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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耀向死亡臣服》9、丈夫非無淚
  寒冬臘月,北風呼嘯。阿匹斯山的白帽子已經換成了一張巨大的被子,順著山勢覆蓋下去,罩在大地上。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法比安抱著一杯熱騰騰的蜜酒坐在壁爐前烤火。提莫西也坐在一旁。師徒兩人誰也沒說話,享受著冬日裡的寂靜。

  在抄了能堆下大半個屋子的書,初步學習了一些巫術的基礎理論之後,提莫西說實踐方能出真知,在書房裡守著溫暖的爐火可看不到那真切的世界,便拉著他去各處遊走。這七八年,法比安跟著提莫西走過了無數的地方,不僅走遍了法羅蘭王國,甚至不僅僅是泰姆大陸。法比安在極北之地看到了那瑰麗神秘的極光,也見識過了開姆大陸腹地裡的茫茫沙漠;他見過了洶湧的北海,也曾攀爬過尤蘭地乾旱的高山;他去過東方遼闊的草原,甚至也曾踏足那茂密的叢林。他頭一次知道世界竟是如此之大。

  可無論走到哪裡,法比安又覺得,這人間也都是一般模樣。他去過北方那比法羅蘭王國更加四分五裂的神聖芒戈裡亞帝國,看到了童年的似曾相識。那些終日在土地裡刨食吃,已經站不直身體的農民辛苦勞作一整年,卻也就是勉強混得飽;面黃肌瘦的小兒子實在耐不住饑餓,去鎮子上偷了半塊麵包,卻不慎被人抓住,給砍斷了手;悲傷的父母為了給孩子治傷,苦苦向教堂求告,卻實在是拿不出足夠的奉獻,最後只能把女兒給賣進了窯子;牧師老爺終於來念了一圈經,老兩口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在自己懷裡咽了氣;老兩口倒騰著把能賣的都給賣了,對著教堂又是一番苦苦哀求,就為了給死去的兒子買一張贖罪券。法比安甚至無法斥責他們的愚昧,因為誠如提莫西所言,這已經是他們最後的一點希望。教士們尚且一臉的悲天憫人,講上兩句寬慰的好話,反倒是之前裁決的那個執達吏,嗤笑著說什麽惡有惡報。法比安想做點什麽,卻被提莫西拉住了。他管得了這一件,難道還能管得了這茫茫人間?他只能偷偷地下個詛咒,讓那執達吏從此噩夢連連,夜不能寐。

  師徒兩也去過那繁榮的商業聯邦拉姆勒斯,法比安更是見識到了商人是如何的厚顏無恥巧取豪奪,如何囤積居奇,乾些類似把藥物高價賣給急需的市民,從他們手裡賺走那救命錢之類的勾當,隻為向貴族們獻上些昂貴的新奇小玩意,換取各種經營的許可。

  在開姆大陸上,那古老而輝煌的千年魔法帝國蜜思爾;在尤蘭地,那同樣有著悠久燦爛歷史的迪米帝國;東方草原的塞拉森人……類似的悲劇反覆上演,日日夜夜不曾停息。凡所到之處,那亡魂的哀嚎振聾發聵,不絕於耳。師徒兩四處慰靈疲於奔命,偶爾也會遇到一兩個同樣疲憊的教派同僚。疲憊之外,法比安隻覺得悲傷,還有困惑。

  為什麽?

  他這一路見識過的各種苦楚,他自己也曾領會過,卻從沒有像如今這般深切。那時他早就習以為常,從不覺得有什麽。他頭一次認真去思考,為何平民就要面對這無盡的磨難,有些人卻能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在自己的腳底掙扎。

  提莫西也是沉默良久。他告訴法比安,因為所有的土地,乃至一切的權力都歸於國王、貴族和教士們。教士本就是跟貴族一體的,那些平民出身的牧師也很難爬到上層去,一如那些執達吏和商人們,反倒只能回過頭去壓榨比他們更加悲慘的農民,方使得自己好過一些。

  他們不曉得反抗嗎?

  反抗?提莫西冷哼一聲。

上至國王,下至農民,人們吃的穿的用的都得從土地裡找。雖然勞作的是農民,但他們大字不識一個,貴族們也是腦滿腸肥,只有教士們掌握著歷法和農藝,曉得何時耕作,如何預防天災,如何整治病蟲害,乃至如何收割和貯藏。貴族們雖然肚子裡都是屎,但他們掌握著分配土地、水源、耕獸、農具、磨坊的使用,以及調節糾紛的權力,地方上那些騎士之類的小領主還會組織人手帶領耕作,許多地方的公社還管著分配口糧。不論人們如何勤勉努力,每年能從土地裡收獲到的東西始終就是只有那麽多。農民們為了爭奪水源尚且會打得不可開交,要是沒有了他們,還不知道會發生何等的慘劇。再說了,教士們給貴族套上了一層一層神聖的光環,使平民不敢反抗;貴族和騎士們的武力又足以輕易碾碎任何反抗的企圖。教會寬慰他們的心靈,貴族也偶爾會出錢讓教會開些賑濟所。誰能反抗?誰敢反抗?誰願意反抗?  那麽先教給他們識字,使他們能自主……這念頭剛閃過,法比安自己就把話吞回去了。一個終日在土地上勞累刨食的農民,哪來的時間和精力去學識字。況且即便學來了,平日裡也是用不上的。各地的教堂一直開著些學校,也允許農民家的孩子去學,將來好幫他們抄經書。可誰家不是孩子會走路了就得開始幫忙乾些雜活。學校又不管飯,上學又不能填肚子,誰會去學呢。只有那些尚且寬裕,能供養多出的一張嘴的市民家庭才有那個余力。農民們真要是能自主了,那些貴族們會乾坐著?

  法比安終於意識到自己背負的使命是何其艱難,何其沉重。他也有些氣餒,但他不能放棄。死人的哀嚎,活人的眼淚,他無法放棄。

  提莫西說,巫師掌握著神秘的力量,這是天然的優勢。教會雖然不高興,但從來無法禁絕。他們自己就掌握著一些。因為既然神從不顯聖,他們總要想辦法證明自己的超然地位。貴族們也樂得去資助甚至豢養一些,以便為他們自己所用,也免得教會一家獨大。巫師們當然也不願意完全淪為別人的走狗。法羅蘭往東有一個茨岡共和國,那裡就是一個被巫師們所統治的地方,也是整個泰姆大陸神秘力量的集散地。但本質上,他們也仍然不過是教會和貴族們的爪牙。因為這個國家是在“巫術戰爭”後建立的。

  貴族們的暗中活動,使得巫師們發展壯大,威脅到了教會的權威。因為那些自由巫師不受教會的管制,自然就不會聽從教會對神秘事物的解釋。於是教會設立審判庭,發動了大規模的獵巫運動。幸存的巫師們逃到了茨岡。這個山地小國讓教會的進攻屢屢受挫。貴族們也跳出來使絆子,他們可不想看到這支力量被徹底剿滅。最後當時的大牧首下了聖訓,巫師們也不再質疑教會的權威,把女巫丟給了裁判所當替罪羊。他們也向貴族保證永久中立,願意向所有人提供服務,於是這個共和國便一直維持到了現在。因為經歷了戰爭,茨岡的巫師們把魔法徹底變成了武器。他們琢磨出了能簡單快速有效使用部分巫術的方法,於是那裡有一群人改稱自己為術士,以一口氣能召出五個火球為傲。他們穿著血紅的長袍,剃著光頭,腦袋上還紋上一些花紋作為標識。他們被貴族們視為座上賓,可歸根結底,不過是一些傭兵而已。

  術士們要價極為昂貴,所以能雇來一位當宮廷法師對貴族們來說是非常有面子的事。於是那些野法師也同樣極為受歡迎。因為術士們的訓練太過偏門,除了戰鬥幾乎什麽都不會,可貴族們對神秘事物的需求並不僅限於戰場。那些野法師都是些不願意受到茨岡的議會管制的人,於是往往沒有靠山,本事雖然也許差了點,但費用也便宜了許多。所以那些請不起術士的小貴族們會搜羅野法師來充門面,大貴族們也樂意找來當個顧問,還能讓他們在手底下跟術士們狗咬狗。

  提莫西說,他們這征程漫漫,少不得要跟貴族們打交道。所以他領著法比安周遊列國,去熟悉當地的語言和風俗。那些紛繁複雜的貴族禮儀、紋章學之類的貴族們之間的規矩也都要牢記在心。巫師們歷來被認為是博學之士,超自然領域的學問是他們獨特的優勢,但人間的學問還是用處更大一些。當然,老亡靈巫師已經在人間行走了很久很久,被茨岡的法師們視為獨門秘技的施術咒法他也會。他甚至告訴法比安,茨岡的法師們為了簡化施法保證成功率,給整出個什麽元素分類法和元素相斥理論,都是些扯淡玩意。世間萬物互聯互通,你從周圍的環境裡抽走燃素凝出個火球,那麽溫度自然會下降,再凝出個水球豈不是輕而易舉?反之亦然。

  他又跟法比安說,他們的事業漫長而艱辛,即便亡靈巫師們能在人間行走的時間遠超常人,但強健的體魄也是必要的。這世上有數不清的黑暗,不僅在荒野之中,更在人心,於是那些上戰場的本事雖然沒有必要,但基礎的防身術還是要會的。他們的身份輕易不能暴露,甚至那亡靈巫術之外的超自然力量也最好是隱藏起來,不到必要也不要輕易使出。

  於是這麽幾年下來,法比安肚子上的膘沒有了,身體倒越發壯實。但童年時代的營養不良留下的後遺症,使他的臉色始終有些發白。他唇上留上了一抹胡須,常年跟亡者打交道使他渾身散發著某種憂鬱的氣質,倒是越來越像個貴族了。提莫西說他生了一副好皮囊,是天然的優勢,那些婦人們無疑會喜歡,甚至許多男士們大概也會喜歡。貴族嘛!連城市裡那些整天廝混在一起的青年團裡的氣氛都曖昧不明的,生活糜爛的貴族和聲稱要禁欲的教士們更是自不必說。

  經歷過漫長的巡遊,他們終於回到了阿匹斯山上的小莊園裡。

  提莫西說:“老夫能教給你的東西也已經差不多了,剩下的部分你就自己去摸索練習吧。吾輩本是枯骨。這人間的許多不平事並不會因為吾等坐在書房裡便消失不見。你有想好要去哪裡嗎?

  法比安心裡早就有了答案。他說:“我想先回我出生的地方看看。”

  提莫西摸著下巴:“嗯,也好,你打算幹什麽?”

  “我想先去給我的養母慰靈。至於之後的事情……”

  “維利耶爾城是個不錯的地方,剛好教派在那裡也沒有據點。你可以先在那裡活動。如果能博取男爵的信任自然是最好。”

  法比安點點頭。

  “今日也已經晚了,你先去睡吧。為師去給你準備些路上用的東西。”說完,老法師披上他的鬥篷出門去了。

  法比安繼續對著爐火發呆。他心裡千頭萬緒,但情緒卻出奇的平靜。

  維利耶爾城,現在……什麽樣了呢?那是他第一次遇到薩蒂他們的地方。他和索菲婭住過的那個小房子已經被一把火給燒了,索菲婭大嬸的殘魂……會在那裡嗎?她有留下殘魂嗎?

  法比安心裡有些矛盾,他既不希望索菲婭真的留下了殘魂,可又還是希望能見上一面,由自己來慰靈。

  窗外蕭索的風聲更大了。

  出發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法比安看著眼前的野獸頗有些吃驚。提莫西居然給他搞來了一匹古納胡格爾馬。這種體型沉重的冷血馬堪稱龐然大物。法比安看著那結實的肌肉,它要是下一秒噴起火來他都不會覺得奇怪。

  “你這是第一次離開為師遠行,路途遙遠,還要帶著許多行李。這種馬性情安靜,耐力好,負重能力也很強。那些騎士們很喜歡騎著它上戰場,拿來給你代步很是不錯。”

  法比安有點哭笑不得。這可是戰馬!戰馬!而且還是最好的戰馬!貴得要命不說,那些實力不濟的小貴族根本連買都沒地方買去,導師卻給他拉來一頭做旅行代步。生怕不夠惹眼嗎?

  提莫西拿出一個錢袋子和一份被繩索纏好的卷軸,那紙張看上去也有些年頭了。

  “這裡的200個西特爾你拿著做路費,還有一些零錢,至少從這裡到奧依克地區都能通用。換洗的衣物和路上的乾糧、一些你可能會用到的材料也都齊備了。有什麽缺的你再去買。這是老夫以前的身份證明,上面有為師家族的紋章。達圖瓦是我過去的姓氏。這些年教派裡幫忙維持著,應該也還沒有被注銷。從今天起,你就是法比安·提莫西·德·達圖瓦了,一個失地貴族。”

  法比安收好錢袋和證書。導師把自己的姓名給他,那可絕不僅僅是一個身份那麽簡單。

  提莫西最後拎出兩支口袋,裡面被塞得圓滾滾的。

  “這兩枚魂石,一枚是教派通訊所用,你有什麽麻煩可以用它尋求幫助。另一枚,裡面是為師過往思緒的殘片。這次你出遠門,為師不在身邊,如果遇到什麽需要解答,它也許能幫上些忙。”

  魂石,是亡靈巫師們鎮壓惡魂的產物。那些狂暴混亂的亡魂難以溝通,亡靈巫師們用巫術將其封印鎮壓,便會凝出這麽個雞蛋大小的晶球狀的玩意。因為最早是在一些活屍、骷髏之類的東西身上發現的,所以過去被稱為“靈骨”。那日法比安在地下室裡看到的就都是這些。 狂暴的惡魂一開始是漆黑的,但經年累月唱誦慰靈的咒文,多少能使一些亡魂逐漸安靜下來,恢復理性。但是歲月的流逝也會讓許多亡魂或者失去執念,或者徹底喪失神智,隻留下一些殘存的記憶,變得像是書本一般,可供亡靈巫師們從其中讀取些信息。再過些時日,魂石裡便會變得空空如也,隻留下一個晶體。亡靈巫師們發現他們可以把自己或他人的思緒也通過巫術給塞進去。於是這成了教派內獨有的記錄方式。通過特別的巫術,被特殊處理過的一些魂石也能跟思緒的主人產生聯結,即使在很遠的距離裡也能有所感應。提莫西的仆人便是用這種方式驅動,實際上就是他的一個分身。於是有一些魂石便被進一步改造,成了教派成員之間遠距離交流的媒介。

  法比安看著那兩枚魂石有些說不出話來。能被改造為通訊所用的魂石本就無比珍貴。將思緒注入魂石封存,等於從靈魂裡撕下一塊來塞進去,那過程是極為痛苦的,甚至受術者還會因此永久性地喪失部分記憶。導師的這份情誼是如此沉重。

  提莫西看著法比安小心翼翼地把魂石收好,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說:“時候也不早了,你快些上路,免得錯過落腳的地方。自己一個人在外面,要當心些,注意保重身體。”他好像還想說些什麽,終於是無話可說。便拍拍馬。“走吧!”

  法比安跨在馬上,第一次感覺導師是如此矮小。他最後道了一次別,便打馬往山下走去。

  雪地上的馬蹄印很快就被新雪給蓋住,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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