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可太太被猛烈地敲門聲吵得頭都要痛了,這個一向潑辣的女人拖拉著自己的鞋子,隻穿著睡裙就跑到院子裡去開門。如果又是鄰居家那個經常喝大的小孩認錯了家門,她是一定會拿擀麵杖揍他的,而且還會告訴他的父母。可令巴可太太沒有想到的是,在她怒氣衝衝拉開門時,站在門前一副垂頭喪氣樣的人竟然是她自己的兒子。
“傑夫!”巴可太太罵道,“我不是從小教育過你不能這樣大聲的敲門嗎?出去當了幾年兵,你的教養都被你拋之腦後了?”
訓完這些話後,她把哈利傑夫拉進來,關上院門。現在仍是夜晚,黎明還沒有到來,因此她親愛的兒子沒法欣賞到她精心打理的花園,但也許能聞到那些擴散在夜風中的、沁人心脾的清香。
“你怎麽了?”她看見哈利傑夫臉色發青,像受了很大驚嚇的樣子。便猶如所有的母親那般壓下火氣,板著臉關切的問。
“唉。”哈利傑夫重重的歎了一口氣,“我可能惹事了。”
巴可夫人吃了一驚,連忙壓低了聲音,一路拽著哈利傑夫走到她打理的雜而不亂的溫馨小屋裡,他們站在客廳,聽到從臥室裡傳來傑夫父親的鼾聲——他勞累了一整天,就算是雷鳴在他耳邊炸響也不見得能叫他起來——“出什麽事了?”巴可夫人問道。
母親是一個很神奇的角色。巴可夫人現在的表現就展現出這種神秘,即使她的身高只能夠到她兒子的肩頭,但她就像一隻受驚的母雞一樣似乎要把自己的兒子護在雙翼下似的。哈利傑夫立時沒有回答,於是巴可夫人按著他坐在沙發上,給他倒了一杯茶,並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隻開了一條縫隙的窗戶。
“怎麽了?”她再次問道。
哈利傑夫端著母親倒給自己的茶水——還是溫熱的——把自己在南境的經歷再次講了一遍。
“這不是沒什麽問題嗎?”夫人說,“你撒謊說那個需要監視的人死了,你的那個夥伴又走了,這剛好對得上。”
“問題不在這裡。”哈利傑夫說,“問題在於——後來我才反應過來——那麽重要的一個長官,我說他死了,他們就真的相信了?而且還很高興地樣子。那只能說明他們過來可能就是為了殺了他。可我衝他們撒謊了,我可能放走了王室重要的犯人。”
“重要的犯人怎麽會讓你來看管?”巴可夫人說,她的語氣中沒有輕蔑,只有關心。
“我不知道,可能有什麽難言之隱。問題是,”哈利傑夫恐懼地在沙發上蜷成一團,“那個跟我一同在一起的人又是幹什麽的?一開始按照他的說法,他是接替長官來的,可那兩個人又來我這裡找那個所謂的長官。這說明什麽?這說明那個長官也許根本不在都城,他可能真的來了,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來我這裡。”
“所以,你的意思是……”巴可夫人腦子一下子轉不過來,為了緩解兒子的憂慮,她努力的思考著。
“可能我的夥伴、加利亞斯把那位長官殺了——事到如今我實在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的夥伴是一個殺人犯大騙子更糟糕,還是王室要找的犯人可能還在逍遙法外更糟糕——然後頂替他過來,還編了一套謊話來騙我。”哈利傑夫嘟囔著,緊接著想起什麽,問道:“咱們這裡有一個姓弗朗西斯的小姐嫁過來嗎?”
“全城的人我都認識,”巴可夫人說,她每天都要因為兜售自己的編織物而穿過大街小巷,“沒聽說過誰家娶了這樣一位小姐。
” “我就知道。”哈利傑夫嘟囔道。
“可是,那個加裡哈(巴可夫人沒有記住加利亞斯的名字),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呢?他要是單純為了偷領薪俸,最後也不應該把錢留給你啊。”巴可夫人說,哈利傑夫剛剛講故事時拿出來的錢袋正放在桌子上。
“我不知道。”哈利傑夫揪著自己的頭髮,“所以我很害怕,我跑回來了。”其實他內心有一個可怕的想法,那就是這位加利亞斯可能是——他不敢讓自己的內心出現這個念頭——但現在回想起來,這個人的一切都不正常,他講的故事也不正常,雖然自稱是哈利傑夫的同齡人——現在看來肯定也是謊話——但有時他展現出來的身手完全不像是服了幾年兵役就能練出來的,而且還不圖錢財,吃的東西也很少,大部分都留給哈利傑夫吃,這一切加在一起都更加可疑,更加印證哈利傑夫自身荒謬的想法:前面提到過,哈利傑夫自己的思考有時候比流言蜚語還要荒唐,而且他這樣的人,很容易認定自己的思想就是真理——但他一直不敢正視這個像惡魔一樣盤旋在他心裡的念頭,所以他並沒有跟自己的母親提起。
也是為了不讓母親擔憂。
“好了好了。”巴可夫人心疼自己的兒子如此抓狂,便小聲安慰他,“他不是把錢留給你了嗎,或許真的把你當成好友。”
“萬一他是不需要錢呢?萬一他想要的是比錢更重要的東西呢?”哈利傑夫輕聲說。
巴可夫人歎息一聲,她理解自己的兒子,一旦陷入什麽思想中就很難自拔,旁人也無法幫助他解脫。但好在,他還有勇氣。
“如果真的出了什麽事,”巴可夫人說,“你知道該怎麽辦。”
“我知道,”哈利傑夫的聲音很小,但比起剛才,似乎已經堅定了起來——這也是令巴可夫人引以為傲的地方,“我會承擔責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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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莎·林德輕手輕腳地走進國王的宮殿,以前她完全不需要這麽小心,可自從皇帝病了之後,只要聽到她的一點聲音就要大吼大叫,吵得她的腦袋嗡嗡響,讓本來就心煩意亂的她更加心煩意亂。不知為什麽,她的丈夫堅信她會在他病重的時候無情的拋棄自己,就像他自己當年無情的拋棄前妻一樣。
“他睡了多久了?”羅莎·林德走到寢室裡,對一直看護戚爾迪安的侍女小聲說,即使她現在煩死他,但他畢竟是她的丈夫。
“好長時間,但一直斷斷續續的醒,還說胡話。”侍女低著頭回答。
羅莎看著自己那個陷入譫妄的丈夫——他似乎又夢到了什麽可怕的場景,兩隻手神經質地抖動著——歎了一口氣,“你去休息會吧,我來照看著。”
侍女衝王后行了個禮,匆匆的走了。
羅莎·林德輕輕坐在床頭,把戚爾迪安額頭上的毛巾取下來,在旁邊的水盆裡洗淨,然後擰乾,重新放到他的頭上。她心裡明白得很,這麽做只能令戚爾迪安好受一點,這位可憐的陛下似乎已經無藥可醫。
戚爾迪安變了,和他當初同羅莎·林德相遇開始,他發福,身材走了樣——雖說他在年輕的時候就沒有多帥氣——而且越來越傲慢。時至今日,羅莎仍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愛戚爾迪安本人,還是愛他手中的權力。她從來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出身卑微,也沒有才能,也沒有人品,是不可能找到一個優秀體貼的丈夫的。在她見到戚爾迪安的第一面,她就看透了他那副鑲金戴玉的皮囊下那窩囊而懦弱的本質。但他是皇帝,那時的她想,他是皇帝。
如果說她不愛他,她應當對蕾捷斯卡抱有同情,可也許她本身就是一個沒有憐憫之心的女人,也可能是真的愛上了她這個除了王位一無是處的丈夫,總之,她把蕾捷斯卡當做她的敵人——當然這一切也可能僅僅是因為嫉妒的緣故——而戚爾迪安不願廢後也令她頗為不滿,戚爾迪安並不是完全的白癡,他明白自己需要依賴福蘭蒂斯家族的人們。而現在,即將到來的、只有羅莎·林德的布蘭肯已經不再需要任何所謂德高望重的家族。她終於如願以償的除掉了她的敵人。
在她再次給丈夫換毛巾的時候,她瞥到丈夫腦袋的那一邊,戚爾迪安鍾愛的床頭櫃上倒扣著一本書,隔著好遠,羅莎·林德連看都不用看一眼,就知道那是有關蒙蒂斯皇帝的一段戲劇。陛下和她,以及他們的兒子艾爾貝都對這出戲情有獨鍾,只不過每個人喜歡的片段不同。
戚爾迪安最喜歡蒙蒂斯皇帝趕跑作惡多端的女神後,被萬人擁戴的景象,這一段是通過兩個年輕小夥子的巴克爾和洛琺的對話來表現的:
巴克爾:您瞧瞧,真是怪了,這麽陰的天,到底是什麽刺痛了我的眼睛?又是女神身上那華麗的珠翠反射出的神光嗎?
洛琺:那是蒙蒂斯陛下,他身上披著破爛的、沾血的毯子,正護著傷員打這過呢!
巴克爾(震驚而欣喜若狂的):是他!他回來了!這麽說,他贏了?
周圍的群眾(歡呼雀躍):他贏了!他贏了!我們的陛下贏了!布蘭肯的人民贏了!
艾爾貝最喜歡的則是蒙蒂斯在挑戰雷霆的獅子、巨獸艾地盟羅的一段對話,在舞台上,那些演員們有辦法用老舊但精美的道具把那隻威風凜凜的猛獸演的惟妙惟肖:
艾地盟羅(在它說話的時候,天地都在震顫):年輕人,你可知道你的行為是怎樣的僭越?如果你輸了,我會掏出你的心臟,丟給荒原中的鬣狗分食。
蒙蒂斯:我的背後有一整個國家和人民在等著,放馬過來吧。
至於羅莎·林德,她最喜歡的一部分則是蒙蒂斯皇帝迎娶女王艾裡莎·羅蒙依德的劇情。可令她頗為不滿的是,這對恩愛的國王和王后被記載到戲劇中的情話只有這樣短短的一段:在戲劇中,蒙蒂斯等在皇宮旁邊,等艾裡莎穿著長裙走下馬車以後,便迎了上去,他的態度很不恭敬,甚至可以說是不禮貌的。“有些事情要事先說明白,”他對艾裡莎王后說,“在我的心中,布蘭肯佔有不可或缺的分量,我無法擔保自己能分給您同樣的關心,我隻期盼從今往後,我用寶劍,而您用針線,我們可以一點一點把這個破碎的國家縫補起來,如果您會覺得這差事痛苦,請您現在就回去吧。”
艾裡莎則高高的仰起頭:“我是來嫁給布蘭肯最偉大的帝王的,怎麽會覺得痛苦?反倒是您要知道,如果有一天您不再偉大,被人民唾棄了,我就會棄您而去,但如果您可以一輩子當一個忠君,我就可以一輩子當您的妻子。”
只有這短短的一段。為此,羅莎·林德還怒氣衝衝的去找過編排這出戲劇的劇院,希望能為艾裡莎王后和蒙蒂斯國王的加戲,她想看艾裡莎奢靡的貴族生活——哪怕它從來不存在——也想看艾裡莎和蒙蒂斯的甜美愛情。可這個請求(也許可以說是命令)被劇院院長嚴詞拒絕了:“夫人,如果您想看愛情故事,您在鄉野間市井處隨便找一本吟遊詩人寫的故事來看就好了。那是為愛情服務的文章,可以滿足您的心願。而我們的戲劇是為布蘭肯服務的故事,艾裡莎王后和蒙蒂斯國王,他們就算拋棄彼此,也同樣是布蘭肯國歷史上重要的女性和男性,他們自己就是自己的傳說,明明他們的貢獻和信仰能把愛情比的微不足道,為什麽您偏偏要看愛情?這是對國王陛下和王后殿下的不尊重,甚至是羞辱,您把他們同為了愛情要死要活的牧羊女和流浪騎士放在同一個階層,這是不公平的、荒唐的、可笑的。所以我不會同意您的請求。”
有一位史官也曾對戚爾迪安和羅莎一家三口做出過評論,雖然只有短短幾句話,但諷刺力度卻很滿。這位史官認為,陛下連同他的情婦,以及那個小兒子,從三個人喜歡的戲劇中就可以看出三個人的本性:戚爾迪安皇帝隻喜歡被人稱頌的情節,對蒙蒂斯陛下遭受的苦難卻嗤之以鼻。艾爾貝殿下隻崇拜這種舍己為人的精神,這是好事,但他也應該好好學一學蒙蒂斯陛下是如何治理國家的,在家國大事面前,單有一腔熱血沒有任何作用。而羅莎·林德,她哪方面都不配同艾裡莎王后相比,將她們二人相提並論都是對艾裡莎王后的羞辱,她只是一個沒有同情心的、惡道的婦人,可偏偏做了王后。
在羅莎·林德的攛掇下,這位直言的史官被戚爾迪安叫人打斷了雙手,流放到邊境,本來想要在去邊境的路上殺了他,可偏偏遇到回城的弗洛裡達。“為這點事就要承受這麽重的懲罰?”弗洛裡達很驚訝,堅決抗議了暗殺史官的行為,甚至跑到宮殿來和國王理論,於是可憐的史官躲過一劫。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羅莎·林德為了抓住弗洛裡達的把柄,專門派人寫他是一個目無尊長、心無君臣,只會打仗的不忠不孝不義之人,可弗洛裡達只是把這件事當做安撫傷員的笑話,在北境,他會假裝嚴肅的咳嗽,威脅那些士兵們如果不趕緊好起來、好好吃東西,就要打斷他們的腿。還派戰戰兢兢的小兵去找伽雷爾要酒喝,“不然的話,不仁義的弗洛裡達就會要你好看。”伽雷爾總是笑笑,然後任由新兵蛋子光明正大的把酒偷走取暖,在弗洛裡達的部隊,能夠成功頂住壓力從伽雷爾手中討到酒的士兵,可以立刻擺脫菜鳥的戲稱。羅莎·林德見計策起不到效果,索性把那位史官也打斷了雙手,用來博得歐得利斯家的好感。至於劇院那邊,羅莎·林德想懲罰那個大言不慚的院長,可奈何劇院根基深厚,深受百姓的歡迎,而院長本人又清白友善,讓羅莎·林德抓不到把柄,因此也只能不了了之。
都是往事了。羅莎·林德想。在戚爾迪安仍舊健康的時候,她想打死誰、想廢黜誰、想寵幸誰,都可以為所欲為,即使偶爾有不討人喜歡的貴族頂撞她,但都無傷大雅。而現在戚爾迪安要不行了,她靠自己也要維持以往的生活,蕾捷斯卡的死給了她信心。
蕾捷斯卡。羅莎·林德想到那個女人就感到嫉妒和憤怒,即使她已經是個死人了。羅莎嫉妒她的良好家教和體貼,而蕾捷斯卡對皇帝的不愛則讓她憤怒。她使出了渾身解數才得到了戚爾迪安的心,並在那之後把他抓的牢牢的,可蕾捷斯卡,她嫁給戚爾迪安只是為了她自己的家族。而在她死前,這個可恨的女人居然對要殺害自己的羅莎·林德表示出了一瞬間的同情,羅莎記得蕾捷斯卡的眼神,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在說,她理解。她理解羅莎·林德的不安定感,理解她想要穩固艾爾貝的位置而乾出的每一件壞事,甚至理解她可能會為了自己的不安而真正對亞倫和亞諾動手的決心。她看透了羅莎·林德的來意,看透了她愚蠢邪惡的本質,也看透了她那顆恐懼焦慮的內心。雖然最終為了讓羅莎·林德放心,為了自己家人的平安,蕾捷斯卡選擇了放棄自己身為王后的權能、也就是自己的生命,但在那之前,有一瞬間她竟然站在羅莎·林德的立場上同情她。
她怎麽可以這樣?羅莎·林德無法釋懷,她最反感蕾捷斯卡的一點,就是她身為王后卻真的可以切身體諒百姓,作為一個友善的女人卻真的可以切身體諒那些在黑暗中徘徊的惡人。她嫉妒她的內心如此堅定而強大。在羅莎·林德的想法中,如果蕾捷斯卡像蘇德利爾一樣——他輕蔑百姓,也喜歡戲弄他們、折磨他們——也許她就並不會對她如此恨之入骨。
不過, 在死亡將近時,蕾捷斯卡還是感到了憤怒。
“如果在那之後,你敢碰我的兒子和家人,我就算化身最孤苦的惡鬼也會殺了你。”這是蕾捷斯卡最後的一句話,直到現在,她的神情和語氣有時還會盤繞在羅莎·林德心中。
羅莎·林德一個人思考了很久,直到戚爾迪安突然揮舞起雙手,嘴裡喃喃說著什麽話,打斷了她的想法。她趕忙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消瘦的臉上,企圖通過撫摸來安撫這個胡言亂語的國王,可是這一次沒有效果,戚爾迪安一直在小聲念叨著什麽。
“您說什麽?”羅莎·林德俯下身,把那顆美麗的頭顱貼近戚爾迪安慘白顫抖的嘴唇。
“陛下,原諒我。”她聽清了。
羅莎·林德直起身來,一下子感到有些驚訝和好笑,但緊接著,一對不受控制的淚珠從她眼睛裡掉出來,摔碎在戚爾迪安的胸前。
“蒙蒂斯陛下怎麽會責怪您呢?”羅莎·林德愛憐的把戚爾迪安的頭髮往後捋,她的動作很輕,仿佛戚爾迪安是一個新生的嬰兒,“他知道您根本沒有良心,所以不會怪您做出這麽多違背良知的事情的。”
“不管怎麽說,您為什麽就不能像蒙蒂斯陛下一樣,讓我永遠高枕無憂的、當一個受人愛戴的王后呢?”羅莎·林德最後又輕輕地說。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羅莎·林德話語的緣故,戚爾迪安伸出雙手,努力的向上伸,仿佛要抓緊空中的什麽東西一樣。但他失敗了,那雙形同枯骨的手垂了下去,戚爾迪安·卡塔多爾死在了自己妻子責怪般的呢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