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
“葛青,你就記住,這車貨,送去燕京城以後,直接送去萬金坊後門。到那裡之後你別亂跑,站在車邊,右手持鞭,擔在左肩上,貨主看到了就自然來找你了。”
“我不能直接找貨主嗎?”
“你看你,大壯說你傻我還不信,這會傻勁兒還真上來了。”葛大壯的親戚乾咳兩聲,“燕京城那麽大,你又是頭一次去,我要讓你去找貨主,你找得到嗎?”
“是,您這麽說我就明白了。”
“是吧,那你就去,難為你了小子,這錢你先拿著,路上使,趕等你回來了,我再給你三倍。”
“哎用不了這麽多啊。”
“傻小子,我腿傷了,多虧有你幫我,不然這貨要是砸在我手裡,我可就活不了了。給你這麽點錢我都覺得對不起你。拿著吧,哦。”
葛青接過錢:“成,那我謝謝您了。”
“是我該謝謝你,得了,你去吧,回來上我這裡拿錢。”
說罷,大壯親戚連連擺手,意思讓葛青快點上路。
葛青為人乾脆,也沒多問多說,趕著車就上路了。到了中午,葛青趕著車到了白石橋邊。
白石橋正好在葛家村和燕京城中間,從葛家村到了白石橋,等於已經走完一半的路,離燕京城也就不遠了。
天氣炎熱,葛青把貨車趕到橋邊,把馬拴好了,打算到橋下的河邊去洗洗臉,灌點水喝。
河水涼爽,拍在臉上極為舒服,連拍幾下,積攢在身上的熱氣就全部消散了。葛青抬起頭,雙手抹了把臉,咧開嘴看了看四周圍,忽然發現橋正中位置的橋欄邊站了個半身赤裸的老人,正準備翻橋欄!
“大爺!”
老人看了看他,沒理他,準備繼續翻。
“哎哎哎哎哎!大爺!您別動,別動啊!”
葛青急了。
這橋雖然不高,但橋下的河水深,水流湍急,這要是掉到橋下,非得衝走了淹死不可。
可這位大爺就跟聽不到似的,執意要翻,但好在年邁力衰,速度不快,眼見要翻過去的時候,葛青已經趕到,一把就把老大爺拉回來了。
兩個人都重重摔在地上,躺在地上大喘氣。
“大爺……”葛青氣喘籲籲。
“你……你……”
“大爺,您有什麽想不開的,為什麽非要自尋短見啊!”
“你……你……”
“大爺,您別客氣,呼,我這都是應該的。”
“我……我……”
“大爺,雖然您窮得連衣服都不剩了,但咱好好活著,只要活著,多大困難都能解決,人死了,可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您要是需要,我可以給您找幾件衣服啊!”
“我去你大爺的!”
“哎?大爺,您怎麽罵人呢?”
“罵你?要是能年輕個二十歲,老夫還得打你呢!老夫雖然走路不利索,但老夫在這條河裡,遊了多少年了,下了河以後那就是如魚得水,甭提多自在,你小子非要攔住我,抱我就好好抱回來,你還把我甩出去,摔一大馬趴!”
“我……我……”換葛青嘴不利索了。
“老夫這嘴裡本來就沒幾顆牙了,好家夥,你這一摔,呸呸……”老頭從嘴裡吐出一顆帶血的牙,“哎呀,你看,又少一顆牙!”
“大……大爺,您說您,您這把年紀,誰能想到您會到這條河裡游泳啊!這麽急的河水……”
“有什麽不信的,
”大爺衝葛青身邊努努嘴,“你看,那不是我放好的衣服嗎?你見過尋短見的人還有心思疊好衣服,端端正正擺好的嗎?” 葛青順著大爺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地上端端正正的放著一摞衣服。
“大爺,這……”
“這什麽這?小夥子,行了,老夫也不是愛為難人的人,”大爺站起身拍拍葛青的肩膀,“賠錢吧?”
“賠錢?賠什麽錢?”
大爺哐的一聲躺在地上:“哎呦喂,疼死老夫了,是你摔的老夫啊!賠錢,快賠錢!”
“大爺,您起來,您說我要賠您多少?”正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孝子出身的葛青見不得老人家如此哭嚎,立刻就答應賠錢了。
“我要銀錢二十萬兩!”
“大爺別鬧,”葛青臉都綠了,“但凡我要有二十萬兩,今天您就見不著我了。”
“嗯,那你有多少錢?”大爺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您先把衣服穿上,這麽說話多少有點尷尬。”
老頭伸出指頭:“一,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你;二,穿不穿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多少錢?”
“就這麽多,”葛青把錢袋拿出來遞給大爺,“這是我全部家當了。”
大爺接過錢袋,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小夥子:這小子,心腸這麽好,這麽熱心,但多半是個傻子,這四下無人,以他的力量,他把我打暈了或者扔河裡都不是難事。可他……
想罷,老頭轉身穿起了衣服。
葛青也好奇,這老人家一會兒一出的,接下來莫不是要跟我上家裡取錢吧?想了一想,他咬咬牙,一狠心道:
“大爺,您要是實在不滿意,您就隨我回家,我雖然沒什麽錢,家中也只有我和老母相依為命,但是我有力氣,能乾活,以後我就侍奉您,給你養老送終。”
“呸,晦氣晦氣!送什麽終!”大爺也沒回頭,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怒罵。
葛青自是沒有說話,垂手待在一旁,安安靜靜的看著。
沒想到不光是個傻子,還是個孝子。大爺心裡一喜,但絲毫沒有顯露在臉上。轉過身來,看著眼前這個傻子,老頭冷冷的問:“小夥子,你叫什麽名字?”
“大爺,晚輩叫葛青,葛家村人士。”
這麽傻,還叫個青,那不就是活脫脫的愣頭青麽?
“嗯,行,今天這事兒,就這麽著了。你走吧!”
老爺子把錢袋往懷裡一塞:“這錢老夫不白拿,將來有一日,自有好處與你。”
說罷,老頭揚長而去。
燕京城門。
趕到太陽西斜,馬車才緩緩來到城門前,葛青牽著韁繩走向城門口,顯得十分激動。
他總聽人們說燕京城有多壯觀,心裡無數次想象過燕京城的樣子,可如今一看,自己之前的那些想象在這一刻竟然是那麽的滑稽可笑。
趕等走到城門口,幾個兵丁把他攔住,盤問了半天,葛青把自己進城的原因原原本本的講了一遍。兵丁隨便檢查了車上的一袋貨物,見沒什麽異樣,就讓他進城去了。
進到城內,那才是真正的壯觀繁華。傻小子葛青走在燕京城街道上,全程沒合攏嘴,心說這是怎麽一種繁華所在,自己竟然這麽多年都沒有想過來這裡看看。
不過要問他哪裡好,他多半還是得選葛家村。
邊走邊打聽,終於找到了萬金坊的所在,他這時候才知道,萬金坊是燕京城裡大有名號的賭坊。雖然他沒去過賭坊,但是母親常常跟他講,賭坊不是個好地方,說什麽也不能進去,一旦沉迷賭博,那就是家破人亡的事兒。
繞道走,經過雲來客棧,順小街來到了萬金坊後門,這邊是個小巷子,來往的人不多。偶爾在這裡遇到的人,眼神中也滿是說不出的感覺:他可以從那種眼神裡找到一切,唯獨找不到善意。
按照葛大壯家親戚的說法,葛青需要把鞭子抓在右手,擔在左肩上,照做之後,他驚奇的發現,一來自己的動作非常猥瑣,二來路人的眼神中多了一絲驚恐,甚至連走路的步子也加快了。
等了不到一刻,只聽巷口腳步紛亂,緊接著一群黑衣人拿著刀就向葛青衝來。事態緊急,容不得多想,葛青氣沉丹田,跨步抬手擺起架勢,只聽一陣細小的聲音傳來,脖子上便忽然一陣刺痛,緊接著眼睛一黑,擺著架勢就倒了。
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他聽到耳邊不停的有人喊:“捆了捆了!大膽賊人!光天化日居然敢頂風作案……”
燕子衛牢房。
燕子衛,燕京城獨立於各部,有別於司兵衛、巡城府、各大管事衙門、及諸多官部的獨立系統。專門負責收集各類情報,執行特殊抓捕暗殺肅清任務,有權使用各種非常規手段保護燕京衛乃至整個南燕的安危。
可以說,燕子衛被允許用一切手段消滅有可能危害南燕的人或團體,注意, 是有可能。不需要確鑿的證據,只要有可能,那就可以直接抹殺,事後再做呈報即可。
這已經是通天的權利了,皇權之下,整個南燕只有燕子衛享有這種權利。
一般來說,進到燕子衛牢房裡的人,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的。
萬金坊。
“買大開大,買小開小,買定離手,過期不候了啊!”
“來來來!玩兒一把玩一把啦!”
“沒錢還他媽敢來,滾回去種地吧你!”
萬金坊裡聚了一票南城裡最遊手好閑的人。也不對,大多數其實目前還是有正經營生的,不過未來的日子大概率也會變成遊手好閑的人。
“哎!吳來,你還來啊?怎的,今天又訛著老李的錢了?”
吳來晃晃悠悠走進萬金坊,吹吹剛剛掏過耳朵的手指頭:“哎,閑來無事,瞎逛逛。”
“跟老李順點兒錢一起玩兒啊?”
“玩兒個屁,老爺子今兒沒賺著錢。”
說罷,吳來東瞅瞅、西望望,遊蕩在各個賭桌之間。
“哎呀!晦氣晦氣,吳來你躲開點。”
輸急了眼的人見誰都罵,吳來也不往心裡去。贏錢那位可就杠上了:
“你有這功夫管人家吳來,還不如快去洗洗手,幾天沒洗手了,這麽臭。”
賭博這個東西就是這樣,贏了得瑟,輸了急眼,但誰都沒時間吵架,都繃著要贏錢,至少要回本。
吳來笑想:你們這幫子蠢貨,最後還不都是便宜了賭坊。
“哎!聽說了嗎老幾位,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