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巡獵，收獲頗豐。

　　男爵非常滿意，路易多了些見識，明顯有所成長。對於法比安的中途離場，男爵也不以為意。只要沒出事，一個神秘學者，做什麽都不奇怪。

　　胡安代替主人打了不少獵獲。他對於主人沒能親眼見證自己的英姿十分遺憾，一直在那抱怨。不過對於胡安幫忙甩掉了男爵的尾巴，也算是個功勞。法比安讓他保留了大部分的戰利品。

　　往城堡回去這一路，雖然都有說有笑，但是萊昂娜妲卻敏銳地感覺到了法比安身上藏著一股憤怒。只是她不知道為什麽。小心翼翼地問了，法比安也只是黑著臉搖頭，一句話都不肯說。

　　城堡裡留守的幾個頭面人物，除了盧福瓦因為年紀大了不太方便走動，也都出來迎接。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術士彼得看著法比安站在男爵身側，臉色尤其陰沉。

　　過去，那個位置是他的。男爵出巡時為了保證安全，總是會帶著他一起行動。可自從這法比安來了以後，他的地位日益微妙。不行，他得想想辦法。

　　既然獵獲豐富，男爵自然是又要準備開宴會的。

　　雨果簡單跟手下交接了一下這幾天的事情，就親自去邀請法比安。這次宴會他也獲準出席，他還想趁機繼續鞏固和法比安的友誼。卻被法比安以身體疲乏為由拒絕了。

　　法比安怕自己再去參加貴族的宴會，會忍不住當場一把火把所有人都給燒死。

　　他也沒心情去找盧福瓦問卷宗的事情了。當天晚上，下了餐桌，就去書房跟拉希爾告假，說想出趟遠門辦事，如果可能的話，還會把家族的其他成員也接過來。多則半年，少則兩三個月就會回來。

　　能把達圖瓦家族的殘余勢力收編，拉希爾當然非常樂意。當即同意，問他準備何時動身。

　　法比安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了。所以準備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發。

　　回到自己的臥室，法比安把萊昂娜妲和胡安都叫到跟前，告訴他們自己要出走一段時間。讓胡安好好關照萊昂娜妲，別讓她被欺負。

　　他這次是去提莫西那，當然不會帶上萊昂娜妲。

　　法比安這幾天的反應都被她看在眼裡，知道主人是有什麽特殊要緊的事情，她踢了一腳那眼力勁差得可憐的胡安，也不讓他多嘴。

　　第二天，法比安又跟前來送行的邦當吩咐兩句，請他關照一下這兩人，便跳上睿智，直奔著東方出發了。

　　這次他熟悉了道路，又是憋著一股子火，日夜兼程。不過一個多月，趕在初雪降臨時分，殺回了提莫西在阿匹斯山中的莊園。

　　法比安這次走得急，也沒辦法提前報信。等他回到莊園時，大屋裡漆黑一片。

　　要照往常，法比安回來，那個仆人一定立刻現身。

　　可今日，大屋真的像個鬼屋一樣，沒有光，也沒有聲音。

　　是出了什麽事了?

　　法比安直接衝到了提莫西的書房，就看見導師坐在那。大概是在發呆，手裡捏著那杆長長的煙槍，又沒有在抽。菸草也早就燃盡熄滅了。

　　蠟燭還亮著，卻也燒到底了。融化的蠟順著燭台流得一桌子都是，甚至滴到了地上。提莫西向來愛整潔，可這書房裡此刻卻像是遭了颶風，一片狼藉。桌子上倒是整整齊齊放著好幾張紙，每一頁都只是草草地寫了幾行字。

　　提莫西異常遲鈍地回過頭，也不知道他看沒看到法比安。

　　“誰?”

　　導師還活著，法比安松了一口氣。

“是我，法比安。”　　“啊，法比安……法比安……法比安是我的學徒。我的學徒法比安……法比安不在家，他出門去了，您哪位?”提莫西從身邊抓過一張紙，對著上面念念有詞。

　　導師怎麽會沒認出自己?

　　這是出了什麽岔子?法比安趕緊走過去，跪在提莫西面前，看著他的導師。

　　提莫西臉上的繃帶已經散了，露出一副乾癟可怕的面孔，皮膚黝黑。

　　這樣的東西法比安看過，蜜思爾人獨特的喪葬習俗中，製的乾屍就是這樣的。

　　巫妖！?

　　對於導師可能是個“活死人”這件事，法比安是有心理準備的。提莫西一直用繃帶把自己纏得嚴嚴實實，從不露出皮膚。而且從來隻說自己“在人間行走”，卻從不使用“活著”這樣的字眼。他們學的是亡靈巫術，有些奇怪的歪門邪道的也還算正常。可猝不及防，他還是嚇了一跳。

　　乾屍提莫西看著眼前的法比安，立刻警惕起來。“你是誰?在我家做什麽?！滾出去！”

　　提莫西，姑且還算是活著吧。可他的語氣卻陌生得可怕。

　　提莫西揮揮手，大概是想施法驅趕眼前這“不速之客”。可是手揮到一半，又停了下來，什麽也沒發生。

　　他看著法比安，一臉的好奇。“你是哪位?”

　　導師這是怎麽了?

　　“是我，我是法比安啊。你的學徒。導師，你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了?”

　　提莫西滿臉的困惑，那乾癟的面部肌肉擰著，皺著眉頭想了半天。

　　“法比安……法比安……法比安是我的學徒……”他好像突然想起什麽，低頭把手上的紙又湊在眼前盯著看了半天。

　　“法比安去了維利耶爾。法比安……”

　　他突然抬頭，對著法比安微笑起來:“啊，法比安，你回來了。”

　　提莫西似乎又突然清醒過來了。法比安趕緊說:“是的，導師。我回來了。你這是怎麽了?”

　　“嗯?沒怎麽啊。我在整理書房。”

　　他抬眼看看四周，書房裡到處散落著書頁，有些明顯是被雨水浸過，字跡都模糊發花了，有的還給結上了一層灰。

　　提莫西皺起眉頭:“家裡這是遭賊了嗎?”便起身，揮揮手，讓那些書籍和紙頁回歸原本的位置。

　　做完這些，他又坐了回去。看著法比安。

　　“法比安，這陣子你上哪去了?怎麽哪都找不見你?”

　　導師……這是終於老糊塗了?法比安看著提莫西這個樣子，有些無所適從。

　　一個活了好幾百年，強大的亡靈巫師，這時候老糊塗了?

　　“我去維利耶爾了。您忘了?”

　　“維利耶爾?你去那裡做什麽?維利耶爾……維利耶爾……這名字好像有些熟悉……我是在哪聽到過來著?法比安，你作業做完了嗎?”

　　健忘症！

　　法比安終於確定了這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他瞟到了桌子上放著的那幾張紙。每張紙都只寫了幾句話。上面寫著“蠟燭記得要熄”“記得纏上繃帶”“聯系教派成員”“不要出門，記得鎖門”。他手上那張紙，赫然寫著“我的學徒叫法比安，他去了維……”後面的話沒寫完，看上去也塗改了好幾次，字跡也是斷斷續續的。那張紙應該是一直被提莫西捏在手裡，早就皺皺巴巴地了。

　　眼看著提莫西又在發呆，大概過一會他又要忘了自己來過。

　　法比安心裡一陣難受。也只能趕緊先退出去，免得刺激到提莫西。

　　怎麽會呢?不應該啊。

　　他帶上房門，把燈點上。

　　屋子裡也是亂七八糟的。家具東倒西歪，看樣子是被撞倒過好幾次了。

　　這可怎麽是好?

　　法比安走到客廳，找了個地方坐下。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無力。沮喪，還有悲傷。

　　對他來說，提莫西不僅是導師，更像是半個父親。

　　一直以來，提莫西都是那麽睿智，那麽可靠。他無法想象，自己走了這一年多的時間，提莫西是怎麽過的。

　　提莫西的莊園位置偏僻，他們這個狀況又沒法找人幫忙。

　　法比安正一籌莫展，躺在椅子上閉著眼睛。突然，他感覺到了大宅裡一股奇怪的波動。

　　是那個仆人！

　　對了，這個仆人也是用提莫西的精神殘片驅動的，這期間他都在這裡，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麽。

　　在後來的學習中，法比安了解到，提莫西的這個仆從實際上是大宅的一部分。之所以找不到他的藏身處，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身體。那個人形的外形，其實只是用巫術維持下，以繃帶偽裝的形體。核心，還是魂石。只是那枚魂石平常也並非以物質的形態出現。但是用巫術召喚，立刻就能顯形。

　　大宅裡被布置了特別的法陣，如今法比安也能控制了。他集中精神，把那個仆人給找了出來。

　　一眨眼，仆人就從牆角裡給拐了出來，站在法比安面前，等候吩咐。

　　法比安拿出了裝著提莫西思緒殘片的魂石，以此為媒介，開始跟那個仆人交流起來。

　　仆人同樣沒有意識，但是確實記錄下了大宅裡過往發生的事情。

　　法比安很快就搞明白了怎麽回事。

　　法比安手中，臨行之前提莫西交給他的思緒殘片，承載了提莫西大部分的記憶和智慧。

　　提莫西對法比安的獨自出行非常不放心，以至於把自己靈魂的大半都給塞了進去。結果提莫西的身體裡，幾乎隻保留了一些基本的意識。雖然看起來還跟過去差不多，實際上連個孩童都不如。

　　於是提莫西出現了嚴重的精神空缺。他開始變得健忘。一開始還只是會忘記關門之類的小事。發展到後來，連自己手上正在做的事情也會突然忘記。提莫西意識到這個問題後，就開始給自己留下一些小紙條之類的提示。但這並不能解決問題。因為他已經難以產生新的記憶了。於是，現在連仆人都叫不出來。

　　好在作為活死人，提莫西不需要吃喝。他後來乾脆把自己鎖在書房裡，閉門不出。這個情況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月了。

　　中間還因為忘記了處理火燭，結果引發了一些小小的火災。好在作為大宅的一部分，這種危機問題仆人自己就會處理，總算沒有釀成大禍。

　　“導師啊……”

　　法比安看著手上的魂石，把額頭貼了上去。提莫西沒有體溫，但是這冬天裡，法比安還是感受到了來自導師的溫暖。

　　仆人那裡沒有解決的辦法。但是法比安猜想，既然問題是因為提莫西靈魂的殘缺，那麽把魂石裡的意識解放回提莫西的身體裡，應該能解決問題。

　　反正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姑且一試吧。

　　法比安回到書房。

　　“誰?！”提莫西果然又忘了他了。

　　法比安一揮手，直接用魔法把提莫西禁錮在了椅子上。

　　那個手把手教給他無數知識和神奇的魔法力量，曾經強大無比的大巫妖，此刻卻像個孩童一樣無力。

　　“你想做什麽?我警告你，不要胡來！我徒弟可厲害了，他不會放過你的。法比安！法比安！”

　　法比安從沒想到，已經以活死人身份不知道行走了幾百年的大巫妖，居然還有這樣類似活人的激烈情緒。他更沒有想到的是，在這種時候，提莫西還記得他。而且，還是在向他求救。

　　法比安鼻子一酸。但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

　　提莫西再無力，也是個強大的巫妖。此刻趁著他意識不清醒，暫時製住了他。要是提莫西又突然想起了怎麽施術，要跟他拚個魚死網破，那就真的全完了。

　　大宅本身就是個巨型法陣，方便他們施術，所以別的準備都不需要。法比安直接湊上去，把魂石對著提莫西的腦袋，唱誦咒語。

　　提莫西瘋狂地掙扎，但他這會跟凡人也沒什麽兩樣。靈魂的再結合，一點都不會比當初分離的時候輕松。靈魂的尖嘯，隨著他肉身的慘叫一起爆發。

　　靈魂產生的巨大激蕩，讓法比安頭暈目眩，感覺隨時都快要吐出來了，站都站不穩。這跟他當年第一次被惡靈糾纏上時的感覺都差不多。導師的慘叫更是讓他心如刀絞。但他也只能強忍不適，硬著心腸繼續施法。

　　就在法比安覺得自己的靈魂快要被震碎的時候，魂石一空，儀式完成了。

　　隨著精神壓力陡然放松，法比安當即暈了過去。

　　等到法比安悠悠轉醒的時候，就看到提莫西跪在他身邊，臉上綻放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法比安，我的孩子。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