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橘色的海
風從那裡來
風涼涼的,讓人以為不是夏天
草成了金色
你走過,拾了麥穗做花環
晚上灰藍的河
風在那裡睡
風涼涼的,讓人以為沒有夏天
人成了白色
你走過,戴上枯骨的皇冠
何苦分四季,春華短,秋實累
既是要輪回,年月短,分秒長
四粒石榴籽
一夜嬌蕊掛霜顏
是生的愛女
是死的嬌妻
按照荷馬譜寫的史詩,帕爾塞福涅如約降臨在豐饒之島。荷馬向來隻提及走向,很少規定細節,所以他不知道是誰把冥後歸鄉的一幕潤色得這麽絢麗。
那一天山谷的平地驟然裂出鴻溝,鴻溝裡滾起的波浪不是岩漿,而是黑紅相間的薔薇。帕爾塞福涅款款從薔薇的泡沫裡升起。鴻溝漸漸被金黃的野百合填平。矢車菊和鳶尾花順著藤蔓爬上冥後的腳尖,次第為她黑色的長袍繡出錦繡的紋案。
冥土的皇后回到娘家,母親為她準備了童年的裙裝。
早早守候在此的荷馬驚豔於帕爾塞福涅的美貌,赫拉克勒斯則以為自己嗅到了成功的味道。
赫拉克勒斯一揮手,領著他的大隊人馬一擁而上將冥後團團圍住。
冥後十分訝異,詢問來人的身份和動機。
赫拉克勒斯用那一套他滾瓜爛熟的措辭介紹了自己。
冥後面無表情地往後聽。
赫拉克勒斯義正言辭,他痛斥哈德斯的罪惡、同情豐饒女神的痛苦。赫拉克勒斯自信十足,他就是拯救冥後於水火的人,他造福人間,他震撼天庭,他是無敵的英雄,他是未來的神王。
可惜他不是,不再是。
荷馬前前後後整理史詩,就是要找出赫拉克勒斯的破綻,結果他發現的不僅僅是個弱點,而是可以抹殺這個英雄存在性的契機。重點就是他和珀修斯的血緣關系。
珀修斯在神話裡的時間軌跡是,先斬殺了美杜莎,後用美杜莎的頭顱石化了扛天的泰坦阿特拉斯以解脫他的痛苦,然後才從大海怪處解救了未來的妻子艾絲美拉達。所以如果赫拉克勒斯是他的後人,那麽在他出生之前,阿特拉斯就已經變成了山巒。但是赫拉克勒斯自己的傳說裡,他為了給赫拉尋找金蘋果,曾在世界盡頭尋求過阿特拉斯的幫助。他以幫他擎天為代價,讓巨人去拿金蘋果,要不是最後施了詭計,他險些就得替代這位泰坦一直把天抗下去。
這兩個傳說有時間先後上的矛盾。作為荷馬,可以有很多方法來疏導這個矛盾,例如增加一段無傷大雅的故事,解釋為何石化的阿特拉斯,在見到赫拉克勒斯之前又恢復了肉身。但是荷馬選擇了另一種,他大刀闊斧地做出改編:赫拉克勒斯根本就是個騙子,他只是個可憐的私生子,為了編造自己的不凡的出生,恬不知恥地把宙斯和珀修斯謊稱為自己的先人。本來荷馬還想說,連同他以前擊敗的那些怪獸,其實也不過是些頂多強壯點的野生動物。不過逐條逐條的修改史詩太麻煩,他需要保證的只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赫拉克勒斯造假了出身,他不是珀修斯的後代,也不是宙斯的兒子,尤其後一條,可以導致他身上沒有神的血脈。
一天又一天,荷馬把這些合情合理的謠言像地雷一樣深深埋在史詩裡,而引線就是他的舌頭。現在荷馬走上前,向帕爾塞福涅揭穿她眼前的騙子。炸彈應聲爆破,
將赫拉克勒斯的傳奇撕成碎片。冥後大為震怒,召喚地獄的烈焰將措手不及的赫拉克勒斯拖進冥界。荷馬想,他終於是要見到三頭犬了,但是不再是半神的他,已經再回不來了。 樹倒猢猻散,當大英雄的故事成了一個笑話,他身邊黨羽或聲稱自己被蒙騙、或假裝自己被脅迫。作為揭露偽英雄罪行的荷馬,從某種意義上繼承了赫拉克勒斯的地位和作為。他接手了赫拉克勒斯的財產。荷馬把葡萄園和農場分給豐饒之島的民眾,以此作為自己代為管理——其實也就是侵佔那棟豪宅的封口費。
將時間從回憶拉到當下,當下的荷馬正坐在這豪宅巨大的宴會廳裡,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赫拉克勒斯和阿喀琉斯的地方,如今他也要為與這兩人的相識付出代價。他化解問題的手段還是只有一個——史詩。
亞馬孫女人們此刻都已經卸下了盔甲,換上了裙裝。說實話,荷馬對亞馬孫女人的生態有些好奇。傳說裡她們不但武藝卓絕,樣貌也個個出落得水靈。按道理去想,如果她們真的存在於一個單一性別且尚武的環境,應該有不小的一部分會承擔男性角色的特質,例如肌肉發達、束胸(盡管只有一邊的胸部),神情剛毅硬朗。但是從眼前這二十幾個女人的狀態裡,他看不出任何的性向的端倪,她們既不會很大大咧咧,也不會展露風情。他只能看出來的是,塔雷斯裡斯此刻心情很好。
“所以事情算是解決了吧?”荷馬向準女皇敬酒。他從房子的倉庫裡找出當年赫拉克勒斯給的那一身盔甲,他發誓當時見過的時候,那腰帶絕對沒有這樣做工精致,也絕對沒有閃閃發光。
“首先我相信了你是個誠實的人。腰帶的事情確實與你無關。而且它在回到我們亞馬孫人手裡前,一直被妥善的保管,可能還應該謝謝你。”準女皇笑著喝下了酒。
“那麽,阿喀琉斯的事情呢?”荷馬謹慎地問。
“是的,我請示了諸神和先代女皇的英靈。”她頓了一頓:“你還是需要為此負責。”
怎麽會這樣?這條史詩的效力沒有實現!史詩失效的情況的並不是沒有出現過,但大部分的情況是嚴重背離情理。荷馬擔心這一次是被有同樣力量的人反擊了。
“呵,瞧你的臉色。”女皇笑了,“你需要為此負責,但是我們可以換一種令人愉悅的方式來解決。”
“什麽叫令人愉悅的方式?”美狄亞和伊阿宋不一樣,她經常會插入荷馬與別人的對話。而且這場招待宴裡,她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表情都不高興的人。女人和女人之間,總是這樣,提前能嗅到一些危險。
塔雷斯裡斯也是女人,她也用厭煩、敵視但故作不屑的神情瞟了美狄亞一眼,然後轉而笑對荷馬:“你了解我的民族嗎?”
“你們威名遠揚。”
“那你必然知道亞馬遜人很少外出,除非某些原因。”
“恕我冒昧,你是指……”
“這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延續後代也是成為女皇必經的一環。我需要一個女兒。”
荷馬心裡咯噔一下,塔雷斯裡斯說出“延續後代”幾個字的時候,連舌頭都仿佛成了繁衍器官,而且居然同時不帶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在十二島的日子裡,荷馬越來越難產生這方面的興致。起初他不太明白,用了一個歪理來解釋:那是因為他喪失了嗅覺,其實人類的衝動比自己以為的更加原始,它非常依賴腺體散發在空氣中微妙的刺激。但是當他遇見了風語荷馬,突然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更可信的原因:只有荷馬和荷馬才是生物意義上的同類,那些生活在這個世界的芸芸眾生,他早就在心裡認定了,只是和自己外形相同的另一個物種。
“這……你確定嗎?”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常見的手段吧。權利和權利之間,經常用婚姻替代戰爭。當然我們亞馬孫人絕不需要婚姻。這樣不是很好嗎?難得復仇女神會允許一個歡喜的手段。”
“可是……”荷馬搜索自己的詞語庫,“亞馬孫女王的配偶……哦對不起,子嗣的血脈來源……不是應該更……慎重一點的挑選嗎?”
“太謙虛了,我當然是慎重考慮的。”女王舉起酒杯說,“我已經見識過他戰鬥的實力,他是個英勇的戰士,強壯。我也知道他的來歷,國王的兒子。這是一個英雄,我認為很符合我的要求。”
荷馬想多了,而美狄亞,自始至終是對的。
塔雷斯裡斯,問題在於關於她的故事荷馬一無所知。他只能從貓那裡確定,這是一個傳說中有名有姓的亞馬孫女王,但是她生於哪,死於哪,有什麽故事,有什麽仇人,有什麽目標?荷馬完全不知道。他明白,作為荷馬,你知道得越少,介質會跟你透露的也越少。他最強大的武器,足以消滅赫拉克勒斯的武器,現在無從施展。他甚至懷疑,如果假想中那個敵對的荷馬存在的話,對方是否故意選擇了一個冷門的傳說人物展開攻擊。
那麽現擺在面前的有兩個選擇,第一是遂對方的願。不知道為什麽打從一開始,荷馬很堅定地告訴自己,不能這麽做。
所以他選擇另外一個。
“美狄亞,你應該能製作一種藥劑。”用大量的酒精將塔雷斯利斯一行逶迤過關之後。荷馬三人連夜部署對策,“抹在衣物上,一經陽光照射就會燃燒起來的那種。”
史詩可以削弱敵人,也可以用來增強自己。他不了解塔雷斯利斯,但他熟悉美狄亞。
“當然會!”美狄亞似乎聽出了端倪。
“美狄亞,聽我說,我有個計劃,我們讓伊阿宋假意同意她的要求。但是告訴她們畢竟雙方都是有身份的人,總不能像流浪漢和娼妓一樣隨便苟合。我們必須請她入鄉隨俗,舉辦一場盛大的儀式。而你呢,美狄亞,你裝作為他們送上祝福,給塔雷斯利斯和她的隨從們送上漂亮的禮服……”這個橋段本就屬於美狄亞,現在借用一下,荷馬對它能奏效充滿了信心。
“先生,你是個天才。”美狄亞嘴角邪惡地上揚,“咱們有這麽大的場地,多適合辦一場婚禮啊。布置就交給我吧。”
“你的重點是要做好那幾身禮服哦。”
“哈哈,放心,我會送上這幫賤人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漂亮裙子,滿滿地承載我的‘祝福’!”美狄亞即刻進入角色,每個字都用牙縫說。
大概荷馬和美狄亞的酒勁也上來了,他們歡喜地聊著各種細節,直到伊阿宋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得筆直,臉憋得通紅:“先生,請……請允許我拒絕。”
荷馬沒有聽錯,這是自從完成了金羊毛任務後,甚至可能是自打認識開始,伊阿宋第一次對他說不。
“我不想這麽乾,就算是亞馬孫人,但是對方還是女人,我可以正面和她們一戰。還有,我不想,是不能,不能答應她。”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美狄亞,“假裝也不可以。”
荷馬忘了他們三人在這一刻各懷心事地沉默了多久。
“是的,先生,可能他說得對呢。”美狄亞換了一種表情,包含幸福和堅定,“她們不配穿我做的衣服,抹毒藥的都不配。讓我們先回去休息吧。 養足了力氣,明天一早,我會跟伊阿宋一起客氣地請她們滾蛋,如果她們不聽的話,我們兩個會給她們好看。但是,請你,今晚趁著夜色離開吧,你去貿易之島,我聽說赫爾墨斯跟你交情不錯。如果我們兩很不爭氣地沒有能來找你。那說明我們太弱了,你會找到更合適你的同伴。”
“不行”伊阿宋打斷,“你和他一起去。他不能一個人冒險。我留在這裡。先生,我發誓,即使我回不來,我也保證會帶著塔雷斯利斯一起消失。”
“蠢貨,你隻長了肌肉,沒長腦子吧。你拖著那賤人一起到冥府,就比你跟她交配好很多嗎?如果需要保護荷馬,應該你去,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更長。我來收拾亞馬孫人……”
“你們兩都給我閉嘴!”荷馬忍無可忍,“真是亂套了!這他媽的是美狄亞和伊阿宋的對話嗎!太惡心了!”
伊阿宋和美狄亞怔怔地看著荷馬。
“走,現在就走!”荷馬決定,“咱們一塊走。”
“可是,如果指引她們的真是復仇女神的話,在十二島我們是逃不掉的,你也看到了,我們剛回豐饒之島,她們就守在這裡了。”伊阿宋說。
“我們要去的地方,不在這個世界。”荷馬說。
豐饒之島的夜色下,三個人影匆匆趕往海灘。夜深人靜的,他們卻焚起火堆。他們拿出厚厚油脂包裹的牛肉和內髒,滴上酒漿,投入火堆。其中一人對著冉冉的煙,念念有詞,祈禱波塞冬指引他們到達一個地方,一個有辦法可以擺脫亞馬孫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