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安領著兩人在鎮子裡轉了一會。

　　克雷瑪實在是太小，前後那麽兩條街，幾乎一眼就能看完了。而此時，鎮子裡大半的男人都已經聚到酒館裡去湊熱鬧了。

　　領主一來，日常那點生意當然也就不用做了。好在一天不乾活還餓不死。

　　看到尊貴的老爺上街，婦女們也紛紛回避。

　　那個老貨棧依然是那麽顯眼。只是破舊了許多，看起來似乎維護得不太好。

　　法比安一臉的貴族相，他往門口那麽一站，裡面的人以為是領主老爺派人來查看資產，趕緊出來迎接問安。

　　貨棧裡如今只有一個年輕人。畏畏縮縮結結巴巴的，話都說不好。

　　但是那眉眼無比面生，顯然並不是維克多的家人。法比安不好直接問維克多到哪去了，他只是問:“這裡怎麽這麽破舊?”

　　那個年輕人抖得厲害，半天都答不好話。

　　倒是旁邊一個在曬太陽的老人回話了。“回老爺的話，這裡以前是一個叫維克多的人在代為打理的。但是十幾年前他偷了男爵大人的錢，對不上帳。後來被稅務官大人查下來，他害怕被吊死，帶著家裡人也不知道給逃到哪去了。那之後，新來的代理因為不熟悉，所以一直都做不長。屋子經常沒人住，也就沒怎麽收拾，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法比安陷入沉默，心裡跟著歎了口氣。他沒想到，當年自己為了求生出逃，卻連帶著把維克多也給拖下了水。

　　平心而論，對於維克多，法比安是相當厭惡的。但是也就只是怨忿，並沒有太多的憎惡。

　　這麽些年，他到處走，看了那麽多事，也漸漸明白，維克多固然算不上什麽好人，其實也不過是在掙扎求生。內心的那些憤恨，早就被衝淡了。

　　本來他還想著，如果維克多還在，自己多少要做點補償。

　　維克多雖然待他極為苛刻，但確實保證了他的夥食，讓他還算健康地活了下來。

　　法比安從來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還會為維克多誠心祈禱。如果不幸死在了哪裡，那麽希望能讓自己去做個慰靈吧。

　　法比安不再言語，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昔日的麵包店的老兩口也早就死了，換了個新面孔。克雷瑪那麽小，但是兜了一圈下來，愣是一個熟悉的身影都沒看到。法比安有點索然無味。便往他唯一還熟悉的教堂去了。

　　那個叫查理的神父大概已經去找男爵問安去了，接待他的是安東尼。

　　法比安假模假樣地做了一番祈禱以後，便以參觀教堂為由，讓安東尼陪著他走走。

　　教堂內部的陳設並沒有什麽稀奇。法比安兒時雖然並沒有進來過，但這裡跟其他許多地方的教堂別無二致，無非是聖像、祭壇、告解室之類的。

　　稍微走了一會，安東尼畢竟也上了年紀，有些累了。法比安看了出來，便提出到後院稍事休息。安東尼用眼神表示感謝。

　　教堂後的園子裡，還是跟過去一樣，是自用的菜地。只是此時已經過了收獲季，空蕩蕩的。從沉悶的室內出來，空氣倒是感覺格外清新。

　　這種閑適的時節，侍童們都跑去擦拭銀器去了。四下無人，倒是方便法比安跟安東尼說話。

　　“安東尼牧師想必在這裡也是供職了很多年了吧。”

　　安東尼雙手合十，雙目低垂。“真理之主忠誠的仆人，永遠為我們的主服務。”

　　法比安準備打聽點消息:“我聽鎮民們說，

過去，這裡主事的是一個叫馬可的神父，德高望重，備受尊敬。”　　安東尼點點頭:“馬可神父是一位崇高之人。不過已經在十多年前就蒙主榮召了。”

　　法比安露出一副好奇友好的表情來:“那現在的那位查理神父?”

　　“查理神父是男爵忠誠的朋友。”

　　安東尼的聲音裡沒有多少情緒。但是法比安倒是聽出了點意思。

　　一方教堂的主事，居然是領主“忠誠的朋友”，這本來就很有點意思了。而且按照慣例，像這種鄉下地方的小教堂的人事任免，雖然還不至於驚動主教，也是輪不到世俗貴族插手的。一般來說，主事的本堂神父故去以後，如果沒有別的特殊原因，那麽助理牧師可以直接提拔接替的。

　　可安東尼居然在兩輪神父下幹了十幾年，還是助理牧師，這就相當耐人尋味了。

　　加之法比安本來就知道， 馬可神父生前跟索菲婭的案子多少有些牽連，所以這背後的千絲萬縷，他立刻就給品了出來。

　　再繼續問下去，難免惹人生疑。而且既然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法比安也就沒了繼續談話的興致。東拉西扯地聊了幾句天氣之類的廢話，敲鍾的時間就要到了。法比安趁機起身告辭。

　　安東尼顯然也沒準備送他，簡單地道了個別就回去了。

　　法比安順著後院走到教堂門口的時候，就看到個矮胖的中年男子，呼哧帶喘地被一名侍童攙扶著，往教堂大門裡進。看那一身打扮，顯然就是查理神父了。

　　查理神父倒是眼睛尖得很，腳都踏進大門了，居然還看到了法比安。一看法比安的穿著氣質，查理的眼睛亮了起來，又讓侍童扶著他，熱情地走過來打招呼。

　　“閣下想必就是法比安爵士了吧?”

　　他一個本堂神父，居然嗓門很是不小。看那憨態可掬的親切笑容，倒更像是個鄉下牧師。

　　“查理神父。”法比安點點頭。

　　“啊，我剛從男爵那回來，他跟我說了閣下的事情。”法比安一臉的矜持，查理有心想上去擁抱一下，這本是他的習慣。但法比安這個樣子，還是算了。

　　“閣下辛苦了。馬上就該敲鍾了，實在是不太湊巧。您快進去吧。我也該回去了，改日再來拜訪。”

　　法比安把話說得這麽滿，查理也沒得接。隻好點點頭，提著袍子往教堂裡爬。

　　法比安目送他進入教堂，叫上胡安和萊昂娜妲，回酒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