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你哪兒接的這個人?”
“燕子衛!”
吳來一驚:“燕子衛?你從燕子衛接回一活人?”
老李眉毛都擰到一塊去了,閉著眼睛、搖著腦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吳來看著老李,也是不好說什麽。
這老頭運屍入殮了一輩子,各大府衙送出來的屍體什麽來路、什麽性質,他心裡是清清楚楚。
燕子衛是什麽地方?那就是索命的衙門,送死的檔口。誰見過活人進了燕子衛,還能活著走出燕子衛的大門的?
“老頭,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我給你送終。”
“我呸!我活得好好的,送什麽終。”
吳來超板車上的人努努嘴:“這個,我不用跟你解釋太多吧?”
老李睜圓了眼睛看著吳來,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一句話在嘴裡翻騰是怎麽也說不出來:“我、我、我我我……”
“你什麽你?燕子衛的死人,你居然給弄活了帶回來?萬一是個窮凶極惡的呢?萬一是個反賊呢?萬一是北梁或者東周的細作呢?”
“哎呀!哪兒那麽多萬一!”老李氣的直咳嗽:“你看這貨的穿著打扮,長得那個倒霉模樣,一看就是個鄉巴佬,能壞到哪兒去?”
老李頓了頓,把鞋子脫下來在地上拍打了幾下,抖出裡面的沙:“再說,就算他是壞人,我推著他走到半路,他忽然嗯哼一聲……”
“他嗯哼一聲你就把他帶回來了?早知道嗯哼這麽好使,我幹嘛憑空認那麽多死鬼親戚訛你錢啊?當街攔著你的車嗯哼就好了呀?!”
“哎呀,什麽嗯哼不嗯哼的,太難聽了!”
“嗯哼?”吳來陰陽怪氣的回道。
“閉嘴!你自己說,要換作是你,你知道你推的是個活人,還沒斷氣,你能上亂葬崗把人給埋了嗎?”
吳來見老李這麽嚴肅,他的表情也一同變的凝重起來,沉聲道:“嗯,不能。”
“對嘛!”
“埋活人,得加錢。”
“我¥%^&$”
老李被氣的站起身來一通罵街,吳來只是站在一旁咧著嘴笑,靜靜的聽著,沒還嘴。
在他看來,老李這一路必定是心驚膽顫,生怕被人知道車上的這個人還活著,心裡壓著極大的包袱。
必須讓他罵,把心裡的情緒都釋放出來。
罵了有一會兒,老李一下感覺身上脫力一般,又一次癱坐在石凳上。
“得了,你罵也罵了,心裡的包袱都卸下來了。說吧,怎麽辦?”
老李雙眼無神的看著車上的人:“我也不知道怎麽辦。我只顧帶他回來,其他的,我什麽都還沒想。”
“你就說,這人,你要活的,還是弄死了拿去埋了?”
“活的,要救,必須救。”
“救,你可就想明白了,他日燕子衛追查起來,一旦查到這人活了跟你有關,你難逃罪責,說不定會一並極刑!”
老李想了想,咬緊了牙關點點頭:“救!”
吳來知道老頭的為人,要救,必須要救,而且就算倒回去重新再來一次,也還是一定會救的。
這一夜,忙裡忙外的事兒全是吳來張羅。憑著多年來積累的諸多下作手段,他成功逼迫曾經一度行醫,現在販賣兌水酒、長期賒酒給爺倆的醉仙酒肆掌櫃老錢來幫忙醫治,又找到蓉兒幫忙從天香閣的藥庫裡,順了些治療傷勢的藥物。
老李想幫忙,吳來根本不讓他插手。
“嘖,”吳來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有些俊朗,身形魁梧,略微有點土氣的活死人,不禁感歎:“沒想到你福大命大,心臟的位置在身體的一另側。”
他看著眼前這個胸口包扎的裡三層外三層的幸運兒,輕聲說道:“你是幸運了,老頭和我怎麽辦呢。”
思來想去,於是終於在天亮前,吳來讓老李幫忙把帶回來的活死人,再搬回車上。
“這是幹什麽?好端端的怎麽又要搬上車?”老李攔著不讓。
“老頭你傻啊?咱南城人多眼雜,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萬一哪個看到了,舉報給了官府,你吃罪的起嗎?”
“那你這是?”
“我帶他回我那裡吧。破廟裡雖然不及你家好,但至少能避人耳目,不容易被發現。等這位活祖宗傷好了,再把他送走就沒事了。”
老李見吳來這麽關心自己,有些感動:“小無賴,你就這麽帶他出城,萬一被兵丁發現了,那可怎麽辦?”
“放心吧,我什麽時候吃過虧?別說那麽多了,來吧義父,幫我把他抱上車。”
“這算終於叫我爹了嗎?”
“不算。”
說罷,兩人合力把那位活死人拿席子重新卷起來,放回車上。
再到日上三竿,吳來已經借南城城牆下的狗洞,把那個活死人塞出城,也把他安頓在了破廟裡。
燕京城一切依舊,吳來走在大街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吳來哥哥,那個人,你真送去破廟了?”
吳來看著身旁這個美麗的女孩子,感覺心裡輕松了很多。雖然從小一起長大,但自打蓉兒進了天香閣以後,他和她就很少再見面了。雖然偶爾吳來會跑去天香閣賴著見她,但因為自己沒什麽錢財,總還是被攔在外面的時候更多一些。
在吳來眼裡,蓉兒是親妹妹一般的存在。
他到現在還記得,小時候他們相依為命,明明自己應該保護蓉兒的,可每次被那些城裡的孩子打了之後,總是蓉兒安慰著哭的一塌糊塗的自己。
那時候老李也總是接濟他倆,但老李有不在的時候,或者總有他倆需要自己想辦法的時候。
那些時候,大多時間,他倆都會挨餓。
蓉兒會甜甜的笑著說:“沒事的,吳來哥哥,我不餓。”
好不容易搞到些吃的,蓉兒也會暖暖的笑著說:“吳來哥哥,我吃飽了,這些給你吃吧!”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才是一直以來被照顧的那個。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是有多麽善良溫暖,多麽細心體貼,多麽會照顧人。
“吳來哥哥?吳來哥哥!”蓉兒掐掐吳來的臉。
“啊?啊!對,那個人,我送去破廟了。”
“我也想回破廟。”蓉兒低頭走著,“我啊,還是覺得那裡是最溫馨的地方了。”
“只可惜……”她若有所思,“只可惜,我不是那個乾淨的女孩子了。”
吳來有些生氣,他狠狠地捏了下蓉兒的耳朵:“跟你說了那麽多次,你在天香閣是清倌人,跟其他姑娘是不一樣的。”
“可是,在別人眼裡,天香閣的姑娘,都是一樣的。”
“在我眼裡不是就好。”
蓉兒愣了一下,隨後勉強的笑了笑說:“嗯,吳來哥哥覺得不是就好!”
二人一起又走了幾步。
“吳來哥哥,這段時間,我去照顧那個人吧。”
“啊?為什麽啊?那個不知來歷的死鬼哪配讓我蓉兒妹妹照顧!”
“嘻嘻,就讓我去嘛,吳來哥哥,這樣我就可以每天看到你了。”
“你這麽說,那好吧!”
“那吳來哥哥,今天你要請我吃什麽好吃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哈哈!”
街上都是兄妹兩人的歡聲笑語。
“就是這家了,這家的燒雞啊!那真是……”
吳來正打算對蓉兒吹噓一番,突然從身後過來個人,照著自己的背後就撞了過來。
好家夥,這力道可不小,吳來差點摔個那什麽吃什麽。
“哎喲喂!這是奔喪啊還是投胎啊?!你沒長眼是不是!”吳來摔跪在地上,好不容易站起來,轉身就是一頓罵街。
再看這個撞了他的男人,壓根沒理他,徑直進到店裡去了。
“小二,上燒雞!老規矩……”
“老規矩!再上幾個涼碟熱菜, 客官,您這可是連著來了第三天了,我都快認識您了!”
“哪兒那麽多廢話!上菜!”
“酒還照舊嗎?”
“照舊!”
“得嘞!”
吳來跟著進來,見這人不道歉不說,還竟坐下點起了菜,氣的險些七竅生煙。
好家夥,你可以瞧不起我,但你不可以瞧不起我之後,還當著我的面兒安然吃燒雞啊!
“吳來哥哥,看來這家燒雞真的好吃。”
“走,我們去會會他。”
“吳來哥哥,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邊有空座,我們坐那邊去吧?”
吳來哪肯罷休,帶著蓉兒就坐在了那人對面。
見兩個人坐在自己對面,其中有一個還怒氣衝衝的盯著自己,那人一時之間似乎多少有些尷尬。
他不斷的打量著周圍,時不時的看向吳來和蓉兒,那意思大概是:這四周圍,還有空桌啊,這兩個怎麽跑來跟我拚桌呢?
吳來也一直打量著對面這個撞了自己的男人。不一會兒,吳來有些迷茫:怎麽一個男人能長的這麽漂亮?
眉如柳梢,眼似明月,膚白細膩,面似桃花,這些膚淺的詞匯拿來形容眼前的這個男人竟然都不足以描述他的好看!
這還好是個男人,要是個女人,自己非著迷了不可啊!
大男人長這個樣子,怕是那種吃個水果都喊涼的主。
真惡心。
吳來一拍桌子:“你一個大男人!怎麽娘們兒唧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