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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夢的七哥》第3章 起名
  時間過得飛快,眨眼間已是秋去冬來。

  二兒子降臨到林家已經四五個月了,一家人大的忙於生計、小的玩耍上學,除了林老太弄著,沒人顧得上這個娃兒,甚至連個正兒八經的名字也沒顧上給取,一直“老七、老七”的叫著。

  在中國古代的傳統文化習俗中,給男兒起名字這事,只能由爺爺來完成,這可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而林家的爺爺年輕時亡故,所以,這起名的權力也只能落在老林的手中了。

  而如今的老林,背上卻有了養兒的壓力,整個人忙活得陀螺一樣。

  秋忙過後,老林就跑去公社,軟磨硬泡地求得了公社書記的同意,決計在村裡辦個紅爐。

  整天的回來就忙活,帶著村裡幾個頭腦靈活有手藝的能人,收拾出大隊的三間閑置牛棚,建起一座搞鍛打的紅爐。

  這樣的話,一來能增加大隊的集體收入,二來自己也能多掙點工分好補貼家用。所以,哪有心思能顧上取名字這樣的小事情。

  這紅爐,其實也就是個鐵匠鋪子。幾個村裡人有老輩傳下來的打鐵的手藝,一起建個手工作坊,給公社上的農機廠搞個零配件加工。估計是由於鑄造、鍛打都得通過燒煤產生高溫煉化,加上風箱猛勁的吹,整個作坊爐火通紅,打出來的件在出爐時也通紅通紅的,村人們大多沒有文化,把這手工作坊就叫做“紅爐”了。

  至於一般農村人的取名字,如今早就沒了那麽多講究。

  通常的方法是,等產婦生產完孩子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物件,就直接拿來給孩子起名用上就好了。這不,有的看見狗子就給孩子起名“狗子”、看見樹墩子就起名“墩子”、看見柱子就起名“柱子”、更可笑的是有看見傻子的就起名叫“迷糊子”,有的看見了烏龜就起名叫“王八子”.......

  對於這二兒子,老林可遠沒有他的大兒來得金貴了。

  二兒子下生就沒有奶喝,瘦弱得就像個小貓,大街上流浪的那種小奶貓,脖子細長,腦殼大大,簡直和現在新聞裡的非洲難民兒童差不多。整天餓得哭,嗓子哭啞了,也沒人顧得上理。哭沒了力氣就蜷縮成一團睡去。

  等著二兒子能吃點餅乾糊糊的時候,這幾個月的娃兒餓得口中低吟著、迫不及待地揮舞者小胳膊,蹬著小腳丫頭,那架勢象極了護食的小貓,吃起來用狼吞虎咽形容一點兒不虛。

  老林家雖然人口多,可是能用的卻不多,林老太也是忙活得睜眼就開始跟打地鼠一樣,照顧這個、服侍那個,還得張羅給一家人做吃食。

  唉,這個小多葫蘆遭罪,也確是形勢逼人。

  給這二兒起名,家裡還真沒人在意那檔子事,就這樣一直拖拉著。不過也不足為奇,在農村這事還真不算什麽。

  傍晚時分,林老太剛坐在床沿上,想納個鞋底喘口歇歇。

  “他大娘在家不?”家裡的大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進來的是前面鄰家的叔輩兄弟林華的女人。

  一個圓胖的中年婦人,擠了進來。那件棉布大花襖,簡直已經裝不下她那肥碩的上身。真不知道這麽貧困的歲月,她怎麽就活成了個胖子。

  女人嘴巴特別能啦,愛沾小便宜,街坊鄰居們都叫她“胖嬸”。

  他男人林華,與林明是是沒出五服的叔輩兄弟。因為在城裡上過高中,也算是知識分子,畢業後在村裡教書。

  說也奇怪,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這林華也是生得方頭大臉,眼小嘴尖,像極了《西遊記》當中的二師兄。可惜為人卻從不憨厚,和胖嬸一樣,整天的算計著貪圖別人家的便宜。  把胖嬸剛一讓進屋裡坐下來,“他大娘,你家還有醬油沒?”

  “有有有”,林老太連忙放下手中納的鞋底應承道。

  給胖嬸倒了杯水,那胖嬸就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和林老太閑啦了起來。

  “哈哈哈哈......”

  不知道哪句話攪動了胖嬸的笑神經,胖嬸突然發出高亢而尖利的大笑。這可一下驚到了床上睡著的二兒子,“哇.......”的一聲,孩子給驚醒了,緊接著就連蹬帶踢地哭鬧起來。

  林老太連忙過去抱了起來孩子哄,倆人話題不由自主的啦到了這二兒子身上。

  胖嬸問道:“他大娘,這個小子是老七吧?叫啥呀,起名字了沒?”

  “還沒呢。”林老太一邊搖晃著孩子,一邊揶揄著說道。

  “要我看呀,你們家孩子這麽多,也用不著起名,就這樣挨著數數,這樣叫就行。”胖嬸一說話,厚厚的嘴角已經泛起了一小堆白沫。

  “你看叫五子、六子、七子,這不挺好嗎?”

  不等林老太答話,胖女人臉上隨即閃過一絲容易察覺的光彩。話鋒一轉,她繼續說道:

  “你看看,可不象我們家四個娃,倆兒倆閨女,他爹非得裝著有文化、有墨水,也不讓他爺爺起名,自己說非得給他們起個好名堂,還說什麽名字得有意義才行。”說到自己家的孩子,這胖女人已經關不住話匣子了。

  “這倆女兒起的名字,一個叫好學,一個叫勤學,說是能學習好。”說著咽了口唾沫,胖嬸接著眉飛色舞地說到:“這倆兒子吧,一個叫志強、一個連強,說是能讓家業強大哩。”

  胖嬸喋喋不休地繼續說著。

  “咱也沒上過學,知不道他弄得那些啥意思,咱尋思著叫個狗子貓子啥的,不就挺好嘛,還好養活。誰道孩子他爹,這是起了些這戶啥名嘛。”(注:知不道,方言不知道、不明白的說法。)

  聽到這裡,林老太臉上已經掛了一絲不自在的顏色了,隨口附和說:“他叔是老師,當先生,人家有文化,有文化當然起得名堂好呀。”

  胖嬸得到了誇讚,當然禁不不住一臉的喜色,繼續說道:“可不嘛,這四個孩子上學,人家學校的先生都一個勁地誇讚,說我們家這些孩子,名字取得好哩,有學問哩!”

  林老太瞥了一眼胖嬸手中碩大的黑瓷碗,道:“他嬸兒,我趕緊給你倒上醬油,可別耽誤了你回去炒菜做飯。”

  說著,林老太一隻手架著孩子,走到鍋台旁邊抄起醬油瓶,另一隻手給胖嬸倒了滿滿一碗醬油。

  “太多了、太多了,”胖嬸目光盯著油瓶,一張嘴露了白白的牙齒,笑不停地喃喃道:“不用倒這麽些,用不了、用不了呢!我可得好生想著,抽空還給你哩!”

  林老太目送著胖嬸來回轉動碩大的臀,端著那隻大瓷碗,朝著大門口方向走去,招手說道:“不用還啦!他嬸兒,咱們自己家,又沒旁人。”

  心裡卻忍不住地想,來借了那麽多回東西,就沒見你還過。

  不過,回過神來後,這不舒服的感覺怎還有呢?好象也不在這借東西還不還的事上。

  唉?老師?起名?顯擺自己家的孩子,哼!想起來這些,林老太一肚子的氣沒處說道。

  咱們老林家孩子,也不能落了你們下風才是。

  可這起名字,找誰起個好名字呢,這還真是個問題呢,得等著老林回來好好說說。

  這時,在村裡上中學的大女兒林大麗放學回來,書包往地上一扔,說道:“娘,我饑困啦。”(注:饑困,方言是餓的意思。)說著,就去牆上解繩子放下吊在房梁上的乾糧筐。

  七八十年代,臨泉農村人的乾糧主要是玉米面的窩頭、煎餅為主,要是有饅頭已經算是高檔奢侈品了。雪白香甜的饅頭只能等著過年吃上幾頓、或者走親訪友、祭拜先人的時候才能用得上。

  平時的乾糧都是盛放在竹篾編的筐裡,上面覆蓋一層絨布透氣並能防蒼蠅叮咬。然後再在筐子提手上拴根細繩,一頭搭過房梁,另一頭拴在牆上的釘子上。這樣一來可以避免被耗子啃咬,另一個重的原因就是,乾糧有限,不能讓小孩子隨意吃,以免得到吃飯時候不夠數了。

  可是看到筐裡啥吃的也沒了,林大麗就問:“娘,怎沒乾糧了。”

  林老太在琢磨著胖嬸剛才顯擺自己家起名的事,還在愣神了半晌。大女兒又問,“娘,怎了?有啥事啊?”

  林老太就一邊抱著孩子,一邊收拾著飯桌,有些慍惱的說道:“唉,剛才你們胖嬸過來了。你說她來借醬油就借吧,可還說我們家孩子沒起名、不用起,說什麽按老五、老六、老七叫著就行,可氣煞我了。”

  林大麗已經上了中學,已經聽出了娘的不高興。她的名字是因為出生時林明的部隊在雲南大理,就起了“林大麗”這樣的名字。

  大女兒扭頭看看娘懷裡,對著那個又黑又瘦象隻病貓似的弟弟說道:“嘁,就這事呀,娘你看他,這麽黑,這麽醜,就是個多葫蘆,這害得我整天的連飯也吃不上,要不就叫他黑子吧,叫老黑。”

  林老太聽了這話,心裡更加不是滋味了。立時沉臉喝到:“哪有你這戶的熊姐姐,還上中學呢,看來學多少文化也不起作用。走走走走!”

  林老太氣得一口氣說了好多走,把大女兒支走了。

  林大麗吃了憋,扭頭甩手去了自己屋,“咣”的一聲摔上門。

  這時其他上學的幾個孩子也陸續回來了。幾個孩子玩的玩,跑的跑,亂作一團。特別是那個三歲多的大兒子在地上爬來爬去,惹得林老太更是心煩意亂。

  雖說一個個大的都上了學,這起名的事,他們是誰也指望不上呀,林老太心裡想著。

  才上一年級的五女兒林小春一跳一跳地跑過來,俯在娘的身邊,看著懷裡的弟弟,對林老太說道:“娘,俺聽老師說,每個小孩子都是寶貝,以後給我弟弟取名叫寶兒,行嗎?”

  說話的時候,林小春的眼睛裡充滿了暖意。還撫摸了一下弟弟的小臉蛋兒,“好不好呀,寶,我的七弟弟?“

  就在這時,老林從大門外風風火火的回來了。

  “他娘,飯好了嗎?我都饑困得不行了。”他也沒注意,此時女人心情正在不好之中。

  林老太沒好氣地說道:“我整天帶這麽多孩子,抱的抱、爬的爬,哪有空做飯?想吃自己做去!”

  老林發覺了不對,也沒多說什麽,挽起來袖子,手一揮,道:“來來來,今天咱改善生活,我來擀麵條吃嘍。”

  畢竟有部隊經歷,老林又乾這些家常的面食活計,也是不在話下。

  也是夠麻利的,不一會兒的工夫,一大鍋的面條下好了。

  孩兒們抬出小方桌,每人挑上一碗,坐下等著開飯。老林又從鹹菜缸裡撈出個自家醃製的胡蘿卜,“邦邦邦”三下五除二飛快的剁成細沫,往每個碗裡一灑,紅紅的,再淋上幾滴麻汁,那香味,立時點燃了全家人的食欲。

  晚上,老林坐在炕沿上,從孩子們廢棄的作業本上撕個紙條,裝上揉碎的煙葉,卷了一根紙煙,把紙煙頭一撚,又伸出舌尖用口水把接縫的邊緣粘上。”哧“的一聲用火柴點燃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才問:“他娘,我剛才看你不大對勁,是哪不熨帖嗎?”(注:不熨帖,方言指身體不舒服、不得勁的意思)

  “今下午啊,你還沒回來的時候,前面林華家胖女人來了,過來借我們家醬油。”林老太輕聲說著,帶著一些的不滿:

  “你想想,他男的當老師,給他四個孩子起個名,覺得有文化,就了不得了,在這顯擺起來沒完,還說咱家孩子多,不用起名,按數字排著叫就行,你說,這不笑話人嘛?有這麽褒貶人的嗎?你說氣人不?可氣煞我了!”

  聽到這,老林也一下默不作聲了。唉,自己沒上過學,十四歲就當兵打仗,行伍出身, 部隊上雖然也學過一些字,可根本也沒往心裡頭學呀,鬥大的字認不了一籮筐,也難怪人家會笑話咱。

  哎,對了,咱不是參過軍嘛?保家衛國、征戰沙場、血灑邊疆,就這他們就比不上我們家。想到這,老林“啪”的一拍大腿:“有啦!”,林老太猛然嚇了一跳:“你輕點,嚇著孩子啦。”

  “咱這孩子,就起名叫小軍!林小軍!”老林看著懷裡的小兒子,鄭重地說:

  “在軍隊上雖然我也沒多少貢獻,但是殺敵人咱可從來沒含糊過。參軍是我這輩子最光榮的事。”老林臉上充滿了凝重,“就叫小軍,他爹我是個軍人,不能忘記了是個軍人!”

  不用多想,林老太就知道他接下來又要說什麽了,因為他老林永遠忘不了他那些戰友。

  果然,老林緩緩說道:“咱不和他們這些人比這比那的,比起那些死去的戰友,我現在兒女雙全,已經挺知足啦!”

  話鋒一轉,老林衝著懷裡的孩子道:“你雖然叫林小軍,可以後爹絕對不讓你去參軍了。因為我把你兒子的兵也當下了。”

  其實,不是老林思想不好,是他經歷了那麽多生死離別和血雨腥風,不願自己的骨肉再去經歷,也怕斷了香火是真的。

  老林說完,起身出門向院子裡走去,抬起那條被子彈打穿伸不直的胳膊,向頭上一揮。估計他是又想起他死去的戰友,眼睛重新濕潤了。

  的確,在老林腦海中,又重新浮現起那隆隆的槍炮聲,還有那些和他槍林彈雨中一起廝殺、生死與共的戰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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