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的廣陵郡周遭萬頃同縞,千岩俱白,梁九一部一萬五千余人,在此茫茫之中休整了兩日再度起身。
兩日來梁九部吃盡了張士誠所贈的三百頭黃牛,軍士們各個精氣倍增,行起路來也是健步如飛。
剛剛拔營,兵士們興頭正高,梁九也是騎在馬上,這樣一頓美味佳肴對於梁九這樣節儉行軍的人來說並不常見。
此去淮陰郡,有水路、陸路兩條路可走,水路是直跨高郵湖到寶應縣,陸路則是過高郵縣到寶應縣,而過了寶應縣便是淮陰郡的治所了。
梁九此時選的是陸路,雖然廣陵郡船隻充沛,走水路將士們也可分批歇息,但冬季水路難行,反倒耽誤日程,梁九便選擇了陸路。
梁九率部穿過廣陵郡,遠眺著廣陵郡全貌,房屋樓宇林立,一片繁華之象,城牆高厚,樓台高大,廣陵果然是雄踞華夏東南的一個重鎮。
一邊欣賞著長江的雪景,軍士心情愉悅,半日間便出了廣陵郡。
自走出了廣陵郡,行進到周邊鄉裡,景象便落寞了不少,不見如郡中一般密匝匝樓宇排布,只有零散散茅舍十余間在鄉中坐落。
這些茅舍中也沒有人居住的痕跡了,梁九來了興趣,走到這些茅屋之中。
環顧四周,梁九才體會到什麽叫做家徒四壁,整個屋中只剩下一張土炕,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土炕上連棉絮被褥都沒有。
梁九一連轉了幾間茅屋,情形都與此屋無異。
看來這個只有十幾間茅屋的小村落沒能抗過此次暴雪,應該是收拾了東西往別處避難去了,梁九心想。
見各屋無人,梁九複翻身上馬,不再理會,繼續往高郵縣去。
畢竟人和動物還是有相通之處的,如果環境太過惡劣,總會如動物般遷徙到更適合生存的地方,一個小村落、十幾戶人家還並不能引起梁九的重視。
梁九繼續趕路,漸漸的穿過的鄉鎮村落也多了,離奇的是這些大小村落,俱是人去樓空,不見人煙。
梁九這時才重視起來,若是一兩處村落成了“鬼村”自己尚能給出解釋,但一路而來全部如此就顯得很是奇怪了。
這其間必有端倪,梁九心想,自己率部從廣陵而來,並未見得有甚難民,這些人必定是從南向北而去,便下令全軍加快速度,想要追上這些村民。
又急趕了半日路程,梁九所部終於在一處名為馬廈的鄉鎮中望見了這些逃難之人。
這些人見身後旌旗飄展,自覺退後在了道路兩邊,為軍隊讓開道路。
梁九並未即刻停下馬來,而是在馬上坐著,觀察這些人的打扮外表。
此時氣候雖然是寒冬,但這些難民中不乏衣衫襤褸之人,一個個皆是蓬頭垢面,身上所穿的衣服只有灰黑兩色,已經很難分辨出原有的顏色。
很顯然,這些人是真的難民,而並非如梁九所料是穿插滲透進來的敵軍,這些人都很是怯畏,不敢抬頭與官兵相視。
廣陵郡如此繁華富裕,怎麽連高郵縣都還未走到,這些百姓便是如此窘狀?梁九不禁心中疑惑。
廣陵郡自有張士誠郡守執掌,想必這些情況他都已了解了,梁九並沒有理會這些難民,心中這樣為自己的逃避找著理由。
但眼前又看見的一幕不得不令梁九停馬駐足。
一個老婦人背著約有百斤糧食,往行軍反方向,也就是那諸多鬼村處前行,那夫人滿面愁容,眼角帶淚。
老婦人背後是一六歲女孩,
被一個衣著整齊的人拉著,在道上嚎啕大哭,一直喊著“娘、娘”伸出手想要向那名老婦人處跑去,卻被身後的男人扯住。 梁九見狀,不覺動容,這不是將自己的女兒賣了出去嗎?梁九不再沉默,扯住翻羽,對那背著糧食的老婦喊道:“為何要將女人賣與他人?”
那老婦聽言,再三歎息才對梁九說:“丈夫年老又身染惡疾,生死就在朝暮之間了。老婦家貧,只有主人家賞的五畝薄田,環堵蕭然的兩間破屋。”
梁九聽完,問道:“你家沒有兒子嗎?”
“大兒子已經十四歲,現在已能舉起耙犁,可是田少利微不足老婦全家飯食,今年冬天大雪,耽擱了農作,欠下了關稅,官老爺每日上門逼促。東家見老婦欠下關稅,便放貸與老婦,好讓老婦一家得以周轉。”
“二兒子呢?”
“二兒子九歲,能辨別的了牛羊,便被東家雇去放牧。”老婦說完,垂下幾滴眼淚,“東家放貸與老婦,每日索錢更似索命一般,丈夫每日拖著病身又直說腹中饑餓。老婦左右環顧,無可奈何,便帶著最小的女兒來換糧食,這些糧食一半能還得上東家錢,一半為病夫熬點稀粥。”
梁九聽完,心中酸楚難當,這是什麽人間疾苦?又問那老婦:“女兒能換得多少糧食?”
“隻得兩斛糧食。”老婦答到。
將士們此時均已經停下了,都在聽這老婦之言,聽到此處,個個臉色戚戚。
“一斛糧食隻合六十斤,小女竟隻得換一百二十斤糧食。”梁九極為震驚,活脫脫的一個女孩,只能換一百二十斤糧食,這在梁九上一世,一斤大米只需三塊,一斤面更是只需一塊多,也就是說,這個六歲大的女孩只能換得最多不到四百塊。
“能賣便是幸事了,可惜老婦家原有一頭黃牛,若是將牛賣了,也值得上十斛糧食了,可惜被那狗官給強搶了去。”老婦說。
聽到此話,梁九臉色一沉,問那婦人:“不知所言狗官是何人?”
“還能是何人,除了廣陵城中的張士誠還有何人?”
聽完此言,梁九呆呆的怔在原地。
周遭兵士中,有那些精細的兵,前兩日的牛肉並未一次吃完,而是剩了些帶在身上,趁此間歇之時又拿出牛肉吃上兩口,聽到此言也頓覺口中牛肉難以下咽。
原來張士誠所供三百余頭牛,不是他治郡有佳,富裕出的牛,而是在這寒冬之中,新年之前剝削這些苦寒百姓所得。梁九心中,此時已經是五味雜陳,再回頭想幫助那婦人,可那婦人已經背著用女兒換來的一百二十斤糧食走出去好遠。
梁九長長歎了一口氣,又問周圍的難民,“你等欲往何處去?”
“我等聽聞高郵縣縣令袁盎為人正直,樂善好施,今日歷此雪災,袁縣令開倉救民,我等皆欲往高郵而去。”
看來吳國也並非全是奸臣,還是有著清官的,可如張士誠般奸孽之人能為郡守,這袁盎清廉愛民之人卻為縣令,真是可笑。
梁九又問,“剛剛那老婦說‘能賣便是幸事了,此話何意?”
“官老爺有所不知,今日老爺所見我等,還是難民之中尚可的,那些實在受難連路都趕不動的,已經是人在吃人了。”
“人在吃人?!”梁九聽到此話,已經不是震驚了,更覺得恐怖。人是有別於動物的,自然不會如動物般同類相食,而若是能把人逼到人在吃人這一步,定是如張士誠那般的奸臣所為。
“人在吃人,此話當真?”梁九還是不願相信這個恐怖的事實。
“千真萬確,老爺不曾聽傳在我等難民之間一首詩作乎?”
“何如詩作,快快說來。”
“這詩名為《輕肥》,亦是一難民所在,此人名為白居易,其詩為: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
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臣。
朱紱皆大夫,紫綬或將軍。
誇赴軍中宴,走馬去如雲。
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
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
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
是歲江南旱,揚州人食人!”
原來不僅是文武名將到了此世,就連文人騷客也同到了此世,號稱詩魔的白居易居然這麽早便出現了。
聽到是白居易所作,梁九連忙問:“不知此人現在哪裡?”
“這人蹤跡不定,難以捉摸,說不定已到了高郵,說不定返回了廣陵。”
梁九當下武將尚有余,文臣卻是只有魯肅一人,若是能招白居易入幕,則也是一大助力。
“如此卻難辦了,來人,取書簡筆墨來,我也與白居易相和詩一首,若是各位鄉親能夠遇見,就將我這詩念與他聽,說是征北將軍梁九仰慕其才華,望能與白居易見面一敘。”
梁九翻身下馬,對著難民們行禮說完,便接過筆墨,將簡置於一青石之上,揮手寫到:
籲嗟!猛虎不食兒,更見老牛能舐犢。
胡為棄擲掌上珠,等閑割此心頭肉。君不見富人田多氣益橫,不惜貨財買童仆。
一朝叱吒嗔怒生,鞭血淋漓寧有情。
豈知骨肉本同胞,人兒吾兒何異形。
嗚呼!安得四海九州同一春,無複鬻女賣兒人。(王九思《賣兒行》)
梁九寫完,便令識字的人將此詩傳唱於難民之間,自己又翻身上了翻羽駿馬,指揮部隊前行。
梁九雖然心中極為同情這些難民,但想要幫助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們行軍並沒有攜帶多少糧食,全是依靠沿途供給。
出了廣陵,梁九所部只有區區幾日之糧,而想那高郵發糧賑災,想必也無多少余糧,因此梁九才沒有幫助這些難民,他能做的,只是盡力將所見之事暫行遺忘,先行討了楊義臣,之後再為這些百姓做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