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倫迪斯的馬突然前肢彎曲跪了下去,差點把亞倫迪斯從馬背上甩下來,亞倫迪斯趕緊撫摸著它的脖子,在風雪之中安慰它。那匹堅毅的小馬很快站直了身子,甩掉腦袋上粘的雪,小心翼翼的避開了剛才害它失了前蹄的、被厚厚的雪蓋住的淺坑,頂著風刮來的方向,又跋涉起來。
“怎麽了?”亞爾蘭諾騎著馬回過頭來,問道。亞倫迪斯搖了搖頭,看著亞爾蘭諾身上薄薄的一層單衣,“滑了一下,沒什麽事。”他只能這麽說,在這樣的天氣,他還能要求兄弟為他做什麽呢?
在他們快馬加鞭的往回趕的第三天,正當他們恰好走到那座曾讓艾爾貝大為不滿的山上時,竟然下起了雪——明明這還僅僅是初冬,可這雪卻像沉寂了一個冬天似的那般凶猛——這樣的境遇總會讓本身就敏感多慮的人想得更多,悲觀的人會覺得這是天意,上天不認可他的行為,所以降下災禍;樂觀的人會認為這是大任將降前的磨煉,也許會努力去克服;另一部分人會把它視為考驗,自顧自的同自身的命運定下約定:倘若我通過了這場考驗,受盡了這些苦楚,就實現我的願望吧,讓好的事盡數到來,壞的事銷聲匿跡——在此時,亞倫迪斯的心境屬於第三種:他的心中惦念著母親,一直在無聲無息的乞求所謂命運的神明能原諒他的冒失,不要讓他的母親遭受什麽委屈和苦楚——如果一定要,就請他在風雪中為自己的母親代勞吧——可即使他有這樣的覺悟,這場暴雪對他來說也實在是太猛烈、太凶險了。起初,他只是覺得自己的臉頰凍得生疼,像被刀子割,像被火燙過——多麽奇怪,明明是寒冷的風雪給予他這樣的痛苦,可他身體的感受卻和遭遇炎熱的火焰沒什麽區別——再後來,他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臉了。他們短暫的停留了一會,亞倫迪斯穿上了母親給他帶的所有衣服,還有亞爾蘭諾的衣服——亞爾蘭諾感受不到寒冷,或者說這點溫度對他來說不值一提,所以他把母親留給自己的、以及自己身上穿的外衣全都套在了亞倫迪斯的身上——就這短短的一會時間,雪已經沒過了馬蹄,於是他們沒敢繼續等待下去,隻得在馬兒們要被這風雪驚到之前、在他們被這場風暴淹沒之前,趕緊再次啟程。
“我們得盡快下山,到鎮上去避一避才行。”亞爾蘭諾顯得很焦急,他擔心亞倫迪斯會凍壞,他並不像亞倫迪斯一樣了解人的心機和陰謀,所以只是因為亞倫迪斯的焦慮而擔心自己的母親,但在那之前,他也不想失去自己的兄弟。他們二人像一隊滑稽的、招搖過市的馬戲組合,一個身影看起來消瘦的像一縷鬼魂,另一個則看起來像一頭臃腫的白熊。
“下這麽大的雪,不知道叔父和艾爾貝怎麽樣。”亞倫迪斯說,其實他心中惦念的更多的是自己的母親,但說出來卻變成了弗裡安和艾爾貝。
“烏圖裡亞不止有本地人開的旅館,他們找一家外地客棧住下就可以了。”亞爾蘭諾說,“叔父很擅長用錢解決問題,他們會沒事的。”
亞倫迪斯歎了一口氣,還有一點,他其實有些擔心那些不知好歹的護衛——貝魯蒂德放倒他們甚至沒用到五秒鍾——會傷害弗裡安,或艾爾貝。但他的經驗告訴他,這些人不會這麽自斷後路的。他和亞爾蘭諾已經逃離,這些護衛已經在羅莎·林德面前犯了錯,肯定不會再去招惹弗裡安,給自己惹更多的麻煩。也許,他們甚至會就此對艾爾貝言聽計從,以彌補之前對艾爾貝的不屑一顧,
好讓這位小王子能替他們在主子面前說點好話。 他們不是蠢貨,在一個任務失敗以後,肯定會從另一方面加倍彌補。
亞倫迪斯一隻手輕輕地挫著馬兒的脖頸,幫它掃掉覆蓋在身上的雪花,小馬一直在努力前進,因為勞累噴著鼻息,也許還出了汗——但汗是看不見的,只能看到緊貼在它身上的一層冰霜——亞倫迪斯小聲嘟囔著安慰它的話,想讓它安靜、放心一些,亞爾蘭諾時不時打馬回來看看他,最後乾脆把韁繩系到了他自己的馬鞍上。“好孩子,加把勁。”他一直這麽對兩匹小馬說。
在布蘭肯有這麽一句諺語:“溫和的熱浪總是緩慢的剝奪人們的心智,而嚴寒的暴風會令靈魂更加清醒。”也許代入到現在,指的就是即使亞倫迪斯的身體很冷,但思想卻越發堅固——雖然因為客觀存在的苦難而令那些心緒蒙上了一層幻覺般的影子,但卻也可以從中窺探到隱秘的真相。不知道走了多久,亞倫迪斯縮在馬背上,裹緊了他自己和兄弟的衣服——蕾捷斯卡給她最愛的兒子們縫織的外套正毫不留情地漏著風——盡管他穿的很厚,但手腳還是冰涼、逐漸在喪失知覺。在小馬埋下頭跟著亞爾蘭諾前行時,亞倫迪斯短暫的——也許只是他自己認為短暫的——閉上了眼睛,接著就陷入似真亦幻的夢裡。在夢中他恍然看到了蒙蒂斯皇帝面對過的猛獸,那隻凶猛的獅子周遭裹挾著雷霆,冰冷的沙子被吹飛到亞倫迪斯的臉上。“我的身後是一整個國家,和我的親人。給我力量。”亞倫迪斯像在戲劇中一樣對獅子說(可這似乎並不是戲劇中的台詞,那些字語因為他自己本身的憂愁而起了變化)。“你做不到的。”獅子這樣回答他。緊接著,獅子變成了蕾捷斯卡的樣子,“不要睡。”她這麽對他說,竟然是亞爾蘭諾的聲音,“在這種天氣不能睡。”
也許是聽到了亞爾蘭諾的提醒,亞倫迪斯曾短暫的睜開眼睛,於是亞爾蘭諾又回到前面帶路了,這邊亞倫迪斯幾乎同時又深深的沉進漆黑的幻境中,蕾捷斯卡仍舊在他的眼前。亞倫迪斯走上前,想握住母親的手,問問她近況怎麽樣,想道歉說自己回來晚了,不該把她一個人留在宮殿裡。但每當他向前走一步,蕾捷斯卡的身影就向後退去,總是和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心裡慌了,擔心母親受了什麽委屈而不想讓他知道,所以才一直躲著他。他向前跑了幾步,就快要夠到蕾捷斯卡輕奢的裙擺了——在他的印象中,母親從來沒有穿過這麽美麗的衣服——這時蕾捷斯卡抬起手,抽了他一巴掌。
“醒醒。”一個聲音說。
有人在反覆拍亞倫迪斯的臉,在他感知到這一切後,他慢慢的睜開了眼睛,一瞬間他似乎看到無數模糊的影子在眼前虛晃,緊接著,那些黑黝黝的鬼魂慢慢有了實體,融匯成了亞爾蘭諾的樣子。亞倫迪斯坐起身來,感覺自己的手腳一陣刺痛。他動了動手指和腳趾——還好,他還能控制它們,他沒有失去它們——他感覺臉上濕漉漉的,過了一陣子才反應過來那應當是融化的雪水。當他用袖子把眼睛上的雪水擦乾以後,才終於看清自己靠牆正坐在一個明晃晃的房間裡,靠著一處熊熊燃燒的、溫暖的壁爐。
“我睡了多久?”亞倫迪斯問道。
“拜托你了。”亞爾蘭諾沒有回答他的話,見他醒了之後,便立刻站起身,跟身後的一個人說,看樣子他剛剛停止了和對方的爭論,來叫醒亞倫迪斯。
“沒可能。”那個人很快的回答,緊接著,一個人影出現在亞爾蘭諾身後,粗暴地往亞倫迪斯懷裡塞了一杯熱乎乎的飲料,“把它喝了,你會好受一些的。”
一下子接觸到這麽溫暖的東西,亞倫迪斯渾身都顫抖起來,差點把杯子裡的飲品撒出去,但他還是努力控制了自己,慢慢地站了起來——他婉拒了亞爾蘭諾的幫助,如果他連這樣的小事都需要兄弟的扶持,那他還能獨自乾成什麽事呢——踱步到了離他最近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開始觀察這個房間。亞爾蘭諾坐在了他的身邊。
窗外的雪還沒有停,風刮得這個小屋搖搖晃晃的。屋子不大,滿滿當當的擺滿了各種精密的儀器和液體,在離亞倫迪斯最近的一張桌子上,一罐綠油油的液體冒著泡泡,旁邊擺著一個小巧的沙漏,細沙正悄無聲息的流淌著,用它自己的方式記錄著時間。在亞倫迪斯剛剛靠著的牆壁上——那面牆被雪水浸濕了一大片——有一個嵌在牆壁裡的壁爐,亞倫迪斯注意到爐子裡連一節柴火都沒有,但火焰仍舊在沸騰。
“煉金術師?”亞倫迪斯問道。
那個剛剛給過他飲料的、陌生的少年揚起眉毛,他看上去和兄弟倆一般大,眉骨凸出,因而顯得眼睛深邃。他有一頭淺茶色的頭髮,和一雙清晨霧靄般顏色的眼睛——一看就不是布蘭肯人會有的面孔。
“你很識貨嘛。”少年說。
“我以前研究過。”亞倫迪斯說,他感覺坐在一旁的亞爾蘭諾瞥了他一眼,因為他從沒告訴過他關於煉金術的事——這本來應該是他自己承擔的一個隱秘的秘密,但現在他遇到了真正的煉金術師,所以他臨時改變了想法。“大概了解一些。”
“這倒很新奇。”少年隨意的找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我以為除卻菲德安德已經不會有人研究煉金術了,當然,西境那些想借此攀上權貴的人例外——,”他話鋒一轉,“你們最好好好休息一下,等雪停了再走比較好——剛才我還在跟你的兄弟說,雖然你身體沒出什麽大問題,但現在要下山還要好一段路呢——不過看樣子,這雪每個三五天停不了。”
“我想讓他跟著咱們一起下山。”亞爾蘭諾對亞倫迪斯解釋道,“你看他壁爐裡的火焰,是會自己燃燒的,所以我在想他能不能給咱們做一個同樣的東西來,可——”
“可是,”少年說,他身上有一種因為過分自信而造成的傲慢的氣質,“沒有煉金術師續火的話,火焰瓶持續燃燒的時間不會太長久,根本撐不到你們下山的。這位一定會凍死,”他指的是亞倫迪斯,“當然,這位有可能活著。”他不由自主的瞥了一眼亞爾蘭諾,看樣子似乎對亞爾蘭諾的體質很好奇。
“所以才請求你和我們一起下山,”亞爾蘭諾接話道,看上去他還很不習慣用這樣的方式祈求他人的幫助,但他在盡力。看著他的樣子,亞倫迪斯禁不住想,如果只有亞爾蘭諾一個人的話,他也許永遠都不用開口請求什麽,“我們真的有重要的事情,我會酬謝您的。”
“我也說過了,我對你說的一切都沒有興趣,”少年說,他的態度比較平和,並不像那些因為貴族的錯誤而容易變得怒氣衝衝的人,他拒絕他們,更像是很久之前就這麽決定了:“我不稀罕、也不想要你說的什麽爵位和金幣——即使你真的是皇子,能給我這一切,我也不要——在西境學習的時候,我的師父也這麽建議我,既然我對煉金術很有天賦,為什麽不去謀一個職位做?可是我的煉金術天賦和貴族的職位有什麽關系?”少年目光炯炯,“我隻喜歡煉金術,也隻擅長這件事,如果有一天我的煉金術能幫助更多的人,讓他們覺得給予我一個位置是值得的,那我會欣然接受,可在我的煉金術還沒有達到那個程度的時候,我不想通過其他捷徑來達到他人眼中所謂的成功,那會讓我不舒服。如果大家研究學習煉金術都只是為了當一個伯爵,那誰來真正發揚煉金術的魅力呢?”
“不過,你們這麽想也沒有錯,因為大多數人都會選擇當一個伯爵,我只是一個天真的瘋子罷了。但請你們聽聽我的勸,留下吧,等雪停了再走——多大的急事能讓你們等不了這幾天?又不是親人被人家綁架要挾——我不會趕你們走,但也不會為了什麽爵位陪你們下山。”他又補充道。
“看得出來,你是真心喜歡煉金術的,您也不是天真的瘋子,再天真的瘋子也不會跑到這樣一個國家、這樣一座山上來苦修。可苦修真的有用嗎?”亞倫迪斯問道,他想起蕾捷斯卡以前教導過他和亞爾蘭諾的話, “面對一心為國的人,你需要給他一個足夠他施展雄心報復的職位,面對一個眼中只有敵人的戰士,你需要給他打造一把最鋒利的寶劍,而面對虛榮的人,你只需要讓他滾蛋就好。”她曾這麽說過,教會他們如何和不同的人、不同的臣民相處。
他已經知道這個少年真心想要什麽了。
“這話是什麽意思?”少年問。
“我的意思是,即使你是塞爾維娜最棒的鐵匠,沒有最尖銳的水晶,也打造不出獨一無二的利刃。”亞倫迪斯說,“你一定很需要那些珍貴的、對煉金術有幫助的東西吧,它們能讓你獲得更多的資源,因而有更大的突破。‘想要把刀劍磨利,首先需要最好的打刀石和最好的晶礦。’”亞倫迪斯說,他心裡隱約覺得面前的這個人不但在雪天會對他們有幫助,也許在未來也會有,布蘭肯該走什麽樣的路呢?他的心裡隱約有了答案。他想要把眼前的這個人留住。
“你叫什麽名字。”亞倫迪斯突然問。
少年吃了一驚,似乎沒有反應過來,“菲德安德的人沒有名字。”他說,“你就叫我菲德安德就好。”
“菲德安德先生,我在此向您作出承諾。”亞倫迪斯說,“如果你願意幫助我們度過這場風雪,陪我們回到都城。那作為報答,我會送給你一樣東西,而我相信它一定是一件哪怕是最好的煉金術師都夢寐以求的東西。”
“什麽?”少年問,他看上去半信半疑。
“來自凍土帝國的、曾經擊敗過魔神的魔劍斷柄。”亞倫迪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