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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島記》18、阿格龍河港 俄耳甫斯
  那個濃密卷發的歌手在草坪上席地而坐,手上撥動音符,嘴裡哼出詞句。

  荷馬本以為他一定會唱愛情,例如眼淚,例如追憶美好的時光,例如痛苦,例如讓人不能忍受的分別,哪怕是單純是講講愛人的美。

  但是俄耳甫斯唱的是阿格龍河,一隻蜻蜓,如何掠過河面的朝霞和月影,唱得百無聊賴,唱得莫過心死。

  卡戎先是饒有興致的跟著搖頭晃腦,幾句以後,動作就沒有了,然後眼眶開始濕,最後只剩下不停地抹淚。

  一曲唱完,卡戎久久不能抑止啜泣。等他終於擦去最後一行淚,他顫抖地結巴著說:“太好了,真太好了……”然後下一秒內,這些表情全都消逝無蹤跡。他說:“但是,不行就是不行。”

  “什麽!”荷馬傻眼了。

  卡戎先對俄耳甫斯說:“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呢。小多情種,阿波羅的公子,你唱得太好了,我真想找截乾淨點的裹屍布請你給我簽個名。但是還是得請你從哪來的,回哪裡去。我說過了,我的船只能搭死人。”

  “這不可能啊,他是俄耳甫斯啊,你是卡戎啊!”荷馬口不擇言地抗議。

  卡戎意味深長地瞟了荷馬一眼:“嘖嘖嘖,急了?可是時間不對呢,現在太晚了,太晚了。你要是還想回去呢,老樣子,拿著錢,我送你走。要麽你不想走就留在這,陪我說說話,解個悶,反正快到時候了。”

  俄耳甫斯向荷馬投來求助的目光,是荷馬告訴他只要用他的琴聲和歌喉就一定能說服卡戎。可是故事裡確實是這麽說的呀,荷馬糊塗了,什麽叫時機不對。唱歌的時機不對?他拉起俄耳甫斯退開,先找一個遠離卡戎僻靜的地方重新商量辦法。

  以現在的眼光審視阿哥龍河港,荷馬覺得與其說他是個港口,不如說它本身就像一個獨立島。因為除了卡戎所在的地方,有一片空地,有棧橋,有綁著纜繩的木樁。其余都被茂密高大的蘆葦覆蓋,荷馬相信它們只是不斷重複的小單元,不會通向任何去處。

  往草叢深處走的途中,俄耳甫斯不停地拉荷馬的袖口。讓荷馬心裡更加生煩:“你別著急,肯定會有用的,我正在想辦法。”

  “不是說這個,有人在跟著我們。”

  荷馬瞬間停下了腳步,這不可能,這個港口除了卡戎,他從來沒見過其他人。所謂靈魂的擺渡口,但是荷馬從來沒在這裡見過任何亡魂,他一直覺得這不過是個設定而已,興許卡戎真的會運送死人,但是一定是通過其他的方法,而這個港可能專門就是為接待荷馬而設計的吧。可是此刻,確實如俄耳甫斯所說,有人在跟著他們。從身後蘆葦刷刷地作響看來,跟蹤者也從來沒有打算不被發現。

  他撥開蘆葦現身,穿著裸出半個肩頭的白袍,肩上是金質的扣絆,腰間一條牛皮帶,腳下一雙金涼鞋。清爽簡潔的打扮屬於典型的古希臘壁畫式風格,英俊的面孔則屬於厄洛斯。

  “真是讓人傷心。”厄洛斯從頭髮上一點點摘下掛上的草梗。

  “什麽意思?你怎麽在這?”

  “你發現阿喀琉斯遵守了約定,就很感激,居然打算把他從地獄救出來。那你答應我的事怎麽算?一路上我幫你那麽多忙,你不是差點就準備上了奧德修斯的船一走了之嗎?”厄洛斯發難。

  荷馬啞口無言,他確實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

  “你跟蹤我?”他隻好用反責來搪塞尷尬。

  “這是什麽話!人類怎麽都這樣,

祈求幫助的時候,就相信神是無所不在的,用不著的地方,這信仰就可以視而不見。不太厚道吧?”厄洛斯不依不饒。  滿意地看到荷馬無言以對,厄洛斯咯咯地笑起來:“得了,我不是來討債、討公道的。當凡人遇到苦惱,神總是現身來指點迷津,神話裡大多都是這樣對吧?”

  “請幫幫我,金色女神之子,尊貴的厄洛斯。你不能隻賜予我停不下來的愛,卻不給我一個可以繼續愛的人。”俄耳甫斯跪在厄洛斯面前,抓住他的腳踝,用擅長歌唱的嗓音祈求。

  厄洛斯嫌棄地看了歌者一眼,從腰後的皮帶上抽出一根節杖,很不輕柔地敲了一下俄耳甫斯的頭顱。歌者立刻合上眼皮昏昏睡去。

  “赫爾墨斯之杖?”荷馬認識這根東西。

  “嗯,借來用一下。很多事情做起來方便點。比如我們的談話,就不想讓他聽。”

  “我明白了。”荷馬想起來了,新一代神權建立後,三神分管天地海洋和陰間。哈迪斯對自己的領域一向有特別的管轄權,如果說成功活著潛入冥界的人只有赫拉克勒斯、奧德修斯、俄耳甫斯等寥寥幾人,諸神當中能夠隨意來往也只有赫爾墨斯這位信使,他的節杖能讓三頭犬睡去。“我應該想辦法請赫爾墨斯幫忙!”

  厄洛斯失望地搖頭:“他不會幫你的。

  “那麽,你來射一根金箭給卡戎吧。雖然想想都很惡心。”

  厄洛斯歎口氣:“你的理解力好糟糕。”說完他把金製的節杖扔到地上。

  “給我把它撿起來,然後跪下獻給我!”厄洛斯頤指氣使地說。

  “你有病吧!”面對突然的變故荷馬糊塗了,而且對方的口氣真的惹得他很不高興。

  厄洛斯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一些詭異的金光在他周身閃爍,突然一雙羽翼從它背後展開,那翅膀是潔白的,但卻讓厄洛斯看起來更像個惡魔。他伸手從懷裡掏了一把。瞬間一副象牙般質地的弓箭出現在他手中。厄洛斯振動雙翅,浮空而起,手臂因為拉滿了弓,而呈現出雕塑般漂亮的肌肉。

  荷馬心呼不妙,一道金光已經貫穿他的胸口。

  厄洛斯垂浮在空中,相貌俊美而威嚴,此時看來也不盡像惡魔,大概應該是宗教描寫裡,最後審判之日的滅世天使。他的語句帶著震撼的壓力:“現在,給我去撿起來。”

  荷馬強忍心中的恐懼,硬是憋出一句:“滾!”

  厄洛斯一個微笑,就不見了。等荷馬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出現在背後,原先拉弓箭的那對健壯手臂,現在一隻捉住荷馬的手腕,一隻按住他的肩膀。厄洛斯大概只是略微施力一扭。荷馬立刻痛叫起來。

  “撿起來!”厄洛斯冷靜地重複。

  疼痛和屈辱輪番衝擊著荷馬。他剛一咬緊牙關,厄洛斯就加大了力度。荷馬覺得自己的骨頭開始碎裂。

  “撿起來。”厄洛斯說。

  “知道了!知道了!快松手!”荷馬是個懂得屈服的人。

  幾乎在疼痛消失的同時,厄洛斯已經回到了荷馬面前的位置。翅膀不在了,威嚴也消掉了,回到了那個原本的厄洛斯:“那麽,現在明白了?”

  居然真的只是一瞬間,荷馬懂了,盡管原因不明白,卻至少懂了方法。他朝厄洛斯很不情願的點點頭。

  “那麽記住你面前這個好心的神仙,和答應過他的事情。不過我也不逼你,你要是真的打算變注意,就算了,那隻說明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厄洛斯丟下不痛不癢的話,消失蘆葦從中,這一次一丁點兒聲音也沒有。

  荷馬搖醒俄耳甫斯問:“我知道你擅長的是音樂。但是我想問一下,作為阿波羅和繆斯的兒子,你都不僅僅是半神了,你基本就是個神,你是不是也因該比凡人強壯?”

  “比不上那些有名的英雄們,我沒特意修行,不過……”

  過了大概一頓飯的功夫。荷馬和俄耳甫斯就坐在了那艘如鋼琴般光滑地黑色木船上,卡戎嘟囔著罵罵咧咧地搖著槳,鼻青臉腫。

  “你快告訴我,這是誰教你的!”卡戎氣急敗壞地問。

  “既然你不知道是誰,說明對方不想讓你知道。你一直教導我,不能透露的事情就不要多嘴。我正在學習。”荷馬故意用卡戎慣常的陰陽怪氣回答。

  “呸!我會查出來的,你也別得意,不會每次都有用的,呸!是以後都不會有用了。”

  荷馬覺得這一點,倒真不一定是卡戎在說氣話。這一次能成功,首先還是因為詩史的邏輯上並不錯誤。就是說,俄耳甫斯用音樂央求了卡戎,卡戎替他擺渡去冥界。這個結構是合理的,而俄耳甫斯痛揍了卡戎了一頓只是個插曲可以忽略。讓荷馬在意地是,卡戎居然可以做到在詩史邏輯正確地情況下憑自己的意願拒絕行動。

  厄洛斯給荷馬生動地上了一課,厄洛斯的金箭在傳說裡可是連阿波羅也不能幸免的,但是於荷馬無效,所以可能對能反抗俄耳甫斯琴聲的卡戎同樣無效,相反簡單的暴力卻很管用。這是不是說明,卡戎是某種意義上的荷馬?如果是這樣,那卡戎很可能有其他的手段,來保證荷馬下一次不能故技重施。他還很關心,為什麽卡戎說時間不對。 他懷疑如果在其他的情況下,他帶著俄耳甫斯前來,卡戎沒準聽完了歌聲,演出了眼淚之後,會客客氣氣地請他們上船。那為什麽這個時間就不行?這個時間指的是什麽?

  重置,這是荷馬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在重置的過程中永眠之島有特別的工作要進行,比如大批量的處理靈魂,它不想被干擾,甚至不願被看到。

  如果是這樣,卡戎究竟還是不是一個神話裡的低階小神靈?難道卡戎也是一個稱號,一個職位,用來引導荷馬、用來保守這個世界冥界的秘密?

  荷馬不由朝他們的船夫看過去。此刻卡戎的臉上沒有任何面具,它扭曲著肌肉,體現出各種醜惡的情緒:屈辱、不甘、正在編制著報復的詛咒和對策。荷馬覺得此刻的卡戎,像極了一個人類——一個同類。

  靠岸了,一路上荷馬忙於思考,並沒有觀察這一段他沒走過的阿格隆河有什麽不一樣的景色,或許也正是因為沒什麽區別而讓他沒有留意。這便是永眠之島嗎?遠遠望去,整個島嶼是呈現馬蹄形,環繞著巍峨的山脈,只在中間丟下一個小缺口。

  荷馬遞給卡戎兩枚銀幣:“這是規矩對吧?”

  卡戎看也不看,扔進了河水裡,搖著槳就走了。荷馬懷疑自己這一次是真的把對方惹透了,但比起以後可能打交道時會遇上的刁難,他還是先一步在心裡產生了一絲快意。對這個老“朋友”,他真是談不上一絲喜歡。

  達岸之處,他們一路朝山谷的入口進發,荷馬和俄耳甫斯放眼向前,那是——地獄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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