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州這塊古老的土地上,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的白州人,留下了許許多多的傳奇。白州城的地勢依山傍海,西南邊境有一個天然的海港,南邊是一個擁有近乎完美弧度的海灣,北面巍然挺立著一座雪山,還有一條名叫漓河的溪流。米黃色的城牆,平靜的海灣,蜿蜒的河流,這裡儼然像是一片剛被開墾出來的處女地。白州是美麗的,美麗卻鮮有人知,可以說是一座遺世獨立的古城了。
白州的歷史已經無可考據了。據說在大宋年間,黃河一帶發生了嚴重的動亂和饑荒,一部分流離失所的難民逃亡至此。當時第一批踏上這塊土地的難民還立了塊方碑,記錄了此事。碼頭旁邊的方碑長著一叢茂密的野草,經過漫長歲月的磨蝕,上面的刻跡早已斑駁不清了,完全找不到有關白州歷史的確鑿證據。可是,白州的人口確是發展起來了。
雖說白州地處邊陲,但由於有著一個港口,與外界的交流還是有的,因而這裡的信息也並不十分閉塞。海上的買賣自然也是有的,江南一帶的商人和洋船洋貨在本地人眼裡已是司空見慣,是不足為奇的。
眼下還有幾日就到了立冬的坎兒,可是今年的雪已經下了半月有余了,整座白州城沉陷在一片白色的雪域裡。這會子,天色臨近傍晚,灰慘慘的天空落起了毛毛細雨。街邊的小商小販們都刹住了吆喝了一天的嗓子,星羅棋布的店鋪也都紛紛開始整理沒賣盡的貨物,預備打烊。地上的積雪疊了有一寸多厚,幾條行色匆匆的人影走在雪地中,路旁的一株梅花悄然綻放著,枝頭上撒滿了晶瑩的雪,讓人感受到些許的清寂。這時一個年青人拿著一件外套遮在頭上,像一隻羚羊一樣,飛快地跑進了一家書店。店門上方掛著一塊陳年牌匾,刻著四個朱漆的篆體大字“老莊書屋”。而這個年青人,正是天來。
天來自幼就喜愛念書,加之祖父的藏書頗豐,從《千家詩》、《古文觀止》啟蒙到國外的洋籍洋典,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長此以往,天來差不多算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書蟲了。不過這也屬實是他的家人想看到的。天來身材清瘦,臉上的顴骨微微凸起,眼睛裡常含著憂鬱,一副望穿世事,與世無爭的樣子,全然沒有同齡人的朝氣。天來是老莊書屋的常客,這裡簡直成了他的“精神革命根據地”,也可以說是他的第二個“家”。因為不論刮風下雨,按例他每周都會到這裡看書淘書。倘若不走運沒有尋見自己想看的書,在書屋裡隨處走走看看對他來說也是一樁消遣時間的趣事。
天來今天打算過來找一部日本的《萬葉集》,因為之前他在別的地方經常看見此書被引用,尤其有一句“隱約雷鳴,陰霾天空;但盼風雨來,能留你在此。”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幾丈寬的書屋立滿了黑木書架,飄逸著淡淡的書香。這裡的書籍不僅種類繁多,新的舊的,而且都擺放整齊。他找了半個多鍾,兩隻腿開始酸軟,幾乎把整個店都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著。他的目光一直緊盯著一排排的書,層層搜查,像森林中機警的獵人在尋找狩獵目標。就在快要放棄的時候,《萬葉集》的書脊赫然出現在眼前,他內心感慨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天來正要伸手去拿,就在手距離書本還有幾寸遠的節骨眼,與此同時,另一隻白淨的手擋在了書脊前方,不消細看就可以斷定這是一隻女孩子的手。天來此時此刻已經來不及收手,一手抓在了那白淨的手背上。
蔥白纖長的手指,柔嫩光滑的秀臂,像極了日耳曼神話中的精靈,如此完美的線條,除了天上的月光,任何的美都要稍遜一籌。天來的身體僵住了兩秒,後知後覺地把手往回收,繼而把臉歪過去看時—一位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少女,身段甚是曼妙,花態柳腰,亭亭玉立。臉蛋紅酥酥的,秀氣的鼻子,修長的睫毛下藏著一對水靈靈的眼瞳,眼角還有一顆淚痣,然而她的臉上卻沒有一星半點的表情。這情狀和古希臘的雕塑有幾分神似。 “此刻我深信,天上的月光也不能和眼前所見的媲美了。”又轉念一想,“不行不行…我這是犯了好色的罪過…可是…讀書人的事,能算好色麽?穩妥地說這應該算欣賞藝術。”天來如此一面矛盾地思索著,一面連忙向少女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不好意思,”他臉上堆起一些不自然的神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跟前的少女說。
半晌,少女微微攏了攏腿,又看了一眼那書,沒搭腔,似乎也沒有搭腔的意思。天來這下急了,心下檢討自己是不是方才語氣重了。接連又說道:“同學,你也需要買這本書嗎?”
……
“這樣吧,你先買,我到別的地方再找找,準可以找著。”
少女輕輕點了點頭作為回答。她身上有一種讓人想親近的磁力,一種與生俱來的磁力。一股少女獨有的芳香撲鼻而來。
“你,不冷麽?這樣的天氣怪凍人的。”天來搓了搓手,往手掌上呵氣。他打定主意,再得不到回話就不再多問了,免得自討沒趣。
“不冷。”少女的聲音有些沙啞,說完就轉身走向門口,雙手捧著書跑進雪地裡去了。天來目送著少女的背影,他想追上出去,可是又怕給她平添煩憂。美麗的倩影很快就在雪夜中消失不見了。
很快地,天來心裡便漸漸感到有些對不住孔乙己了,甚至有些愧疚,不該搬出孔乙己為自己、人類的“愛美之心”正名。“愛美”是一種符合自然規律的正常心理活動,不愛美的人是不會從心底熱愛生活的。孔乙己是無辜的,而且此種遮掩之舉也是多余的。人們做事總是喜歡名正言順,師出有名,給自己留好台階,鋪好後路,至於對錯與否似乎是無關要緊的了。這正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得意手段和高明謀策。
噢,原來她不是啞巴。天來傻笑了起來,拿手擠了擠眼皮,順勢而上捋了捋頭髮。他又開始尋找自己感興趣的書了,他今天不想空手而歸。
“年青人,我們準備打烊啦。要買的書找到了嗎?要不我幫你找找呐。”
店家慢吞吞地走過來說,一道大黑影在地上停住。店家為人溫厚善良,圓嘟嘟的下巴頦, 一副可愛的八字胡,一對小眼睛骨碌骨碌地轉,身材發福,披著羊大襖,五十來歲的光景,由於他在族裡排行第四,因此大家都尊稱他為四爺。
“找到了,我就要這本吧。”天來拿了一本普希金的詩集。書的封面插畫是一幅月夜圖,風格簡約又不失端莊典雅。
“對了,四爺,您知道剛剛那個女孩不?她時常來麽?”天來滿臉期待著肯定的回復。
“噢…你是說方才跑出去的那個?”他推了推老花鏡,皺了皺眉頭。“我平時也不是很留意呐,上年紀啦,越來越糊塗啦。不過這姑娘的面相確實看著挺眼熟的,大約是經常來吧…”說罷又捏了捏胡須。
“二十七文錢。”
“啊,二十七文錢?!我這書明明標價是十三文錢呀…”四爺的話把櫃台前的天來整得蒙住了。
“和那姑娘統共是二十七文錢呐,沒錯呀。你們剛剛不是一起站那說了好一會啦。年青人還害羞呐—嘿嘿,這個不用算珠我也不會計錯的。”四爺笑嘻嘻地說。
“噢…”天來這才緩過神來,原諒了四爺的老糊塗,不過心裡又立刻莫名地開心起來。便緊接著說,“是了,是了,給您。”一手又從兜裡排出十四文錢遞與四爺。
“好在我今天帶的錢足夠多,要不就真的得兩手空空回去了。這女孩…是在夢遊麽,好生奇怪。”天來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幕幕,仿佛做了一個夢,又好似自己此時就身處夢境。他走進了雪地裡,小跑了起來,雪愈下愈緊了,漆黑的夜空中掛著一輪澄明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