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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島記》10、豐饒之島 蛇發女妖徽章
  從赫拉克勒斯離譜的圓月宴會離開後,荷馬做的第一件事自然還是收聽史詩。關於赫拉克勒斯的部分並無什麽異常,和他熟識的那些神話沒有分別。也確實,那些偉大的功績與令人憎惡的性格,理論上兩者可以並行存在。至於阿喀琉斯,史詩描述的很清楚,他在等待一套全新的裝備重新投入特洛伊戰爭。至於為什麽阿喀琉斯會卡在這個環節的時候出現在十二島,荷馬也不清楚。

  那個晚上,他籌謀著兩件事,一是改寫赫拉克勒斯的秉性,弄到大理石戒指;二是改寫阿喀琉斯的命運,弄到大理石戒指。

  第二天一早,真的是非常早的一早,當赫拉克勒斯的仆人敲響了荷馬在客棧的房門時,他就立刻把籌謀的第一件事狠狠地在心裡打了個叉。

  他記不得那個趾高氣昂的仆人穿著什麽,總之花裡胡哨。他先是批評荷馬的惺忪睡眼,說:“既然得到了赫拉克勒斯大人的認可,這點覺悟還是應該有的。要對自己嚴格一點,不要貪圖安逸,時光寶貴,請多用在正確有意義的事情上。這種小事,就連我們做仆人都能做到。”接著他掏出一紙長卷給荷馬,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標注時間的句子。

  “這是日程安排,請自己妥善收好。除非有特殊情況,我們會擬新的,否則所有的進程都會嚴格按照這個計劃來施行。每個人負責的項目都標注在裡面了,我實在太忙沒有時間幫你單獨劃線標記,但是我建議你最好自己這麽做,免得丟三落四漏掉了某一項。你知道我們是一個龐大的團隊,每個人雖然負責的事情不同,但是大家是一個一環扣一環的整體,相信你也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遺漏影響別人,更不希望影響到整個偉大壯舉的實現。”

  仆人優雅轉身離開前,突然想起什麽,又回頭補充一句:“對了,尤其重要的事情!請注意裡面的集體碰頭商議的時間。赫拉克勒斯大人雖然為人和氣,但是我不妨告訴你,以我對他的了解,我相信他最、最、最討厭等人!”

  他話說得太急太多,不由舔舔嘴唇:“差不多先是這些吧,作為新加入的人,你能把這些做好就算是合格了。最近讓我失望的人實在太多了,希望你跟他們不一樣!”

  “哐”一聲驕傲地關門聲,荷馬認定這個仆人一定是赫拉克勒斯親手調教的,他擁有與赫拉克勒斯一樣自說自話且讓人不想反駁的實力。

  應當是抱著一種“看看這個人還能有多離譜”的好奇心,荷馬大致讀完了那份給自己的工作安排。

  看起來,赫拉克勒斯口中那個驚天動地的大任務就是為他的國王歐律斯透斯牽來地獄三頭犬。這件事在神話中確實有明確的記載。客觀地說真心是件了不起的事,至少荷馬相信靠自己和伊阿宋是很難做到。這同時也是赫拉克勒斯著名的十二苦役又稱十二壯舉中的最後一項,一想到按照神話的軌跡,完成這件事以後赫拉克勒斯就會功德圓滿升山成神,荷馬不由一陣反胃。

  不過這張紙上,沒有提及任何去冥府的方案,主要是安排一些所謂的籌措工作。具體說來就是說服整個居所之島人民對大英雄的計劃提供物資的支持,額度方面……最好是傾囊相贈。理由不用說,因為他是赫拉克勒斯,半神的、救世的、為島民帶來幸福的大英雄——他希望他招募的幫手們帶著武器,確保民眾認同這一點。荷馬也發現,自己和伊阿宋在這份計劃裡的重要性並不突出,他們被分派去勒索漁民、果農……連個小農場主都沒有。

  荷馬覺得此時,他心裡橫生了一股為民除害的……歹念。

  他將紙張仔細地折好,收進自己的包袱,看到伊阿宋驚訝的眼色連忙解釋:“別怕,我只是覺得太有紀念價值了,不留著它怕以後想起這件事,自己都不信。”

  隨後他起身去赴另一位英雄的約。

  與阿喀琉斯相約的地方,位於島上的一處海角。他在柵欄圍起的一處花園裡設宴,三面綠蔭蔥蔥,一面眺望大海。因為只有三個人用餐,桌子不算大,鋪著用海螺殼染成紫色的綢布,銀製餐具間用一盆乳黃色的鮮花點綴裝飾。客人落座後,阿喀琉斯擊掌讓侍從們次第端上酒菜。豐饒之島面積巨大,土地肥沃,所以在十二島裡,這裡是以物產豐富而著名的,衍生而來,這裡也擁有最優秀的美食。但是阿喀琉斯準備的宴席並不堆砌臃腫,他隻挑選時令最新鮮的蔬果、最肥美的魚鮮,烹調節製而典雅。荷馬意識到,阿喀琉斯不僅是一介武夫,雖然多半只是個小國邦,他也畢竟出身皇室。

  桌面擺放停當,阿喀琉斯就支走侍者,親自給荷馬和伊阿宋斟上葡萄酒。

  “如果不餓的話,可以先潤潤喉,詳細賜教一下,怎麽得到火神的好感。”他自己先喝上一口“餓的話,我們就邊吃邊說。”

  荷馬太喜歡這家夥赤裸裸的目的性,連客套話都舍不得多說一句。荷馬也沒有周旋,伴著上好葡萄酒裡綻放出他聞不到的醋栗香,將試煉隧道和金玫瑰戒指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聽完,一直緊鎖眉頭:“他只和趣味相投的人做朋友。”

  “是的。”

  “所以我要投其所好。”

  “你覺得可行嗎?”

  “不行,我去過一次,第二次,他會識破我,而且我懷疑還有其他原因,讓他不幫我。”

  “有道理。”

  “其實我的目的是……”

  “我知道你是誰,以及你要幹什麽?”

  “你確定?”

  “我肯定。”

  “那麽你能讓他幫我?”

  “這個不敢肯定,但是把握非常大。”

  “你會去做?”

  “可以。”

  “有條件?”

  “那當然。”

  “請開價。”

  荷馬覺得到了一個擺譜的時機。他抄起銀餐具,賞味一片烤茄子。“說實在的,我也不是很清楚,這件事值多少?”

  阿喀琉斯一推餐桌站了起來,然後毫無任何征兆地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連伊阿宋都被這個舉動嚇了一跳。

  阿喀琉斯說:“兩個人未必能對一件事物的價值達成共識。反正對我來說,這件事的重要性等於全部。所以你不用管這件事值什麽,你只需要從我身上找任何對你有價值的東西。錢的話,我有不少,但我估計沒這麽簡單。或者,我還可以幫你殺人。”

  “一次性支付的價格我真的很難估計,大概我是個貪婪的人,喜歡一勞永逸的買賣。”

  阿喀琉斯立刻起身,因為他聽懂了:“明白,我可以放棄自由人的身份,放棄一切財產,成為奴隸。”

  “從你拿到武器算起?”

  “不行,必須等我復仇結束。這個沒辦法商量。你呢?什麽時候動身去錘煉之島。”

  “我也有一件事要先做。我恐怕你必須得等我。”為了確保這個談判,荷馬已經用史詩加固過了籌碼,讓邏輯上可以幫阿喀琉斯拿到火神打造的裝備的沒有別人。

  “可以問是什麽事情嗎?”阿喀琉斯雙手交疊搭在下巴處。

  “你是不是曾經覺得赫拉克勒斯能幫你?”

  “畢竟他有些名氣。”

  “那他也使喚你去恐嚇本地人了嗎?”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去的。但是那太麻煩了,他要的不過就是錢,我直接給他了。他號稱會幫我,但是我等了很久,沒有回音。這是題外話吧,我還是想聽你有什麽急事要做。”

  “不是題外話,我要先去做的事情,就是讓咱們的大英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你認真的?”阿喀琉斯幾乎沒有轉折地說:“那我去殺了他吧!我現在就去準備。”

  “我覺得你殺不了他。”

  阿喀琉斯閉上眼睛,能清晰地觀察到他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地轉動。然後他抬起頭說:“好像是這樣的,我應該殺不了他。”

  荷馬懷疑剛剛在阿喀琉斯的腦海裡已經和赫拉克勒斯模擬了一場惡戰,不知道他輸了沒,反正是沒有贏。

  “我有我的一些方法。稍微曲折一些,但是會奏效。如果赫拉克勒斯維持神話的原貌,他確實不可戰勝。但是如果從邏輯上讓他的傳說不成立,他就再也不是什麽大英雄了。”

  “我聽不懂。”阿喀琉斯說,“但假如這就是你必須要的做的事。請讓我從現在開始跟著你。”

  “你要幫忙?”

  “不,你沒有出發去找火神之前,我不會幫你做任何事。我跟在你身邊,是為了確保你不會死。”阿喀琉斯平靜地說。

  此前一言不發,既不飲酒也不吃肉的伊阿宋,此刻的表情明顯不悅。荷馬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撫。荷馬想,如果是原本傳說裡的那個伊阿宋也許還能進入阿喀琉斯的語境,而此刻這位他忠心耿耿的仆人,一心只有生氣,生氣別人質疑自己保護主人的能力。

  “從剛才的某一刻開始,不知道為什麽,我能確信我的目的必須靠你的幫助才能實現。”史詩應該已經對阿喀琉斯生效了。這位希臘聯軍的猛將說:“所以希望你的計劃奏效,而且,我希望這不會耽擱多少時間。”

  “阿喀琉斯。”荷馬問,“時間,和時間不一樣,你明白嗎?這裡的一切不會耽擱特洛伊戰場上的任何事。”

  “時間,和時間確實不一樣。但恐怕是你沒明白。對我來說,我的悔恨和憤怒都在昨天,我的救贖和解脫都在明天,你能理解永遠夾在昨天和明天中間的感受嗎?我在這裡,但我也在特洛伊。”

  此後,他們不再多說,雙方恢復了賓主的身份,安靜地用餐。

  當天晚上,阿喀琉斯就出現在了荷馬落腳處的隔壁。他仿佛不用睡覺,他仿佛有能竊聽一切的耳朵,每每荷馬打開房門要外出時,都能看到阿喀琉斯整裝待發地守候在走廊。

  接下來幾天的時間,荷馬像一隻多管閑事的狗,大街小巷地追著野貓跑。

  阿喀琉斯總是保持荷馬在自己視線以內的范圍,他果真什麽也不幫,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就是遠遠地看著。他也許心裡焦急,但腦袋總是以微微的角度高昂,沒透露一絲表情。

  忍不住的是赫拉克勒斯一方,幾天以後,那個五顏六色的仆從又在一個非常早的大清早怒氣衝衝地敲開了荷馬的房門。

  “我跟你說過!我強調過了!集體議會是最重要的事情!天呐!我只希望你不要遲到,好吧,你居然根本就沒有來!一看到赫拉克勒斯大人失望的表情,我羞恥得連飯都吃不下去。可是真正該感到可恥的人應該是你!這些天你做了什麽?我去問過了,你什麽也沒有做!你知道為了實現這個宏偉的目標,我們所有人多麽齊心協力,多麽不畏勞苦嗎?好些個虔誠的朋友們,有的身體有殘疾、有的父母重病,可他們都沒有計較自己個人,齊心協力的輔助大英雄。你呢?我的天呐,我都說成這樣了,你連臉都沒有紅一下!你是那種白拿工錢不出力的寄生蟲嗎?”

  荷馬一直坐椅子上低頭擺弄自己的東西。聽到這才思考了一下,工錢是什麽?難道是說所謂的見面禮?

  大概這個五彩仆人很少見到荷馬這樣無動於衷的聽眾,又提高了嗓門:“請不要墮落成讓人看不起的懶骨頭!太陽神的馬車已經在半空了。任何有廉恥心的人,都不會無所事事。快去做你分內的任務吧,今天之前……呃?你怎麽也在這裡。”他注意到了背後其實已經站了很久的阿喀琉斯。

  “是的,你看看阿喀琉斯先生,他可能有某些原因沒有親力親為地執行計劃,但是他對我們的目標是虔誠的,他捐獻了一大筆資金。一大筆!憑你可能想象不出來的數字。你是他這樣高貴的人嗎?那你還有什麽資格,不挪動那雙下賤的腿腳去做點有貢獻的事情呢?”仆從又轉頭對阿喀琉斯說,“不過我得提醒您一下,盡管大家都在為大英雄效力。但是赫拉克勒斯先生可能不太喜歡下屬們私下來往過多。您知道很多人的嘴巴是碎的,那些影響團結的小道傳聞,總是在那些三三兩兩的不高貴的舌頭裡製造出來……”

  通常——準確地說應該是其他所有的場合——荷馬都會示意伊阿宋動手的,這大約是唯一一次,他親自飛起一腳把那團五顏六色的家夥踹倒在地。然後伊阿宋才跟上去,掐著脖子把那個仆從扔出門外。

  荷馬聽見那仆從叫罵著、詛咒著遠去以後,客棧的掌櫃就慌忙跑來。

  “你們立刻搬走吧。我也很為難,但是他們肯定會找上來的。今天的房錢可以不用付。”那個可憐巴巴的老頭說,“他們是這個島現在最有勢力的人,大家都得罪不起,我勸你也趕緊離開這個島吧。”

  荷馬半天才說服老頭不用擔心,即使有損失他也會賠償。最後大概是看在一把壓驚的銀幣面子上,老頭才滿腹狐疑怯生生地走了。

  荷馬對阿喀琉斯說:“進展很順利,你離錘煉之島近了一步。”

  阿喀琉斯照舊沒說話,折身回自己的房間了,但荷馬還是捕捉到他嘴角的抽動,這種標志性的微笑,似乎是阿喀琉斯唯一隱藏不住的表情。

  如客棧老板擔心的那樣,如荷馬希望的那樣,約莫四十余凶神惡煞的大漢聚成的浩浩蕩蕩的隊伍很快將這裡團團圍住,連赫拉克勒斯也親自出馬。荷馬看了一眼,那個鼻青臉腫的仆從,想必是回去以後極盡能事地渲染了一番荷馬如何對大英雄不敬之類。

  “朋友,你這樣做很讓我為難呀。”赫拉克勒斯閃著白牙這樣說。此時豐饒之島天氣溫熱,海風也源源不斷地把濕度輸送進空氣,看著赫拉克勒斯仍舊身披獅皮,實在讓人擔心他的皮膚健康。他應該是稍微有一點擔憂,因為注意到了站在荷馬身後不遠處的阿喀琉斯此時配了劍。

  “看過這個再說吧。”荷馬扔出一個小物,在陽光下閃著光劃出一道弧線落進赫拉克勒斯的手裡。

  一枚金幣,上面浮雕著女妖的面孔,她張開利齒,一頭扭曲的蛇發呈放射性披散。這個創意是赫拉克勒斯教給荷馬的,既然他有個獅頭做自己的徽章,珀修斯當然能用美杜莎做名片。大英雄對著陽光端詳,皺起眉頭。

  “該不是說,你還是第一次見到?”荷馬故意挑釁。他其實知道,別說赫拉克勒斯沒見過,之前怕是前連珀修斯本人也沒見過。這是幾天前荷馬剛剛用史詩邏輯製造的產物,但就是這麽順理成章地從自己的包袱裡摸出來了,邏輯注定它一直存在,只是荷馬以前沒有注意到罷了。

  “我當然見過,我高貴的母親是他的孫女,他是我曾外祖父。這是他的徽章,他的信物。”赫拉克勒斯不甘示弱地說。

  “我可以等你帶回去和自己的那一枚對照,辨別真假。你作為他的血脈,肯定自己也會至少有一枚的。”荷馬故意說。

  “那當然!”自尊心促使赫拉克勒斯撒謊:“不過這個沒必要。我對它很熟悉,這是真的。你從哪裡弄來的?”

  “你的曾外祖父聽到你這麽問一定會難過。他是那樣一個隨便處理自己信物的人嗎?我當然是他信任的人,他的朋友。我是受他的委托來見你的,你知道他很關心你的,你是他的血脈也是他的兄弟。他希望看到你成就出最偉大的功績,甚至遠遠超過他。”

  對的,這關系說來很詭異。荷馬確實見過珀修斯,也曾經爭取過他成為自己的專屬英雄。那時珀修斯正要去會會戈耳工三姐妹,荷馬為他從赫爾墨斯的神殿借來了帶翅膀的涼鞋。但是接下來還需要雅典娜的盾牌和哈迪斯的頭盔。荷馬覺得太複雜了,況且這只是珀修斯故事的開始,他就沒有跟隨下去,將這條史詩線暫且擱置。但是無論是第一次見到的珀修斯還是伊阿宋、赫拉克勒斯和阿喀琉斯,這些英雄都是十八九至二十出頭的樣貌,符合傳中正值年輕氣盛、精力充沛的時光。荷馬不知道自己的年齡究竟是多少,但是照鏡看影,也和他們差不了多少。如今要說其中一個英雄是另一個的曾祖輩,自己又與他們都相識,實在詭異。

  另一個問題是,希臘神話中,珀修斯和赫拉克勒斯,都號稱是宙斯與凡人通奸的產物,在神面前,他們是兄弟,但是從人的血緣,他們是祖孫。既然赫拉克勒斯毫不忌諱這重亂倫關系,每每自豪地同時宣稱自己是哥哥的曾外孫、是曾曾外祖父的兒子,那年紀看起來多大可能他就更不介意了。

  “你應該一開始就告訴我。”赫拉克勒斯這麽說,但表情還是半信半疑。

  “見面的時候你太忙了,有很多客人需要招呼,而我的話又不是一句兩句就能說明白的。之後呢,你的那位仆人告訴我你平時的日程更加緊張,言下之意就是我這樣身份低微的就不要去打擾你了。所以我隻好自己先去準備,等到籌備差不多了,再和你詳談。但是這個不識趣的人還是三番五次來打擾我,並且用一些侮辱性的詞語。在我看來他就是侮辱了珀修斯本人,並且表現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你授意的樣子。”荷馬相信那個花皮弄臣回去告狀的時候一定沒少添油加醋,但是在添油加醋這點上他才是行家不是嗎,他是個荷馬,他可以添加出原來不存在的事實。

  赫拉克勒斯將目光冷冷地盯向那個仆從,讓荷馬這一刻覺得他才是美杜莎,那個仆人看上去已經石化了。

  之後赫拉克勒斯遣走了那幫凶惡大漢(荷馬知道赫拉克勒斯如果要動手,並不需要這些人幫忙,他們只有一個用處,就是排場),然後客氣地找個地方請荷馬詳細解釋。

  於是荷馬慢條斯理地敘述:“你的先人珀修斯發現到了一點,關於他很多傳奇固然很出名,可更為津津樂道的總是他從海怪手裡解救了艾絲美拉達公主。他發現這是因為,對於常人來說,斬妖除魔體現的是人所不可企及的力量,但是英雄救美則具備更多凡俗的幸福色彩,所以前者讓人敬而遠之,後者才讓人豔羨浮想。”

  這當然是荷馬編湊的,但是他是編在了史詩裡,也覺得並不完全沒有道理,所以赫拉克勒斯聽後頻頻點頭。

  “你那個叫什麽的國王……”

  “歐律斯透斯。”

  “嗯嗯,無所謂啦,你知道他為什麽最後提出了地獄犬塞伯拉斯這個條件嗎?”

  “因為它在地府呀,沒有活人能從地府回來。”

  “沒錯,他單純看重的是這任務的難度。就我看來,這確實非常難,比你之前的那些任務要可怕得多。”

  “這還用說!除了我沒有哪個英雄能做到了!”克拉克勒斯無不自豪地又閃出了大白牙。

  “可誰會知道呢?”荷馬把早已端在手裡的冷水澆出去,“進出陰陽兩界,這是多了不起、多危險的一件事,可是你讓一個凡人怎麽去理解,他們活著的時候連冥界是什麽樣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地獄三頭犬,又凶殘、又恐怖,你捉來了以後能牽著遊街嗎?什麽人會大著膽子前呼後擁地去參觀,去給你鼓掌呢?那個老國王也不過看一眼罷了,那可是地獄的守門獸啊,沒有它在生死豈不是亂了套,天神們是不會允許的。所以最後你既不能剝了皮穿在身上,也不能養熟了當寵物,你只能再把它送還回去。那麽一年一年的過去了,誰還記得你做的這件事有多偉大,有多難,有多了不起?”

  赫拉克勒斯想了想:“可是這是眾神的旨意呀,我必須再滿足歐律斯透斯最後一次。”

  “是的,這件事你得做,可是沒人規定你用什麽方法做?”

  赫拉克勒斯動了心,坐在椅子上的重心明顯地前傾準備洗耳恭聽。

  “何苦要親自去冥界一趟呢,我們讓冥界之王哈迪斯把塞伯拉斯送來如何?”

  “你快說。”

  “咱們在居所之島不是嗎?”

  “怎麽?”

  “這個島的守護神是誰?”

  “德墨忒爾,你不要兜圈子了,快告訴我吧。”

  “你知道女神德墨忒爾最大的心病,就是她長期要和女兒分離。如果你拯救了女神的女兒,當然她也是一位女神,這不是比救一個公主、救一個王后什麽的,更具有傳奇色彩嗎?”

  “你說帕爾塞福涅嗎?這是不可能的,你恐怕不知道,她吃了冥府的食物,所以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人間。這是宙斯都阻止不了的冥王的權限。”

  荷馬繼續撒謊:“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但不是宙斯阻止不了,而是他礙於情面不能阻止。新的神權時代建立之初,宙斯、波塞冬、哈德斯三兄弟劃分了各自的管轄。你的父親在這個分配中得到了最豐厚的一份權利,因而他不得不經常用各種形式對另外兩個兄弟做補償。但是,你不需要這麽做呀。他們之間的協議不能用來約束你。你要知道很重要的一點,你是半神的英雄,這最後一件功績非常重要,它不但應當成為你凡人部分最濃烈的一筆,還要為你成為神的部分建設話語權。你知道你最終是要去奧林帕斯的,你能滿足於人類的英雄,而被眾神視為無足輕重的角色嗎?從哈迪斯手裡拯救豐饒女神的女兒,寒冬就不會降臨了。這樣做不但是人間的最大的傳奇,成為神以後,連哈迪斯在你面前都永遠矮一截,你一生的敵人——神後赫拉還敢給你難堪嗎?”

  赫拉克勒斯明顯被鼓動了, 但是這計劃太大膽,連他也不由擔心。

  荷馬再為這把火添上一瓢油:“恕我直言,宙斯之子,這個身份看起來很高貴,但是並不稀罕。想必你也知道你這個大神父親,有多喜歡在人間尋花問柳,單是你的家族就有兩位。更不要說在諸神中有多少是他的子嗣。在我看來,真正能讓宙斯之子的名分起到作用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成為下一代神權的核心。所以,別猶豫了。”

  “沒錯,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只是第一步,我的下一步應該是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最後的目標就是……等一下……”赫拉克勒斯想起了點什麽,“這是不是想得太遠了,我是不是應該首先解決塞伯拉斯的問題。”

  “我的天!這不是這個計劃中最順理成章的一個附帶品嗎?帕爾塞福涅定期要回到這裡探望她的母親,你順勢解救了她,冥後就你手上了,哈迪斯必然找過來,你可以跟他提提條件,或者乾脆教訓他一頓,總之有太多機會讓他親自把三頭犬送來一趟了,何必親自去冥府那麽麻煩?”

  “呵呵,哈迪斯又有什麽了不起。當我手中有武器,神明也不足為懼。我決定了,就按你說的辦。”

  荷馬知道這真不是赫拉克勒斯自大,在原本的神話中,他隻發一箭就射傷冥王,讓這位地位崇高的大神乖乖就范。只是從赫拉克勒斯聽從了荷馬建議的這一刻起,他就落入了荷馬與貓共謀的圈套。

  在接下來的史詩裡,他將不再是原來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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