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夏日鏡泊的中午難得地安靜,隻有樹上的蟬拚命鼓噪,這時不管是軍卒們還是苦役們,統統停下手中的活,跑到背陰處去躲避要命的陽光,享受那一個時辰的休憩時間。 小七與同伴們將最後一批戰利品偷偷分給苦役們後,也各回各窩休息去了。
左大學士毫無形象地躺在茅屋地上,安安捧著一罐新汲上來的井水走進來,將一塊破布丟進去浸透,然後撈出來絞乾,鋪在他的臉上。老頭狠狠吸了一口布上清涼的水氣,充滿愜意地歎息了一聲。
“小子,靖王怎麽還沒找你?”左大學士臉上蒙著布,閉著眼睛問。
“今天會來的。”小七一邊篤定地回道,一邊捉住安安的手一起放進瓦罐中,井水的涼意沁人心脾,小七舒服得從牙縫裡發出“嘶”的抽氣聲。
安安看著小七笑起來,帶著幾粒小小雀斑的鼻尖上,細密的汗水仿佛早間的露珠一般剔透。
從小被掩飾成男孩子長大的左安,連名字也沒敢取得太明顯,因為唐軍營地按律嚴禁出現女眷,而罪犯們被押來鏡泊後,女人隻有一個去處――軍妓寮。
當時為掩蓋孫女的身份,老頭費盡了心思,直到遇見了“很鬼”的小七,才算安全了些。不過隨著年歲的增長,女孩子逐漸開始變得柔美的眉眼身姿,再怎麽用粗衣爛衫去掩蓋,也變得越來越不安全。
三人正說著,茅屋外響起張得祿罵罵咧咧的聲音:“球他奶奶的!這鬼天怎麽老不下雨?快要熱死老子了!小七,小七!”
“呦,張將軍!”小七不等張得祿走近茅屋,邁步迎出去。
張得祿身後跟著兩個軍卒,正停步在茅屋前的一棵老柳下掀著胸前的軍衣扇風,露出一肚皮的黑毛。
出於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張得祿一看見小七那張蒼白的臉,全身不自覺地涼了一涼,老臉上竟然堆出刻意的微笑,他笑著對小七低聲說道:“哈哈,我說小七啊,快點跟我走一趟吧,有貴人要見你。”
“在哪?”小七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容,淡淡問道。
“陸將軍的大帳。”
……
“賤民七七叩見靖王爺!”小七不緊不慢地走進帳內行了一禮,語聲清亮,聽不出一絲賤民的自慚形穢。
“不必多禮,起來吧。”敖翼依然立在大帳裡,和聲說道。此時帳內隻有他們兩人。
“那天你怎麽知道本王身份的?”沒有什麽閑扯的話,靖王敖翼單刀直入地問。
“我聽見}B兵裡那個中州人說的話了。”小七笑了笑。
“隔那麽遠?”靖王像是隨口問。
“賤民耳朵特別好。”
靖王聞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忽然緊接著問:“你願不願意跟本王走?”
“為什麽?因為我那天救了王爺您?”小七臉上沒有什麽意外的表情,漆黑的眸子平靜地看著敖翼,渾然沒有一個邊荒賤民忽然間可能脫離賤籍、脫離流放地、並且能夠隨侍王爺的欣喜若狂,反而問了個貌似很多余的問題。
妙的是,靖王似乎對小七的反應也沒有感到十分的意外。
“不是因為你救了本王,而是因為本王也許跟你有共同的敵人!”敖翼看著小七,眼含深意。
“謝謝王爺看得起小七,不過}B是咱們大唐人共同的敵人。”小七嘴角勾了勾。
“你知道本王說的不是什麽}B人,本王剛剛問過你的出生經歷。”敖翼皺眉,似對小七裝聾作啞的回答不太滿意。
“哦?既然王爺知道了小七的出身,莫非王爺是說那座破觀,還是……朝廷?”小七故作不解地問。
“你!好大的膽子!”敖翼雙目圓瞪,對小七這種油滑的腔調與明目張膽感到惱怒:“在本王面前居然也敢說出謀逆的話來!”
小七面色不變,盯著敖翼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小七承認自己的膽子不小,因為區區一個僥幸苟活下來的賤民,想要為自己的不幸求取一些安慰,除了膽量,沒有什麽其他東西是可以憑恃的,王爺需要的,難道不正是小七的膽量麽?”
敖翼聞言,瞳孔微縮,旋即曬然一笑:“很好,本王很奇怪你怎麽能知道這麽多事情的,你的膽量超出我預料,還有……”敖翼頓了頓,看著小七平靜幽深的眼睛繼續說道:“你很聰明,在你這個年紀,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能比你更聰明的。”
“謝王爺褒獎!”小七淡淡一笑。
“你姓楊,還是楚?關於當年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多少?今後,你有什麽打算?”敖翼問。
“小七也不知道自己是姓楊還是姓楚,不過,以後去了京城,相信不難弄明白。”小七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之色,忽然躬身對敖翼繼續說道:“王爺,小七有兩個請求。”
“說。”
“第一,小七要進那座觀!第二,請王爺從鏡泊再多帶兩個人走。”從進入營帳以來, 小七首次在交談中顯露出真正的低微姿態。
“雖然本王非常不喜歡那座破觀,但是,也不得不承認,那座觀不可思議的強大,你要進玄天觀,本王可以領你到那座觀的門口,但是進不進得去,就要看你自己了。”
“謝王爺!”
“不要謝太早,左天舒是父皇親自下旨定的罪,本王也無法幫你帶走他,隻能幫你再多帶一個人走。不過本王會關照陸熊,左大學士在這裡不會受苦的,你放心。”
“小七明白,還是要謝王爺!”小七眼光一黯,一躬身後,隨即恢復過來。
……
小七離開營帳後,白須方鐵崖的身影從帳外走進來。
“這個少年人身上,有太多地方讓人感到驚奇了。”方鐵崖語氣中既有讚歎,也有幾分憂慮。
“不錯,不提他那天展現出來的身手,僅憑這份膽識與定力,本王在他這個年紀,就萬萬不及。”敖翼毫不掩飾他對小七的讚賞。
“隻是……”方鐵崖撫須沉吟道:“恕老夫直言,這樣出身的一個人,恐怕心中必定埋著不少對朝廷、對世事的怨念,況且他性格又膽大包天,日後如何掌控,咱們不得不要小心一些。”
敖翼聞言點點頭,然後笑了笑說道:“嗯,先生說得是,不過,關於小七,本王倒有不同看法,能率領同伴出生入死,是為有信有義;能與恃才傲物的左大學士相依為命,是為有情,一個心中有情的人,本王相信,總有一天,他會成為孤王真正的朋友。”
方鐵崖聞言頜首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