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魔神曾無阻的肆虐在布蘭肯傷痕累累的國土上,放眼望去盡時皚皚白骨,饑荒、瘟疫和離別。布蘭肯是人們的故土,也是迎接人們的地獄。
一位福蘭蒂斯家的騎士,他的名字叫做安易爾,寓意是冬日的晴空。他有一雙容不得悲哀和哭泣的清澈的眼。我要怎麽做才可以拯救我愛的人?他在暴風雨的夜晚對雷電發問。去沼澤之沼,雷電陰沉的回應他,漆黑的神明會告訴你該怎麽辦。
騎士前往塞爾維娜最南端的原野,那裡充斥著泥濘、毒蟲和猛獸。蟲子叮破他的皮膚,攫取新鮮的血液;猛獸在夜晚襲擊他的營地,搶走他好不容易捕獲來的獵物;他在沼澤裡一步一步的前進,每一秒心臟都像被吸入地底深處——他一直前進著,直到他的眼前再無一寸陸地。
“年輕人,你來做什麽。”一隻黑色的鳥兒——安易爾認出那是一隻烏鴉——停留在他身邊的樹枝上,居高臨下的發問。
安易爾講述了自己母國正在遭受的災難,他乞求他幫助他,或者告知他方法。
“我幫不了你。”烏鴉說,“你可以去烈焰之岩,那紅色的神明也許會告訴你該怎麽做。”
作為交換,烏鴉吃掉了安易爾左手的小手指。
於是騎士又出發了,他向最東部,傳說中沉眠著火焰的巨獸的山口走去,那裡到處燃燒著烈焰,安易爾的身體在他踏上這土地的第一秒的時候便被燙傷了,但他忍耐著,咬牙走到了紅色的火燃起的盡頭。
“孩子,你來這個地方做什麽?”一條巨鯨從火焰中躍起,他的身體是透明的,粗大的血管中流淌著岩漿。安易爾低著頭,再次乞求來自神明的幫助。
“這是那個驕縱的女神的意志,我無法反抗她,因此無法幫助你。”巨鯨說,“但你可以前往舟骸之海那邊的凍土帝國,那裡的人們信奉的並不是我們的神明,他們也許會幫助你。”
巨鯨再次沉進了火焰裡。濺起的火花點燃了安易爾的衣服,燒毀了安易爾半邊英俊的臉龐。
於是安易爾再次啟程,這次他來到最北邊,坐在一艘小帆船上渡過舟骸之海。海魔出現了,它要將這個年輕人同前面所有船隊裡的人一樣吞到它的肚子裡去。可他看見了安易爾殘缺的手掌和臉頰,且一並看到了更深層的高貴和決絕,海魔為這個不幸的年輕人和這個不幸的國家掉了眼淚,它嗚嗚哭泣著,慢慢沉到深海裡去——隨後的許多天都風平浪靜。
安易爾終於踏上了凍土帝國的領土,和他認知中完全相反,這裡處處鳥語花香,充滿歡樂和平和的氣氛。安易爾一路走到了王城,面見了凍土帝國的皇帝——他講述了自己母國的遭遇和想見神明的願望。可皇帝拒絕了他“你根本就不需要見這裡的神明,他們都是一群遊手好閑的家夥。你需要的幫助我可以給你。”
“在帝國的最北邊——那裡是真正的凍土——在最高的那座山上,有一柄魔劍,那是可以斬殺任何魔物和鬼怪的劍,我們並不需要這把劍,因為帝國擁有永世的和平。如果你能把它取下來,那就將作為禮物帶回你的母國去吧,就當是你這趟旅程的報償。”
安易爾拖著殘缺而疲憊的身軀最後一次踏上了旅程。他穿過凍土帝國,走到皇帝說過的最北邊,看到了那座高聳入雲的山,他用了許多天來征服它——在風雪中,他的手指和腳趾一個一個的壞死脫落,盤旋在雪山山頭的鷹從他的身上啄掉一塊又一塊肉來充饑、哺育小鷹——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但他終於登上了雪山山頂,找到了那把強大的魔劍。 “你將是我的主人,”魔劍在他靠近時說道,“也是唯一的主人,我可以為你斬殺除神明之外的一切,但作為交易,我需要你身上的一件東西。”
於是開鋒的魔劍首先斬掉了安易爾的左臂,在安易爾因為疼痛跪倒在雪地裡時,鷹王來取走了他的左眼:“感謝你的恩賜,年輕人。”鷹王說。
安易爾就這樣踏上了歸程,在出發時他意氣風發,回國時卻變得殘缺不全——他用那把魔劍斬裂海洋,將北境的魔獸碾碎,最終在與魔神對決時將那把劍送進了魔神的心臟——隨後那兩個傷痕累累的人面對著面同時跪了下來:擁有魔神之力的人的軀體,和駕馭魔劍的安易爾的殘軀在同一時間灰飛煙滅,化作鬼火和熒光,長久的盤旋在戰場的殘址處,隨風飄散。
那柄魔劍完成了它效忠的唯一一個主人的願望,最終化成一截斷柄,被世世代代擺放在福蘭蒂斯家宅最尊貴的位置上。
——《魔神之章·斷臂獨目的騎士》
這是生活在布蘭肯所有的孩子從小都耳熟能詳的一則童話,裡面詳細的講述了那位歷史上唯一一個擊敗魔神的騎士——安易爾·福蘭蒂斯的生平經歷,雖然這之中不乏杜撰的部分,就像大多數孩子質疑的那樣,“怎麽會有神明是一隻烏鴉,雷電要如何說話,凍土帝國不是從來不存在嗎”諸如此類。但安易爾確實曾用魔劍斬殺了魔神,而福蘭蒂斯家收藏的那支斷柄——它不是用塞爾維娜大陸的任何可找到的礦產鑄成的——這一切似乎都在昭示這這個故事的毋庸置疑,因此成了每個孩子童年的幻想、津津樂道的夢境。
但對於歐得利斯公爵來說,這一切帶給他的感受只有絕望和無力。
因為,即使安易爾穿越了這麽多地方,被泥沼吞噬、被火焰焚燒、被老鷹和風雪撕裂;丟失了他的手指、腳趾、左眼和手臂,最終得到的結果也不過只是讓魔神多安靜了幾十年而已。
魔神在那之後的兩百年又再次卷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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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得利斯在年輕時,也曾是一個心高氣傲而又熱血沸騰的騎士,直到他上了戰場,日複一日的面對那些魔獸的獠牙、利爪和噴吐出的毒液和火焰,他看著自己的戰友一個又一個死去或失蹤——被毒液腐蝕成一具骷髏,或是直接被魔獸吞到胃裡。不管他們努力殺死多少隻那種畜生,它們最終都會繁衍再生;在他們發現魔獸們產卵的溫床是人們的屍骨後, 他們所有活著的的士兵,想盡法子碾碎、燒毀戰友的屍體,或把他們丟進深不見底的淵藪和冰河中,歐得利斯至今仍然記得那些戰友慢慢沉到水中時的樣子——他以為這一切能使情況有所好轉,直到他在一窩隱蔽的老鼠屍體上也發現了魔獸的卵。那以後他崩潰了,他憎恨所有與北境有關的一切。
他年輕的長子,可愛、有禮貌而英俊的弗洛裡達替他上了戰場,很長時間以來,歐得利斯甚至不敢寫信去問兒子的近況——他怕聽到噩耗,他怕聽到他失去了一隻手臂(像鄧蒂斯家的老三一樣)或者斷了一條腿(坎迪安就是最好的例子)或者乾脆死不見屍。那年夏天,歐得利斯靠在庭院裡曬太陽的時候,小塞提斯汀跑回來,手裡攥著一把開的那麽盛、那麽美的花朵:“送給您,父親。”塞提斯汀說。
人是贏不了一個時代的,連魔劍的主人安易爾都贏不了,歐得利斯一個這樣的老人又要如何去撼動?公爵在那個時候便下定了決心:想要守護他想守護的東西,既然贏不了魔獸和魔神,他也可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行使一切可以行使的權力——只為了他的親人。
歐得利斯把塞提斯汀抱在懷裡,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但年輕時那種堅毅和倔強又慢慢的回到他的心裡,順著他的脊梁爬遍他的全身——他將所有的榮譽和自尊都拋棄了,連他歐得利斯的名譽也可以拋棄。他不會再讓這個有著淺藍色眼睛的兒子經歷他經歷過的噩夢,哪怕讓他犧牲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