林老太。
來人目光中忽然閃過了一道光芒。旋即,他朝著林老太微微一笑,雙手一抱拳,鎮定地說道:
“這位大姐,我看,你有七個孩子,兩男五女。對吧?”聽言語既象是問、又象是斷定的語氣。
眾人混亂的聲音一下子停了。
七個孩子,這可是全村任人皆知的。這人怎知道?
“天哪,真的假的?這人真的會看相呢?”大家心裡不約而同的嘀咕起來。
中年人微微笑道:“大姐,你要不要聽我說說?我不收你錢。”
周圍的人們頓時七嘴八舌地攛掇起來:“林家嫂子,你看看吧,又不要錢,你看看吧。”
林家女人從來不是愛沾人便宜的人,不過她也不太信這些東西。“大哥,我這有五毛錢,也不多,你拿去買點吃的吧。”
面對遞來的紫色鈔票,中年人眼中現出一些詫異的神情。農村走街串巷給人看相這些年, 他還很少能遇到這樣大方而淡定的人。
中年人連連擺擺手,說道:“大姐,不用不用。我給你看相,也就幾句話,就是為了證明我這麻衣相術真不是騙人錢財的。說了不收你的錢。”
隨後,他敲打起手中的“神器”,和著節律,一字一句地不停說唱道:
“大姐面相依我看,
勞碌半生苦又難。
老來命運有改變,
康泰福壽無憂煩。
丈夫戎馬十五載,
功名半分沒得沾。
家人未有官祿運,
後世子孫不等閑。
膝下雖有七子女,
想得倚靠難中難。
如若將來能得濟,
還盼懷中小兒男!”
說唱完,這中年人抬腳便走,把林家女人和一眾婦人愣愣地定在了那裡。
“先生,這位先生,你說我能得什麽濟?”林老太望著中年人離去的背影忙不迭地問道。
“北京,上海,哈爾濱,煙台.......”
中年人越走越遠,後面的話,林老太卻再也沒有聽清。
說實話,這中年人所說的短短幾句,別人沒怎麽,林老太聽來簡直是句句驚心,好象每一句話說的都是真的。
她轉念心想,這將來得濟的事,以後誰也難以預料呀。不過,想想家裡的男人老林,大小也是個大隊村支書,也得算是個一官半職吧。子孫不等閑,會是誰呢?大軍?小軍?
林老太望望懷裡熟睡的林小軍,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不再停留,滿腹狐疑地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