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地上那人緩緩站起來，伸了伸懶腰，轉身賴不兮兮的向板車走去。

　　“老李頭，又推上了?”

　　矮子老李氣的渾身發顫:“你甭廢話，說吧這又是你家哪個?”

　　“哎?老李頭，你這就不對了，我好好跟你打招呼，你怎麽咒我呢?”

　　“那你別擋路，讓我過去，我忙著呢。”

　　“別介啊，我看看，這又是哪個倒霉鬼啊?”

　　老李急了:“你別動，你別動，哎！吳來，你別！”

　　這哪兒攔得住，席子瞬間就被掀開，露出裡面的屍首，圍觀的人都捏著鼻子往後退——其實這屍首很新鮮，剛從雲來客棧送出來的，沒味兒。

　　叫吳來的年輕人看到屍首，眼珠一轉，當時就哭嚎起來:

　　“哎呀！哎呀！哎呀呀呀呀呀！我的那個天啊！我可憐的叔叔啊！”

　　老李跟著差點哭出來:“少來這套！上次那個不是也是你叔叔嗎?”

　　“啊?是啊?上次我喊過叔叔了是吧?那這就是我舅舅！”

　　“上上次你說的就是舅舅！”

　　“哎呦我的姨媽哎！！”

　　“這他娘的是個男的！”

　　“男的就不能當姨媽了嗎?”吳來指著旁邊一個娘娘腔:“你看這種的能當男人看嗎?”

　　娘娘腔翻了白眼:“討厭，老娘多有男人味！”

　　老李大喊:“對啊，再娘娘腔那也是男的啊！”

　　“行吧，那就是我叔叔！”

　　“說了你喊過叔叔。”

　　“二叔行不行?哎喲我的二叔哎！你死的好慘啊！我都沒有好好照顧過你啊，你就這麽離我而去了！”

　　老李氣的嘴都快歪了:“吳來，誰不知道你是孤兒，家裡除了你一個能喘氣的都沒有，以前你坑我我認了，就當救濟窮人了，可吳來，你要坑人，燕京城裡這麽多人，你都去坑一坑啊，別總隻坑我一個行不行?我離窮人也差不了多少錢啊！”

　　“老李頭，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麽叫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要是把你告上公堂，你看在場哪個敢指證我是孤兒的?”說罷，吳來轉頭問圍觀的人:“你們哪個敢作證說我是孤兒，勇敢站出來，我保證不尋仇，頂多打明兒起上你們家蹭飯！”

　　好家夥，聽到這廝這麽說，大家連忙往後退，紛紛搖頭。

　　吳來甚是得意，先是看著老李頭各種耀武揚威，緊接著就是繼續哭嚎，那一副孝子賢孫的做派，大有想把他“二叔”哭活的架勢。

　　老李眼看沒了希望，不由得歎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銀兩，眼看還沒捂熱呢，這就要給出去了，心裡萬般不舍，但沒轍，抬眼問吳來:

　　“你二叔還是老規矩?”

　　“說什麽呢，當我二叔的面說什麽規矩不規矩，死者為大不知道嗎?！真是的。那個，咳咳，還是老規矩，給你多少，我要一半。”

　　“唉，成，給你。”老李咬著牙舍了一半銀兩出去，那個心疼勁兒跟從自己身上活剝一層皮似的，連皮帶肉外帶著血淋淋。

　　“得，我二叔死得其所，死的壯烈，我送您一程吧，哎呦喂，我的二叔啊！哎嗨嗨喲喂！”說罷，吳來甩開膀子幫著老李推車。

　　“你說你，非得訛我，你這本事坑誰不行?”

　　“哎呦，別嘮叨了，晚上我上你家蹭飯啊，酒水我帶，記你帳。”

　　“有錢了還記我帳?”

　　“那必須，你得記著，以後誰給你送終。”

　　“成，

那就帶點不兌水的酒。”　　“得嘞。”

　　圍觀人群指指點點，直說這倆貨怎麽剛鬧完這出，轉眼又齊心協力的，到底這倆什麽來歷。

　　趕等太陽落山，燕京城裡也不再熱鬧，小商小販都已經回家，家家戶戶也閉門熄燈準備休息。大街上鮮有人來人往，除了巡夜的兵丁和打更人，偶爾能看到一兩個醉酒的人，要麽被人扒光了躺在路邊，要麽搖搖晃晃的走在回家或者被人扒光的路上。

　　“掌櫃的，開門，買酒！”

　　“吳來，你又要賒酒是不是?”掌櫃的慢悠悠的開門，一臉的不耐煩，“跟你說啊，先還錢平了前面的帳，不然不給酒。再者說了，你不能總是賒錢不還帳吧?”

　　“掌櫃的，你說話憑良心啊，記帳都記在老李的帳上了，當然是老李頭自己還了。”

　　“少來，你就說南城咱這片兒，其他人不知道你跟老李頭是什麽關系，我還能不知道嗎?”

　　吳來沒說話，笑著晃蕩酒壺。

　　“唉，你說你這個無賴勁兒，什麽時候能收一收，我看老李頭身體也越來越差了，也不知道到時候你坑誰去。”

　　吳來樂了:“老李頭身體差?我看不會，這老頭壯得像牛，要是給她娶個老婆，明年說不定就有兒子了。”

　　掌櫃的打滿酒壺，轉身接話道:“就他那個腰板，白天娶個媳婦兒夜裡就得去世。”

　　“哈哈哈。”吳來接過酒壺。

　　“三十錢，記誰帳上?”

　　“這點錢就別記帳了，算送我了吧。”說罷，吳來抄起門口一壇酒就跑。

　　“兔崽子！你回來！那壇酒還沒兌水呢！！”

　　“要的就是沒兌水的！告辭了掌櫃的！記得這壇酒記在老李頭帳上啊！”

　　聲音還在，吳來已經消失在街尾。

　　掌櫃的氣的吹胡子瞪眼，轉頭，看到櫃上擺著銀錢，笑罵道:“這個兔崽子。”

　　燕京城城東南馬市口，地上橫豎躺著幾具屍首，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屍首不遠處，一個健碩的男人摘下遮面的黑布，惡狠狠的啐了一口:

　　“他奶奶的，小雜種，咬的還真他&媽的狠！居然咬出血了！”那人眉角的疤扭曲著， 臉上的橫肉滿透著惡意，右手手腕上的牙印滲著血。

　　“啷個兒裡個啷，大爺我今天心裡美，姑娘的眼神似秋水，雖然口袋沒幾個錢，一樣做得偷心的賊……”

　　聞聽歌聲傳來，那男人重新遮好面罩，遁入黑影而去。

　　吳來拎著酒壇子，唱著不知所謂的曲子，邁著搖搖晃晃的步子，正從遠處走來。從酒肆掌櫃的那裡順的那一壺酒已經被他喝的差不多，酒勁兒也有些許上頭，吳來眼下是心情愉悅自是不用說，但眼神不怎麽好使。

　　“哎呀！”要說事情發生的比說的要來得快，還沒解釋清他目前的狀況，吳來連人帶酒壺哐的一聲就砸在地上了。

　　他這陣身上倒是不疼，但心是實打實的疼，連忙坐起來，檢查自己的隨身物品。

　　酒壺碎了一地，僅憑這點就夠吳來哭一陣了，再一看，滿手滿胳膊都是血。

　　吳來心說:我的天，這是酒壺碎片都扎我身上了嗎?這出血量太大了，我那個沒見過的親娘唉，我怕是要死了。

　　想罷，他趕緊去查看酒壇，死之前無論如何也得多喝點上路，免得去了那邊沒得喝受罪。

　　好在酒壇砸在一個人身上了，接觸面柔軟，酒壇安然無恙。

　　吳來長籲了一口氣。

　　等等，人?

　　再低頭一看，果不其然，酒壇端端正正就砸在一個人背上。

　　剛才來的時候，沒見前面有人啊?是太開心太得意閉了眼睛沒注意?

　　還是說......這人被我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