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莫西發出了他的請求之後,那些意識紛紛陷入沉默。接著,法比安感覺到這些教派成員的意識開始變得虛無。他們並沒有離開,還在那裡,只是氣息變得微弱,好像陷入了沉睡一般。在他反應過來之前,那些意識聚合到了一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共同體。
它開口了,無數個聲音同時說:“我們在聽。”
這就是悼亡之父?
在聽到“悼亡之父”這個頭銜的時候,法比安還以為會見到教派的領袖。沒想到卻是這個樣子的。
法比安第一次接觸到教派最核心的隱秘。短暫的精神接觸,讓他很快弄明白了眼前的這個東西是怎麽回事。
悼亡教派的絕大多數成員都是巫妖。作為死者,以遠程溝通的魂石作媒介,他們的交流方式以純粹的精神接觸展開。
一如他見識過那些相互吞噬而聚合成的惡魂,“悼亡之父”,是悼亡教派成員投射出部分自己的意識聚在一起的產物。在這裡,他們會暫時消除自我,把所有的記憶、知識和經驗都匯聚到一起,供教派成員共享。
這種交流方式的效率極高,也保證了教派成員沒有私藏。在放下部分個人意識以後,“悼亡之父”也是最公允的,能方便教派內部迅速達成共識的媒介。教派成員之間本來就要互相監督,所以實際上並沒有一個領袖一樣的人物。於是,關於教派內部的重大決策,都交由悼亡之父來進行集體商討,得出一個最大限度的共識。
悼亡之父,就是教派的領袖。
法比安把自己的意識也投射過去,把自己的記憶、思考、情感與悼亡之父共享。
最後,他慷慨陳詞:“貴族和教會,已經成為了新的天災。任何溫和的改良手段都是無效的。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無視凡人的福祉,任意壓榨。並對改善他們的生活毫無興趣。教派數百年的努力,對他們毫無影響。要想達成我們的目標,這兩塊絆腳石必須被鏟除!”
悼亡之父很快作出了回應。
數個聲音同時響了起來:“幼稚。”“天真。”“富有激情。”“情感影響了你的判斷。”
在那些聲音七嘴八舌地發表了一圈看法後,作為主意識的聲音發話了:“我們認可你的熱忱,也同意你的觀點。但是對於你提出的想法,我們並不認同。”
“教派並非沒有類似的看法,也做出過一些嘗試。但貴族和教會的統治能維持近千年,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動搖了貴族和教會的統治,人間只會陷入混亂和恐慌。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災難。殺戮、饑餓、疾病、死亡。貿然打破現有秩序,只會讓那些野心家上台。他們並不會比貴族更加關心平民的死活。動蕩過後,不過是另一批貴族就此誕生。”
“這樣的嘗試只是徒勞,沒有意義。只會多出許多無辜的死者。”
這就是教派集體的意見了?
法比安還想堅持:“既然別人不行,那麽我們呢?讓教派親自來維持統治,自己塑造全新的秩序呢?”
悼亡之父把注意力轉向了提莫西。
“提莫西,你教過他的吧。”
“是的。”
提莫西轉向了法比安。“凡人的事。”
“只有凡人理得。”這是提莫西當初領法比安入門的時候教給他的,他還記得。他原本以為那只是提莫西的人生感悟,沒想到居然也是教派的信條。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還有什麽事嗎?”
“沒有了。
” “那麽,散會。吾輩本是枯骨。”
“滌蕩人間疾苦。”教眾紛紛回歸了自我意識。最後唱了一遍,紛紛中斷儀式,斷開了精神交流。
這是悼亡教派的口號,也是接頭的暗號。法比安跟著念了一遍,卻只是感覺異常苦澀。
意識重回身體。師徒兩陷入了沉默。
“走吧,先上樓休息。”提莫西把密室封閉起來,帶著法比安回到書房。
“怎麽……怎麽會是這樣的呢?”法比安還是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提莫西悶悶地抽了好一會菸,才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我們這幫老骨頭,果然還是存在得太久了。”
“久得許多人已經心灰意冷,對教派的初衷不再抱有期望。隻想著能零星地安撫一下亡魂。”
“這一次,我才意識到,作為活死人,不管我們再怎麽努力嘗試,終究是無法體會凡人的感受的。失去了情感,讓我們能做出冷靜的判斷。但這並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提莫西明顯話裡有話,但是法比安沒有完全聽懂是什麽意思。
他望著法比安,眼眶裡放出幽光:“法比安,收你為徒,是為師這幾百年來做過最正確的決定。我深深地以你為榮。”
對於提莫西突然的稱讚,法比安有些摸不著頭腦。其實對法比安來說,跟著提莫西學習,又何止是莫大的榮幸呢。
“你知道,對於你最後的提議,為何悼亡之父會反對嗎?”
法比安搖搖頭。這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悼亡教派內雖然都是一堆死人,但是有著良善的目標和願望,一個個學識淵博,處事也算公平。加上還有悼亡之父這麽個獨特的機制,由教派來進行統治,雖然必然也會遭遇不小的阻力,但不管怎麽想,從結果上來說,至少應該要比現在能強點吧?
“對於讓活人接受死人統治這事,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阻力會有多大了。對教派而言,進行秘密控制的風險太大,後果也充滿了不可預見性。而且,我們作為死者,已經對活人的事情沒有那麽敏感了。萬一再做出些一廂情願的事情,那結果更是災難性的。”
“凡人生生不息,這幾百年人口翻了不止一倍。我們固然能長長久久,但新成員實在是太少了。就算我們能日夜不息,有無窮的精力,睿智廣博,但終究無法持久。而且,讓一切知識為凡人所用也是教派的一大目標。可亡靈巫術這樣子,根本就很難傳下去。又何談為凡人所用呢。”
“最重要的一點是,”提莫西別有深意地看著法比安。“教派並不信任活人。”
“活人有欲望,有激情,也就有野心。對於你這個活人的提議,他們總是會有所疑慮,懷疑是不是會別有所圖。特別是在你分享了自己的記憶以後,他們更會認為你是出於激憤和復仇。就算今天意圖純良,以後掌了權,那就很難說了。換做他人,就更是自不必說。而大部分平民愚昧魯鈍,實在是聚集不起什麽力量。所以長期以來,教派的目標毫無進展,只能進行偷偷地撫慰和勸善。”
法比安聽了這話,終於明白了悼亡之父的決斷。但他更覺得荒謬了。
“可這世間,不終究還是凡人的世界麽?教派的目標,難道不是把這世界交回到凡人手上麽?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提莫西點點頭。
“是的。如今,我也是這麽想的。”
提莫西的眼神,越來越亮。
“剛才,跟悼亡之父接觸的時候,有些東西,你也是看到了吧。”
法比安確實碰觸到了一些東西,但他不太明白提莫西具體指的是什麽。
“教派手上,其實存著大量還維持清晰神智,執念強烈,沒有成為惡魂但又不甘願消散的魂石。”
是的,這個法比安是看到了。那些魂石一直靜靜躺在各處的教眾手中等待慰靈淨化。他突然感覺隱隱約約摸到了點什麽,但又說不明白。
“教派一直這樣患得患失,終究是成不了什麽大事。有些教條,雖然出於良善的意願,但是現在看來,未免太過迂腐了。”
提莫西咬著煙杆,做了個決斷。
“是了,有些東西,是該做出些改變了。”
“法比安,你隻管放手按你的想法去做。不論你做什麽,為師都會支持你的。教派那裡,有我去想辦法。不求死,難求活。就算你做了什麽極大的惡事,只要最後的目標是好的,我都一定站在你身後。”
提莫西這一反常態的表白,讓法比安大受感動,也頗為震驚。導師……腦子真的沒壞?
“除我以外,教派裡還有些時常在凡間走動的人,也會願意出一份力的。我去聯系他們。之前給你那枚魂石,你還帶在身上吧?”
上次出發之前,提莫西交給法比安兩枚特殊的魂石。一枚裝著提莫西的思緒,已經還給他了。另一枚,是教派通訊所用,法比安還從來沒打開來看過。
他點點頭。
“好。你休息兩天,然後先回維利耶爾。那些人,我去聯系。等他們到了以後,自會跟你聯絡。務必在未來給你提供些幫助。你就暫且以維利耶爾為基地,放心大膽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死都死了,到這一步了,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吾輩本枯骨,滌蕩人間疾苦。不把這舊的秩序砸個稀碎,便永不會有改變的一天!吾輩躊躇數百年,這一步,就先由你這個活人來踏出了,也正合適。我便是趕,也要讓那幫老不死的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