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裡風沙地,寸草不生。
南燕使團派遣使團出使定元,西行出境,希望能爭取在燕梁開戰之時,定元可以從旁協助大燕。
到達定元境內後,要前往定元都城需穿越一片沙漠。
三百裡流沙磧,稍有不慎,流沙淹沒,斷難生還。
鴻臚寺卿林廷宗為使團之首,奉天子之命,攜隊出行。見流沙磧三百裡風沙不止,遂領使團前往小鎮沙泉鋪,安頓休養,待等風沙止息再圖上路。
定元,不如南燕水土之豐饒,尤其大漠之中的這等小鎮,雖來往商人途徑時偶有集市,但民生慘淡。
此處官驛已然荒廢,好在稍稍出些財物,便尋得歇腳之處。
但縱然如此,主人家還是再三確認使團身份,見無危險,才敢讓出地方給使團安頓。
一路上,林廷宗再三觀察,雖手持節杖,此地住民看到他們一行,仍不免露出驚懼之色,問其原因,只是搖頭,並無敢言明者。
多次詢問無果,使團眾人也就不再予以理會。
林廷宗住的住戶家裡,只有一位長者,帶了個四歲的男童。
長者為人和善,雖然家中貧寒,但傾盡所有,為林廷宗和兩個護衛提供了飲食,甚至提供了盥洗用水。須知對沙泉鋪的住民來說,最緊缺的就是水源,僅有的水源離沙泉鋪有三十裡,往返一趟甚是艱難。
水,就是命。
林廷宗很感動,當場拿了些財物,送給老人。
男童則是畏縮在老人身後,偶然探出頭來看看林廷宗,很快就縮回去了。
夜半,喧囂四起,賊寇突襲。
情況不明,林廷宗使護衛外出探查,但一去不返。
他正想出門和使團其余人員匯合,那位長者忽然叫住他,將他安排至院內一藏身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不用出面,躲過去也好。”
林廷宗欣然接受,長者隻把孩子交在他懷裡,隨即把兩人掩好。
藏罷,那長者向院門走去,誰知閂好的木門,竟瞬間被踢開,進來一夥賊人。
“老頭!可認得吾等否?”
只見為首的上身穿虎皮衣,頭系一條粗布帶,面色猙獰,凶相畢露。此時正提刀問話。
“大王、饒命,諸位好漢隔數月便來一次,怎能不知曉。”
“既知道,那就莫要廢話,姑且拿出財物糧食,饒爾不死。”
家中尚有幼孫,糧食自然是不能交出去的,長者連說不可。
只見那為首的惡賊不由分說,提刀便砍,老者倒頭喪命。
林廷宗想要遮掩幼童雙目,誰知幼童已然看見,渾身發顫,下一刻便掙脫出去,跑出藏身處,抱著長者的屍體大哭。
那數名惡賊,見狀哄然大笑,為首的惡賊大聲笑道:“你這小兒,這老匹夫既將你藏好,你又為何要跑出來,白白送死?”
林廷宗正感歎小兒將死之時,沒想到那小兒站起身,雙目怒睜,手指惡賊,痛罵起來。
那賊首也不惱,笑說:“你這小兒,倒有些膽色,不如跟我走,做我個義子,將來做山中大王豈不美哉?”
“呸!你這、短命的賊、子,”小兒哭聲間雜著罵喊聲,幾近氣竭,然而怒氣絲毫不減:“汝必當、橫死於我、面前!”
好個少年英雄!林廷宗當下動了惻隱之心。
那賊首耐性全無,吩咐左右便想取了孩童性命。
兩隻嘍囉提刀走到孩童面前,剛要劈砍,只聽破空聲傳來,兩人應聲倒地。
其余人等尚未看清,只見院牆角落的雜物中飛出一黑影,再看時,一柄匕首已然飛到,將一名賊寇穿胸擊斃。
“你是何人?”院內只剩下賊首一人而已。
那賊首也不怕,自恃輕功高強,自認為對暗器理當無絲毫畏懼之色。
“吾之名諱,怎可告知你這已死之人?”說罷,林廷宗問那孩子:“孩童,你要他如何?”
那孩子聲音漸冷,面黑如鐵,用手點指:“我要、他、粉身碎骨,不得、善終!”
那聲音之冷讓賊首和林廷宗都出乎意料。
林廷宗沉思片刻,道:“即是如此,我便如你所願。”
說罷,他開始運功行氣,霎時間,周遭的空氣似乎開始流動成風,其中夾雜雷鳴之聲。賊首見狀,大呼不好,眼前這人並非僅僅善使暗器,乃是內功了得的武林高手,與他對戰十死無生。於是乎急用輕功,欲要逃走。
然而為時已晚,林廷宗同樣使出輕功,躍至半空使三成力氣劈出一掌,賊首只聽身後高處似打了一聲霹靂,待掌力到時,已不及作何聲響,便如同被雷霆擊中,立時便轟然炸裂,繼而粉粉碎,任憑先前何等威風,此時也都無半點痕跡。
見賊首已滅,林廷宗再查看其余賊寇,確認幾人皆以喪命,隨即轉身看向孩童。
只見孩童無絲毫畏懼悲切之色,依舊面沉似水。
“你本、可以救、爺爺。”
林廷宗看著孩童,一言不發。
“不救、如同、殺人者、該死。”那孩子似乎落下了病根,不能再說的連貫。
鴻臚寺卿淡淡道:“你現在可以選擇殺了我。”
“不,我要跟、著你,跟你學、武功,然後有一天殺了你。”
林廷宗吃驚於這孩子的變化,更讚歎他起初時候的勇氣與魄力。如今看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林廷宗依舊會想起當年那個眼神堅定,想要學會武功然後殺了自己的男孩。
“冰魄,你跟著我多久了?”
大約有十三年了,冰魄用手比劃。
“如今還想殺我嗎?”
“你是、好人,當年、你只是、靜觀其變、沒來得及、救人。”
“好人嗎?”從當年的鴻臚寺卿,到現在的一國之相,甚至在那之前,都沒有人說過他是好人。
冰魄的善惡觀,僅僅出於他自己的喜好。
“冰魄,去跟著那個黑熊,萬一他惹了什麽禍事,回來告訴我。”
“我可以、殺他嗎?”
“他不配。”
破廟外,蓉兒已經帶著藥回來,吳來仰臥在神像一側的稻草之上,也沒起身,隨便應了一聲,算是打招呼了。
蓉兒早習慣他這個爛泥一樣的狀態,徑自去煎藥了。
“水……”
聲音很微弱。
“水……”
吳來這才聽到,趕緊到那人身邊,見那人微張著嘴,眼睛微微的睜著,連忙大喊:
“蓉兒!蓉兒!快來!”
他有些激動,一邊拍著自己的大腿,一邊繼續喊著蓉兒:
“快快快快,他醒了!”
“來了來了!”
兩人趴在那人身邊看了半天,只聽從那人顫抖的嘴中傳出微弱的一聲:
“水……”
“啊!吳來哥哥,他真的醒了!太好了,我去倒水!”
吳來看著躺在床上的那人,輕聲地問:
“喂,這位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葛……”
“青……”
葛青,在知道自己救回來的人叫什麽名字之後,吳來心裡稍稍踏實了一些,城裡的通緝令他張張都有記過,沒有叫葛青的人。
但後來想再問什麽,葛青都不能再回答,而是昏死了過去。
“尋常人是必死的,但他心脈異位,所以才能保住性命。”在問及葛青為什麽胸口刺穿還能保住性命的時候,錢掌櫃這麽說。
接下來的幾天之內,反覆的昏醒之間,在蓉兒的悉心照顧下,葛青的傷漸漸的恢復了。
取藥、換藥、煎藥,樁樁件件都是蓉兒自己親自做的。
老李時不時的會來送飯,吳來則是邊笨拙的幫忙喂喂飯,邊偷吃,僅此而已。
葛青在昏迷的時候,最常提的就是他的娘和師兄師父。蓉兒偶爾聽到他的夢話,逐漸變得對葛青尤為感興趣。
“蓉兒姑娘,謝謝你一直照顧我。”葛青近日來已經可以坐起來,此刻正半倚著牆跟蓉兒道謝。
“不用謝,我……我是幫吳來哥哥,怕他笨手笨腳,所以才來的。救你的人是吳來哥哥,你應該謝謝他。”
“吳來……是那個總拿飯杓杵我鼻孔的人嗎?”
蓉兒忍不住笑了。
葛青愣了,問道:“你笑什麽啊?”
“沒事沒事!”蓉兒笑道:“對的,他就是吳來哥哥。”
“哦,”葛青說道:“吳來兄弟也是好心,如果是我,可能還不如他。”
“昨天給你送飯的老李,你還記得吧?”
“記得。就是他把我從燕子衛運出來的,本以為我死了,沒想到我活下來了。你們之前說過。”
“對對對,不過現在很危險,如果讓燕子衛知道你還活著,你和老李叔叔還有吳來哥哥,都會沒命的。”
葛青看著自己胸口滲出的血,沒說話。
“所以啊,”蓉兒說道:“你千萬不能讓人知道你是從燕子衛出來的。”
“嗯。”
“我知道你叫葛青,你能告訴我關於你的一些事情嗎?”
“當然可以。”葛青把自己如何出離葛家村,怎麽到的京城,又是怎麽被燕子衛抓走,後來遇到師兄,直到越獄中劍之事全部告訴了蓉兒。
“所以,你是個孝子,被人陷害,才被抓走的,是嗎?”
“別人家說什麽都信。”打水的吳來回來了:“雖然這個叫葛青的長著一副忠厚老實的樣子,但人不可貌相,萬一他是個窮凶極惡的騙子、又或者是個飛梁采花的色鬼呢?”
蓉兒側著腦袋看著吳來,嗔怪道:“吳來哥哥,你別亂講了,他昏迷的時候記掛的只有自己母親、師父和師兄。孝順至親又尊師重道的,怎麽會是壞人呢?”
葛青見蓉兒這麽袒護自己, 不由得覺得欣慰。
“是是是,他是好人,哥哥是壞人行了吧?這才幾天啊,就袒護上他了?果然女孩子遲早都是別家的。”吳來陰陽怪氣的說道。
“哎呀,吳來哥哥,哪有。”那一刻,蓉兒深深地低下了頭,以此來掩飾自己臉上的一抹緋紅。
“他奶奶的!蹲了多少天了!就是找不到線索!但凡是買傷藥的,追查下去都他娘的是燒傷切傷之類的日常傷!”
連續數日都沒有進展,黑熊著實急了,他抓起一個小弟的領子,把他整個提起來,吼道:“你們這幫兔崽子,是不是給老子偷懶了?!”說罷一把將他扔了出去。
“沒有!”
“不敢啊!”
那些小弟哪敢偷懶,別看黑熊在相府嚇尿了,但事實上他有著能輕松徒手劈樹碎石的神力,在京城高手之中還是排的上名號的。只是,那天在冰魄的絕對實力和氣場下,黑熊徹底意識到自己和他的差距,身體所產生的本能反應罷了。
就好像極弱小的獵物在獅子面前,也會喪失逃跑的勇氣。
但他真要怒了,黑熊也算是不怕死的硬漢。
他的這幫小弟們清楚的知道這點。
黑熊氣的吹胡子瞪眼,兩條胳膊上的青筋暴起,太陽穴鼓著,臉上的傷疤好像膨脹了一倍,歪歪扭扭的斜在臉上。
“再找不到線索,你們全都給我陪葬!”
這時,有個小弟畏畏縮縮的小聲說道:“熊爺,您說,有沒有可能那人不是自己買藥,又或者……根本不去藥鋪買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