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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的月光》【1】1個陌生女子的來信
  晴空中的赤日不如我的熱情猛烈;黑夜裡的月光不及你的話語溫柔。

  —謹以此書獻給遠方的你.

  【一】

  “我是誰?”

  他覺到自己身處於璀璨的光道,各種不同色的弦絲緊緊團擁著自己,望見一顆藍色的星,接著看見一個灰白的星,再看到一個火紅的巨星。群星璀璨的綢帶映入他的眼簾,“是銀河—那是銀河!!!”他不禁喊了出來。

  一個似曾相識的女孩身影浮現在他腦海裡,又驀地消失在燦爛的星河中。他當即被一片混沌吞噬,只剩下永恆的靜寂。

  從夢境醒來,他覺著身體昏昏沉沉的,癱坐著發怔了好一會兒,冒了一身薄汗。屋子裡的空氣有些許乾燥。他感覺小腿下方有個小物件扎著自己,便伸手去摸起來。呀,是一尊古希臘雕塑,上面鐫刻著奇怪的字母,“?κτορα?”。“這不是特洛伊王國的第一勇士,大英雄赫克托爾麽?”他喃喃自語道。離床沿三尺多的地方,立著一個笨重的胡桃木書櫥,上邊兒排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黑褐色的寫字台上鋪著橫七豎八的紙頁,還有一盤新鮮的橘子端放著。

  天灰蒙蒙的,窗外飄著銀白的雪花,院子裡的寒風嗚嗚地吹著,落葉沙沙作響。他感覺這一覺睡得很長久,很沉,簡直像一塊女媧補天多出來的石頭。仿佛剛剛從遙遠的黑暗中逃離,努力回憶昨日所發生過的事情,可是終究無果,無論怎樣強迫自己都不見效驗。他莫名地想哭了,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淚水在不知不覺中從眼角處緩緩滑落。他覺到失去了一些東西,一些很重要的東西,可又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

  窗外忽地傳來奇怪的聲息,他自感神識還有幾分迷糊,吃力地尖起耳朵細聽,原來是一隻貓兒在叫。不多時,一隻灰乎乎的腦袋在窗邊頂開了一道不很大的縫隙,它想鑽進來。首回似乎不濟事,灰腦袋又如此頂了幾次,砰的一聲,一條滾圓的黑影落在地板上。他定睛一瞅,是一隻虎頭虎腦的狸花貓。在這當口兒,灰腦袋嘴裡叼著一封信箋,往床沿一躥。看著灰腦袋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卻顯得格外鎮靜,因為他在這隻貓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無法言喻的親切的氣息。灰腦袋松了口,把信箋放在床被上,輕喚了幾聲,趴住了。他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杓,望了望灰腦袋,又注視了一會兒眼前的信箋,眼神裡閃著好奇的光。信箋上有一枚很別致的櫻花郵戳,散著一陣幽香。他感覺手中托著的似乎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個櫻花盛放的四月。

  “下一個櫻花季,我們一定一定一定會再相見。望君珍重。雲瑩(?)

  信箋上只有很簡短的兩行字,字跡娟秀靈動,這顯然是出自女子的手。他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在擁抱自己,撫摸自己。有那麽一瞬間,一個女孩的名字閃現他在腦際,但沒等他反應過來就又消失不見了。這也許是一種微妙的錯覺和巧合吧,神奇又迷人。“瑩”字後面似乎還有一個字,不過由於沾上了雪水,已經模糊不清了。他揉了揉眼睛,想找到更多的信息。終於,他發現了一個日期的字樣:“一月六日.”。月份前邊的地方只有淺淡的一道灰痕,也無從辨認了。

  他想不起來有這樣一位女子,給自己來信的女子。他拍了幾下自己的腦殼,竭力去聯想一切和這個女子有關的可能。末了,也是徒勞一場。灰腦袋微微起伏的側腹,著實惹人喜愛。他忍不住去摩撫它,小家夥渾身軟乎乎的,

毛茸茸的,它睡的很香甜。一些斷層的感覺得到了縫合,整間屋子都變得輕盈起來了。  窗子外面是白茫茫大地,一片白色的世界。記憶像是被某種力量籠罩上了一層水霧,需要一個充滿元氣的朝陽來喚醒。雪漸漸地下小了。屋子裡安靜極了,他甚至可以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帶著疑惑和不安再次睡著了。

  拂曉時分,樓梯口傳來一串低沉渾圓的響聲。有人上樓來了。

  砰砰砰。一陣不緊不慢的敲門聲,接著就有人說話,話音壓的很低,帶著哀傷的語調。

  “幸子,這已經是第四天了,天來還沒醒來呐。觀音菩薩喲,一定要保佑我的天來。”

  “媽,放心吧。天來福大命大,不會有事的。媽且放寬心些,等吃過早飯我再陪您到觀音寺去,給天來祈個吉福。”

  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了,有兩個人走了進來。天來隱隱約約聽見細碎的腳步聲距離自己愈來愈近,意識已清醒了幾分。在微弱的晨光照射下,一個婦人和一位老者的輪廓開始變得分明。婦人穿著象牙白的毛衣,紡綢的醬紅褲子,一雙淳樸善良的眼睛,一副日夜操勞的疲憊神色。這是他的母親。老者呢,是一位年近七旬的祖母,鬢發如銀,披著一件秋香色的對襟大袖襖,手上戴著一副翡翠鐲子,目光流溢著慈祥,面容清臒,一臉憂戚之狀。

  “天來,你醒啦?!”婦人滿懷驚喜地問道,且三步並作兩步走向床邊。

  “嗯…你是…”天來遲疑了一下。

  “我是你的母親呀,你這孩子怎麽…不認得我了麽?這是你祖母,她老人家可為你愁壞了。”婦人一隻手緊拉著祖母,一隻手悄悄地拭淚,嘴角微微地顫著。

  天來四下打量屋子,略略巡視了一番,發現旁邊的書桌上躺著一塊黑色的鵝卵石,他立刻被某種魔力吸引住了。它是那麽純粹和完美,山河日月孕育了它,卻沒有給它留下疤痕。他感覺到身體深處好似被什麽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刹那的痛苦,虛虛實實,他覺著自己確乎已經死過一回了。

  “噢,你是我的母親…”

  天來的瞳孔圓睜著,拚命想在跟前的母親和祖母身上尋找到可以印證記憶的線索。顯然,他已經如願找回了一部分的記憶。

  “孩子,你快躺下吧,仔細受了風寒。 這幾天你好生養著身體,先不要出門啦。”祖母一面說,一面用蒼黃的雙手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生怕他真的著了寒。

  “祖母,我睡了多久了?我是不是病了?”

  “四天啦,今天已經是第四天啦。昨兒個你的同學段原和蘇青如還看你來啦,多好的兩個孩子呐。我活了一輩子啦,卻從來沒有發現四天的時間居然可以這麽長哩。”

  至於是不是病了,祖母避而不答,似乎後半截話憑空被空氣吃了去了。幸子下意識地和祖母交流了一下眼神,表情顯得有些為難的樣子。緊接著是一陣沉默,空氣好像凍結住了,屋子裡甚至聽得清灰腦袋睡覺時發出的咕嚕咕嚕聲。

  “媽,天來醒了我們就放心嘞。讓他先歇息吧,我下去給他熬碗清粥,好調養調養身子。”幸子轉過話鋒,說罷,就牽著祖母下樓了。

  天來沒有追問自己為何長久昏睡,至於那封來路不明的信,本打算向母親問個究竟,可回頭細細一想,這畢竟是女子寫的,現在就問母親,總覺得有些突然,而且不妥。終於,天來沒有把這個奇異的事件和家人坦白。他望著書桌上黑晶晶的鵝卵石,一段熟悉的溫情湧上心頭,總覺著在哪裡見過這塊石頭。神思遠飄,像走進了一條沒有盡頭的胡同,要麽不住地往前走,要麽選擇原地等待。這是多麽絕望的體驗呵。

  隨著紅日的高升,銀紅的霞光滲入屋子,他感受到一股暖流在自己身上穿淌,漸漸地一些人一些事在腦海裡清晰起來。記憶的碎片在這一刻開始匯聚、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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