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四千四百年前的一個仲秋。
八月初八,已經入秋一個月,晌午的天氣略有轉涼。
一黝黑大漢背著幾隻野物,進了間敞亮的茅屋。茅屋前後相通,十分簡陋,只有一條長桌,幾條凳子,都已經被其他漢子斜躺仰臥得佔了去。
“哎,大夥兒們,咱今天的趕秋節樂會還開不開了?”漢子穿過內堂把野物往後院大坑一扔,進入屋內,邊擦胸口的汗珠子邊問到。
沒想到這一句話引來了滿屋噪亂。
“不開了不開了,樂會沒了,今年你還是聽我彈琴吧哈哈哈!”
“聽你彈琴?你彈琴我們還用去打獵麽,你一曲完畢,山裡那野牛就得當即死你腳下!”
眾人哄笑,開始七嘴八舌。
“還開什麽樂會啊,榣山上有大喜事兒,現在應該比開年會還熱鬧!”
“聽說榣山老童為求得個孫女兒,特意用西北大荒的原石,親自打磨了一塊兒玉環。”
眾人聽到西北大荒的玉石,又是一陣子驚歎。
“沒眼睛的,給老娘掀簾兒!”一個細嗓女子的聲音,從一側裡屋草簾後傳來。靠在裡屋門邊的一個漢子趕忙掀開簾子。女人廚娘模樣,身材敦厚,麻布裹身,露出的四肢透著常年勞作的壯實,滿身的汗水竟比剛才打野的大漢還多。
廚娘一手端著個陶土黑紋大盆,谷飯在盆中噴著熱氣;另一隻手竟然提著整隻烤好的小乳豬,陸續又有其他女子從裡屋端上各種野菜野味。
自從帝嚳劃分四時節氣,榣楚之地便將八月初八,定為趕秋節。早上祭天,中午開席,而晚上,榣楚各個氏族都會齊聚榣山腳下,聽榣山樂派的弟子在鳳來峰鼓瑟吹笙。各族人在山腳升起篝火,伴著音樂,和聲起舞,這是大家一年中最快樂的日子。
最近些年,老童不再去鍾山參加鍾鼓大會,榣山上下更是歡喜一片,每年可以聽一次老童那鳴鳳琴的仙音,親眼目睹鳳皇來儀,那真是神仙才有的待遇啊。
“我看呐,”廚娘把飯菜往桌子上一擱,“老童想抱孫女這念想怕是沒戲嘍!”
“怎麽講?”眾漢子邊吃邊問。
“打昨天起,榣山上的方流夫人就開始生產,今天還沒消息,這也不用看了,準是個混小子嘛!”
“哎呦,那可辛苦方流夫人了。”眾漢子聽到生產二字,全不見避諱,倒是都顯出關心的神色。
“那個,豬快涼了,咱能……”一個小夥子小聲提醒一句。
“給我忍著!”廚娘話音未落,扭出茅屋,抄起一跟木梆子,邊敲邊喊。
“開飯嘍!”
廚娘嗓音透亮,三個字就喚來了屋外大院裡的老少男女。漢子們擺開長桌,小孩子們從各家拿來碗筷,各有分工,熱熱鬧鬧。
廚娘正給小孩們分飯,抬頭看到前邊道上一個瘦高身影,太陽頂頭刺眼,瞧不清這人模樣,看方向是要去榣山的。
“哎!前面那人!”廚娘一嗓子叫住行者,“榣山的樂會不開了,不用上山了!”
“呦,那不是風長老麽!”有人認出了行者,開口說道。大家一聽風長老,竟全都放下碗筷,圍上前去。
只見眾人圍著的行者:
麻衣長袍,藤繩結帶;
面瘦骨崢,神色戚然;
灰發披散,隨風凌亂。
這行者兩袖清涼風,一身浪蕩骨,只有身後斜背的一個塞口大葫蘆,倒是流光澄黃,圓潤冠澤。
小孩子們一個個歪頭打量這個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巨形葫蘆。
一個娃娃伸手摸了上去,被身旁的耄耋老人一巴掌又打了下來,囑咐其他的孩子:“這是開天辟地時,盤古大神收妖的神器,再摸,小心把你們全吸進去喂妖怪!”訓完孩子們,轉頭笑著問行者:“紀連是要上榣山賀喜吧?八月初八正是趕秋節,又是鍾鼓齊鳴的日子,大吉大利啊!”
原來漢子口中風姓長老名為紀連。
風紀連哈哈一笑,一展憂容:“正是正是,大家都聽說了啊!”
“都聽說了!”一個小夥子說道:“剛才我們還在爭論,祝融、方流倆人,一水一火都有神力,生這孩子一定也有神通!”
另一個年輕的女子也來插話:“對啊,我們榣楚部落本就喜好音樂成風,老童的琴樂更是世上登峰造極,我們都猜這孩子肯定是……”
“肯定是樂神降世!”大家齊聲應和。
風紀連笑著晃了晃頭,說道:“我上榣山一看便知!”
“我看呐,孩子是龍是鳳您早就卜算出來啦!”廚娘端著一碗清水上前,“喝碗水吧。”
“是龍是鳳我算不出,不過我已經算出……”
“算出什麽?”眾人好奇地湊上前。
“我算出鐵定是個人!”
眾人一片歡聲笑語。
風紀連一碗水喝完,道了謝,便與眾人告別,轉身向榣山行去。
大家齊齊湊到風紀連用過的碗邊,低頭一看,果然有三粒圓滾的白糯米。
在場的眾人都知曉,風紀連是伏羲的風姓後人,不光能掐會算,更學到了伏羲所創的大能耐:一策改天。前年榣楚部落遭受大旱,風紀連與榣山老童向來交好,從蜀國遊歷回來,趕來榣楚施救。
那天的情景除了幾個小孩沒見過,其余人都是歷歷在目。
榣山方流夫人原本是共工氏族一員,生來能控水,被帝堯封為榣楚的水正,卻十分反叛任性,竟然與榣山火正祝融氏結合成婚。祝融氏與共工氏自女媧皇之後一直不共戴天,人盡皆知,於是共工一氏中有人起了殺意,對榣楚之地下了三年大旱的詛咒。第二年,地上便寸草不生,野獸橫死,河床裂底。富庶的榣楚,竟然在短短兩年變成了野有餓莩之地,哪怕有水神方流,憑一人也無力回天。
那年也是八月初,趕秋節前幾日,風紀連與榣山老童、祝融、方流一同下山,榣山數名弟子抬著八面大鼓,按照八個方位擺放在隴畝上,以風紀連為心,圍成一個大圓。
風紀連在圓心擺好一張大桌、一把小凳,解開胸前的藤繩帶子,將斜背身後的大葫蘆轉到身前,“嘭”的一聲,拔出了大葫蘆的塞子。沒想到這塞子不是一整塊兒軟木,而是五十根筮卜用的蓍草籌策。
五十根籌策剛一拔出葫蘆,遠處圍觀的人便指著天大喊:“雨來了!”其實當時雨還未到,但是烏雲漫天,風雷大作,隴畝上塵土飛揚,一幅大雨將至的場景。
當是時,只見風紀連端坐凳上,將葫蘆擺在腳旁,左手握著五十根籌策,右手出一根擺在桌子最前方,再余下四十九根任意分為左右兩堆,放在下方。
只見風紀連將這些籌策,分完又合在一起,合好又分開幾份,時不時從一堆堆籌策中抽出幾根,夾在左手指縫之中。圍觀的人大致看到這裡就已經糊塗,於是也不再看他,隻默默望天,在心中祈福風調雨順。
風紀連將這些籌策分分合合了六次,半個時辰才終於完畢,長舒了一口氣,突然從籌策中抽出一根,“哢哢哢”折成五節。隨後將五節斷了的籌策,深深插進腳下赤色的乾土中。
“擊鼓!”風紀連一聲令下,八名榣山弟子同時擊鼓。突然,地上的葫蘆似乎活過來一樣,開始劇烈搖晃;又像內有秤砣一般,怎麽也不肯倒。
一瞬間,剛才的滾滾悶雷變得炸響。
“瑤山弟子,擊鼓!”風紀連大聲喝道。
八道閃電同時從天而降,似乎正要擊中那八面大鼓!只是擊鼓的幾人聽到命令,將大鼓敲得比剛才的雷聲還震耳。只聽得“哢嚓”一聲,八道閃電像被震碎了一般,在半空中散開火樹銀花。
圍觀眾人正仰面觀看空中的奇景,突然大雨傾盆而下……
待到乾涸的隴畝溉滿了水,人人家裡的大盆大缸也接滿,風紀連才讓八名瑤山弟子停下擊鼓,右手從胸口拿出一根新的籌策,湊齊五十根,左手從地下抱起葫蘆,將籌策再齊齊的塞回了葫蘆口,拿出藤繩系好,又把大葫蘆背回了身後。
此時,眾人都已經圍到了風紀連身邊,伏地跪拜,口中稱神。
也是一個女子,端了一碗水給風紀連遞去:“大神仙有勞了,快喝碗水,我新煮開的!”
風紀連接過這碗清水,已經溫涼,看到那女子遞過來的雙手已經成了血紅色,心中大為動容。
“大家快起來,”風紀連端著這碗水說,“我姓風,不是神也不是仙,普普通通道上人,只是有這麽個本事正好幫了人,大家想叫就叫我風老道。”
大家一聽風姓,互相看了一眼:他就是當世伏羲風姓後人——風紀連。聽完這一句,眾人更是直接磕頭。
風紀連隻得無奈地說:“若不起來,我這碗水就全倒在隴上了!”眾人一聽,這才趕忙起身。風紀連不知從哪兒掏出三粒糯米,放進清水碗中;喝下清水,碗底留了這三粒糯米。
與榣山眾人一一別個後,風紀連要走,部落眾人圍著不讓:“風長老,你的大恩我們怎麽才能酬謝啊?”
風紀連笑道:“以後我每上榣山,都能討到一碗清水就好。”轉身拂袖而去。
後來榣楚才傳來消息,海外共工氏五人,一天之內同時斃命,旁人眼見著五人肉身抽縮,瘋狂覓水,卻發現捧起的是水,喝進嘴裡就成了一抔赤土。半個時辰的工夫,五人已成五具乾屍,皮膚龜裂如同乾枯的河床,似乎在告訴圍觀者這樣的信息:三年大旱,如數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