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過去,克雷瑪倒是變化不大。不過跟維利耶爾城裡一樣,住戶還是多了那麽幾家的。
之前有派人過來傳話,所以駐派當地的稅務官早早就出來迎接了。連教堂那裡也來了人。
稅務官是男爵的家臣,所以來迎接算是理所應當。但是一般來說,教堂自恃是神職人員,不會輕易拉下臉來跟世俗領主接觸的。
法比安看著那個一身祭袍慈眉善目的老頭,總覺得有點面熟。直到聽到他自稱是安東尼,才終於反應過來,這不就是當年的那個助理牧師嗎?這麽些年過去,他也已經是個老人了。
只是這都十幾年了,他還是個助理牧師。須發花白,又多出許多皺紋,法比安一開始沒能認出來。
“查理神甫還要主持教務,不方便前來迎接。讓我代為問安。等男爵安頓下來之後,他會親自前來的。”
男爵拉希爾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克雷瑪這種地方,自然不可能會有男爵的行營。但是稅務官的住宅本來就是他的財產。所以稅務官早早把自己的家人給攆到了酒館裡去,把房子騰給男爵暫住。
小小的克雷瑪沒有那麽些個地方好給隊伍裡的其他人居住,所以那二十幾個親兵也就在鎮外扎營。法比安自然不至於去跟他們擠帳篷,好在鎮上的酒館雖小,再住上他們這三個人倒不是問題。雨果也跟著在酒館裡住下了。
男爵難得來一次這種地方。克雷瑪的鎮民們被趕回家裡不敢外出,但都一個個好奇地扒著窗戶觀望。等到男爵一行人都安頓下來了,他們才紛紛上街活動,一個個在那交頭接耳地說話。
法比安帶著胡安和萊昂娜妲在酒館的大堂裡,陪著雨果喝酒休息。聽著久違的鄉音,法比安有那麽一絲絲懷念,但更多的還是難受。
且不說他的童年如何了。小時候,他第一次進入克雷瑪的時候,以為這就是“城裡的有錢人”的世界了,第一次知道家鄉的貧窮。可當他到了維利耶爾,才終於知道克雷瑪是如何的藐小和破落。流浪和歷練的這麽些年,他又真正的走過了世界裡的其他許多地方,才知道,這一方水土又是何其微小。
相隔不過幾十裡地,城市,村鎮和鄉下,完全就是三個不同的世界。克雷瑪的鎮民一如既往的淳樸,絕大部分人一輩子都不會走出鎮子外二三十裡地,他們哪裡曉得外面的世界是個什麽樣子。
男爵這一行人這趟出巡,穿得算是樸素了,但是對他們來說卻是何等的珠光寶氣。雨果身上的鎧甲亮得能夠反光,都足夠讓他們驚歎不已。
有這麽幾位貴人在中間坐著,鎮民們再怎麽好奇,也隻敢偷偷地從窗戶往裡望,膽子大點的會偶爾從門口經過,往裡探探腦袋。
法比安受不了這種近在咫尺的巨大距離,便跟雨果打起了商量。
“治安官先生,這些鎮民不過是一些老實巴交的普通人。我們在這他們也不敢進來光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那麽我想請他們進來一起喝一杯,也熱鬧熱鬧。”
城堡裡的人都知道法比安素來善良和氣,是個極佳的交往對象。雨果雖然身為治安官,是男爵極為信任的幕僚,也算是地位很高了。但他畢竟只是個騎士,面對法比安這樣有爵位的貴族,也還是低了一頭的。何況法比安現在是路易的教師,深受男爵信任。法比安既然提出要求,他自然不好拒絕。何況他也知道,這樣的地方能有什麽危險呢。
平時兩人照面少,
一直也沒機會來往,難得有這樣說話的機會,雨果趕緊點點頭。他說:“法比安閣下請不用太客氣,您隻管叫我雨果就好。” 法比安也笑笑:“那麽好,你也可以隻管叫我法比安就好。我也不太喜歡一直被人掛著頭銜來叫。”
雨果心生好感。同在男爵手下供職,法比安的頭銜其實說起來也是地位尷尬。但是這麽親近的稱呼也是明顯的示好了。
既然雨果不反對,法比安當即讓酒館老板把酒桶全部打開,把他這裡所有的杯子碗的拿出來滿上,然後招呼鎮民進來。
鎮民們也不是傻子。這等大人物如此慷慨請酒,卻愣是沒人敢往裡進。反倒是有往回縮的架勢。
見鎮民們仍然不敢進來,法比安衝胡安努努嘴。他當即會意。提著兩杯酒走到門口,招呼人往裡進。
胡安說話還是帶著濃重的萊昂口音,他明顯是個武士,那麽一副架勢往門口一杵,反倒是更嚇人了。胡安看著鎮民就要逃跑,哪有那麽好的耐心。但是主人的任務他一定要堅決完成,於是抓起個人,把酒杯往他手裡一塞,連踢帶推地就給扔進了酒館。
法比安看著那幾乎是給揍進來的鎮民,跌坐在地上嚇得直哆嗦,酒給灑了大半,摸著額頭是哭笑不得。他讓萊昂娜妲去把人攙起來,自己拿了兩杯酒,去把胡安換進來。
他故意操著半生不熟的本地口音,邀請鎮民一同進來喝酒,並說這是男爵的恩惠。法比安偷偷用上了一點安撫魅惑的巫術。
有這麽一副和善的面孔的熱情邀請,在他帶著魔力的聲音蠱惑之下,終於有膽子大一點又饞酒的鎮民小心翼翼地接了過去。
法比安適時又煽動地輕呼了一聲:“讚美男爵!”那個人也跟著輕聲讚美起來。
酒館裡的那個倒霉蛋看那個老爺似乎真的不是想整治他的樣子,也趕緊把剩下的麥酒倒進肚子裡,然後跟著高聲讚美起來。
雨果看著這場面覺得滑稽,忍不住笑出了聲。他這一笑,算是徹底化解了尷尬的氣氛。鎮民們終於放松,也跟著笑起來,紛紛進酒館討酒喝。
見人群終於輕松起來,法比安才回到桌前,繼續跟雨果他們喝酒。
“法比安先生,你可真是個好人,也真是有辦法。”雨果由衷讚歎。
他作為治安官,平日裡整天在城裡巡邏,對付各種偷雞摸狗的家夥,以至於看誰都是賊。而且城市裡的居民可跟這些淳樸熱情的鎮民不同,一個個都油嘴滑舌的。這樣良好的氣氛他是很長時間都沒有體會過了。
法比安笑笑,搖搖頭。“我也是在許多地方流浪過的,什麽樣的人是奸是滑,我還是能看得出來的。這些鎮民不過都是男爵的子民,因為我們而讓他們少了許多快樂,實在是沒有道理。”
法比安說的流浪,當然不是雨果理解的那個意思。他話裡似乎意有所指,雨果也不明所以。不過這話說得得體,雨果就沒有想太多。
又坐了一會,跟鎮民們一起舉杯歡呼了兩輪,看著雨果似乎有些疲乏,法比安就說:“雨果你這一路辛苦,之後的行程還要操心男爵的安全,不如先回去休息。”
酒館裡氣氛熱鬧歡樂,這裡也實在是不像會是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的樣子,雨果也就跟法比安他們告辭,上樓休息去了。
等到雨果走了,法比安帶上胡安和萊昂娜妲,準備在鎮子裡轉轉。對於當年的那些舊人舊事,如今是個什麽樣子,他多少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