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瑞雪回到家中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十點鍾了。
“爸,您回來啦!”瑞雪看見父親正坐在一張圓椅上吃著煙,又對著沙發上的母親笑道,“媽,你怎麽也還沒去睡呢?我今天不是說了要出去和同學聚會嗎?不用等我的。”
“瑞兒啊,你怎麽才回家就往外跑呀,也不知道好好休息休息。”林父一面說,一面把手中的煙支摁滅在煙灰缸裡。
“這大半夜的了,我們沒看見你回來,哪能睡得著呀!你一個女孩子家的。況且你回家到現在,你父親還沒見過你呢。”林母說道。
“爸,您身體還好麽?”
“還算行吧,沒有什麽大問題,就是偶爾犯些咳嗽。你這半年多的日子,在香港那邊過得還好吧?有沒有遇到過什麽難題啊?信上你總說自己在那邊過得很好,叫我們不必掛念,如今你已經到家啦,可以放心和我們說說那邊的情況啦。”
“哎呀,爸爸,我在那邊過得真的挺好的,多虧楊叔叔幫我在醫院附近找了個單間,在二層,還可以望得見海景哩!環境舒適,真是一個絕佳的住處!”
“嗯,你楊叔叔的為人、人品、能力,我一直是信得過的。他與我在高中時曾是同窗,後來學校又出公費派了我和他,及其余的幾個同學去了德國學習經濟學和管理學,現在他在香港的一家銀行做了一名財務主任。如此說來,等你楊叔叔回到白州來時,那我還得再親自登門拜訪囉!我得好好謝謝他一番呀!”說完,他又重新點起一支香煙,嘶嘶地吸了起來。
“爸爸,您該把煙戒一戒了!抽太多煙對肺不好,我在醫院的時候就聽人家大夫說過,煙抽多了肺會變黑,怪嚇人的。您老說戒,可每次都是光說不做。”
“就是,你看看你的寶貝女兒都這麽用心替你考慮,依我看呐,你就戒了吧,一來對身體好,二來還可以把省下的這筆煙錢挪做它用。”
“咿呀呀呀,你們母女倆今兒個是怎麽啦,怎麽如此齊心合力要我把煙戒了去呢!我不是說不戒呀,可是,可是我這吸煙已經成了習慣啦,哪裡是說戒就能戒得掉的呢?!這得有一個過程呀,俗話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這戒煙也不比這個簡單呀!你們說說,是不是這樣呢?”說罷,林父把煙支往煙灰缸裡輕輕彈了一彈。
“不是!!”母女倆異口同聲地說道。
林父拿袖子擦了擦額頭,說道,“啊這,嘿,你們這是,這是做什麽呢這是。我答應你們,這煙我會戒的。但是我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你們總不會覺得真的是一兩天可以戒掉的吧,你們不要逼人太甚啦!”
“爸爸,您以後少抽點便是了,我和母親只是給您提個建議。”瑞雪一面說,一面走到一個插著花束的花瓶面前。
“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還不了解你麽?”林母低聲譏笑道。
林父向林母使了一個眼色,沒有說話。
林父咳嗽了幾聲,說,“好啦,我看時候也不早啦,我今天身子也乏啦,戒煙之事,應該從長計議,該歇息啦。”
林母從沙發中緩緩地站起來說道,“雪兒,夜裡冷,我怕你一下子還不習慣白州的氣溫,下午的時候就給你多添了一床蠶絲被,睡覺時蓋嚴實點被子,仔細著涼了。”
“好的,媽,我知道了。謝謝母上大人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您別老把我當小孩子對待了。”瑞雪挽著母親的胳膊,一臉傲嬌地說道。
“知道啦,你這孩子,快去睡吧。”
瑞雪與父母道過了晚安,便自去睡了。
天來方面,他到家的時候家中的燈火已經暗了,只有大廳的燈還亮著,鍾父正獨自一人在喝著悶酒,見天來進來,眯著眼睛斜視了一眼天來,頗有些嚴肅地說道,“你小子,怎麽開始做起夜不歸宿的行頭來啊?難不成這次又是哪位老師給你們安排了什麽緊要任務,要連夜完成交差麽?”
天來摸了摸頭說道,“爸,您怎麽還沒去睡呢?這會子夜已經深了,況且夜裡又冷,容易著涼。”天來在走到茶幾前,接著又說,“爸,不是你想的那樣呀!這次沒什麽任務,我今晚出去是和同學們一起下館子去了,因為有個同學剛複學回來,好不容易聚齊一次,人家盛情來相約,我不好不去呀!”
“原來如此,如此也好啊!好得很!多和同學們走近走近,總是有好處的。老話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人生在世上,一定要廣交朋友啊,多交一個朋友,日後的出路便可以多出一條。千萬不要學你爸我,活了大半輩子,至信的朋友親戚沒一個著落。要學會內方外圓呐。”說著,鍾爸又給自己添了一杯酒。
“嗯,這個我知道的,我會的,您放心吧。爸,您別再喝啦,喝多了傷身體。”
天來知道,父親又要開始那套訓話了,他覺得有些不耐煩,但也隻好老老實實聽著,敷衍著。
鍾父為人老實,有骨氣,工作勤懇,且又顧家,是家中的頂梁柱,就是不善言辭。天來猶記去年秋末時節,家中的經濟境況一度困窘不已,居住在城外紫馬嶺的姑媽寫信來說,紫馬嶺的倪二有一件木材工程,眼下正要找人包攬工程,如若父親肯去給他送些薄禮,好生巴結一下,這事定然可成。當時父親看完那信,即刻把信燒了,憤憤地說道,“倪二這種人,雖算不上臭名昭著,但他身邊的人哪個不曉得他的利害!這種為了錢財不擇手段之人,又是忘恩負義之徒,白眼狼一個!我就是全家餓死,我斷然也不會去求助於他!”父親當即回了姑媽的信,回絕了姑媽的好意。母親不得不向娘家求救,靠了親戚的接濟才緩解了家中的困境,支撐過了那段煎熬的歲月。當然,這在父親的面子上,他心中肯定是很不痛快的, 甚至於有些委屈,但除此之外,他也別無良策了。也就是在那段艱難的日子裡,父親開始染上了酗酒的毛病,至今未改。後來,父親在昔日同窗的幫助下,在城北接了個職務,家中的經濟情況才好轉過來。
事實證明,老實人在欲望橫流,人心波動的社會上是難以立足的,不是因為這個,便是礙於那個,來來回回,磕磕碰碰,到頭來只能終日過著平庸忙碌的生活,能成大事者,終究是鳳毛麟角而已。青春年華的時候,哪個不是’須知少時凌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可是面對現實時,隨著年紀的增長,歲月的流逝,人們會慢慢地認清現狀,會不知不覺地與生活妥協,走向所謂的成熟,當年的豪言壯語早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隨風而去了。這差不多可以說是現實的全部了。然而,理想始終是永遠的信仰,人生仍然值得奮鬥,只有膽小鬼之流才會向現實低頭。
往事歷歷在目,天來正沉浸在回憶中的時候,鍾父看天來有些走神的樣子,假裝咳了幾下,忽然開口道,“天來,時候也不早啦,你也快去睡吧。我明天一早還得到城西辦點事兒。”
天來這才回過現實來,其實天來等的就是這句話,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回道,“好嘞,爸,那我這就去睡了。”
天來回到房中並沒有立即睡下,而是坐在床上把玩了一下小時候舅舅送他的生日禮物,赫克托爾雕塑,赫克托爾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大英雄,天來對他崇拜不已,又看了一會兒床頭英文版的《伊利亞特》,臨近十二點鍾的光景,天來這才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