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安繞開了尼德村,直接回到了克雷瑪。
那村子裡如今已經沒有任何值得他眷戀的東西了。
狩獵的隊伍也早就回到了鎮上。
胡安告訴男爵,他家主人半道上找到稀有的藥材,可能要過兩日才能回來。
反正狩獵也要持續不止一天,男爵也沒覺得有什麽,還是繼續之前的行程。
只有萊昂娜妲有些擔心。直到看到法比安平安歸來,她才松了一口氣,趕緊張羅著給他燒上一大桶熱水洗澡。
法比安躺在澡桶裡,閉著眼睛。
男爵又帶著隊伍打獵去了,剛好他誰都不想見,什麽話也不想說。
那幾隻鼬崽他交給萊昂娜妲照看去了。對著那些毛絨絨的小東西,萊昂娜妲倒是很喜歡,又害怕被咬,小心照料著。
原想著,那隻母鼬的毛皮剝下來,可以作為他這一路的戰利品,好歹拿去跟男爵應付一下。
可是對著懷裡那幾雙圓溜溜的小眼睛,他實在是有些不忍,半道上又轉回老屋去,把它埋在了那裡。
以後的道路上,他的雙手難免要多沾上點血了。這算是他對自己良知最後的補償了。也是他跟過去的道別。
法比安靜靜地想著之後的事情。
雖然已經基本上確定了克雷瑪的查理就是那個查理,即便近在咫尺,但他還不能立刻著手復仇。
查理如今也是塞倫姆家族的友人,男爵這剛帶著人下來,查理就暴死,這事可就沒法善了了。
等到回到城堡,看盧福瓦那邊能不能給他點什麽消息。等到真的確認無誤,查理……他有的是辦法讓他生不如死。
眼下嘛,還是得應付一番。
洗完澡,法比安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大半日整理思緒。
他向提莫西的魂石回告了自己慰靈的過程。也提到了老巫婆瑪蒂爾德。倒是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提莫西居然知道瑪蒂爾德。
他才第一次知道了“達圖瓦”這個姓氏裡的那麽多故事。
結果,當初瑪蒂爾德逃到奧依克這裡,居然還是提莫西給提供的庇護。達圖瓦家族的紋章之所以是三位一體地母神,是因為幾百年前,家族的祖先正是當地人的領袖。
念在那麽一點千絲萬縷的聯系,當時已經棄家求學多年的提莫西可憐瑪蒂爾德,便告訴了她關於森林裡古老祭壇的傳說。只是當時教派剛剛從學會改組草創,提莫西自己再也沒有回到過這裡,所以也不知道瑪蒂爾德後來的許多故事。
對於法比安的處理,提莫西並沒有多做評價。
女巫雖然可憐,但是血祭續命這種事情,跟悼亡教派的理念是衝突的。即便提莫西本人在這裡,也斷不會念那麽點舊情的。何況這裡還有許多私人恩怨的牽扯。
只是丟個惡魂出去,即便是在無人的深山,他還是讓法比安記得以後要去收尾。
倒是聽法比安陳述了自己的身世,即便魂石裡的提莫西只有一段思緒,也忍不住唏噓起來。
法比安更是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他個人命運的不幸,也只是凡間萬千同病相憐的平民的縮影。阿蘭會被逼無奈跑去偷天鵝,根源上,無非是因為貧窮。窮到一場疾病襲來,就要家破人亡。
索菲婭的悲慘下場,更是教會精神禁錮之下產生的悲劇。村人或許是幫凶,但他們也不過是被裹著走的。
貴族,教會。這兩撥人已經成為了各種不幸的根源。即便在當下能穩定人間的秩序,
但同時也製造著更多的黑暗。 只是對於怎麽處理他們,法比安目前還沒有更多的想法。提莫西更是全無頭緒。
用魂石跟導師的思緒交流了大半天,法比安雖然心情上好了一點,但是得不出任何結論。他暗自決定,等到這趟回去以後,他要親自跑一趟,跟提莫西當面談談。
等到他結束了冥想,男爵也已經回來了。
這趟出獵,雖然對男爵那邊來說也沒算出什麽大事,但自己半路走失,總是要去當面回報一聲的。
等他走到男爵下榻的地方,隔著房門,剛好聽到男爵正在親自教育路易。
路易這次難得出了趟遠門,總算是見識了一點民間的生活。對於克雷瑪鎮民的貧窮他感到極為驚訝。短短幾日的路程,這裡的人的生活方式跟維利耶爾的市民可謂天差地別,跟城堡裡的生活差距就更大了。他總算開始對法比安以前跟他講過的那些東西產生了一點模糊的概念。
所以,隨著巡獵進入尾聲,剛好男爵也得空,準備來檢查一下法比安教育的成果,路易便問他尊貴的父親:“父親大人,為什麽克雷瑪離維利耶爾那麽近,卻那麽窮?”
對於這個問題,法比安聽到了以後其實略感寬慰。路易雖然頑劣,又從沒見過平民的日常生活,所以會提出一些冷酷殘暴的想法。但這也不能說是他的錯。他畢竟還小,既然會想到這些問題,那麽未來多少還是有點希望的。
拉希爾回答:“這有什麽奇怪的,這不過是他們的本分。”
路易想了想,對這個答案還是不太滿意:“老師也曾說過,領地裡的人是我們的子民,看待我們就像父母。那麽作為家長,我們是不是應該改善一下他們的生活?領地裡生活好了,人口就會變多,稅收也能跟著變多。家族就能更富裕強大,這樣不好麽?”
拉希爾大概在喝酒。法比安就聽到拉希爾放下酒杯的聲音。
“法比安倒是個不錯的老師,他能教給你這些,是有點想法的。不過他從沒有經營過領地,所以有些東西,他不清楚。”
“改善平民的生活,就要花錢。花出去錢,一時又收不回來。萬一那些泥腿子再跑了死了,這錢就白花了。就算他們還在,但是人的欲望沒有止境。今天你讓他們吃飽了黑麵包,明天他們就該吵著要吃白麵包了。我們給不了, 他們一個不滿又要跑路。”
拉希爾湊過去,一副展示寶貝的樣子:“路易,我告訴你一個政治的秘訣,那就是讓農民半死不活。這是對我們最好的。”
“他們吃不飽,就沒力氣逃,更不怕造反。為了填飽肚子,就要拚命乾活。即使不用多出錢,家族照樣能繁榮昌盛。當然,壓榨得太過,把他們逼死了也不好。所以讓他們饑餓,但能活著,這樣才是最好。”
路易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拍掌笑起來。“還是父親大人更加睿智。對這些賤種,果然還是這個法子最好。”
法比安聽到這,不想再待,直接出去了。
走到樓下,他跟守衛說:“男爵大人休息了,我不方便打擾。回頭你回稟一聲,就說我來探訪過了。”
說完,直接就走了。
他也沒回酒館。跑到了鎮子外無人的地方,對著一棵大樹瘋狂捶打起來。砸得樹葉唰唰往下掉。
政治的秘訣?哼!虧他想得出來。這果然就是貴族的智慧啊。
原本,法比安還想著怎麽轉變拉希爾和路易的思路。如果他們看到了改善平民生活的好處,嘗到了甜頭,能一直做下去,那麽他大可以仗著亡靈巫師那超常的活動時間,想辦法一直留在這裡。
別家的貴族能看到跟著改變做法,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行,再攛掇男爵發動戰爭,吞並掉那些領地,再由他著手,一樣能改變現狀。
拉希爾的那幾句話,徹底打消了法比安的這點念想。
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貴族,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