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從身旁草垛上抓過一大把帶著新鮮草木氣息的青草,慢慢走到馬槽邊放下去,然後抬手輕輕拂過一匹戰馬脖子上的鬃毛,眼中帶著些笑意,低聲輕語:“開飯了,這個你最愛吃,知道你餓了。” 老人坐在馬廄的木欄邊,眯著眼看小七做這些事情。
“小七,這是一次絕好的機會。”老人面色嚴肅,低聲說道。
“不錯,這的確是個好機會,但是,也可能沒有看上去那麽好。”小七拍拍手,返身坐到老人身旁的木欄上。
“怎麽,靖王有問題?”老人似乎不解。
“靖王沒問題,靖王這趟差事有問題,明顯有人不想他活著回去。”
“哦?昨天的事情不是意外?是觀裡那些裝神弄鬼的家夥要動他麽?”老人驚詫地問。
“喇鬼裡有個玄谷修士,不過,我得到的信息也不多,昨天的情況比較危險,隻能先宰了再說。”小七沉吟了片刻,繼續說道:“據我看,這次隻是一個試探,觀裡是要看看皇帝的底線,可惜最近來人不多,沒法了解現下更多的消息。”
“嗯。”老人眉間的皺褶更加深了,沉思了片刻,轉頭看著小七說道:“所以你必須要出去了。”
小七盯著老人的眼睛,忽然淡淡地笑了:“得了,我知道了,你還不主要是為了安安?”
老人早習慣了被小七道破心事,瞪眼道:“怎麽?你看安安還能藏多久?我能不急麽?臭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
小七似乎因為說到了安安,目光變得有些溫柔,笑嘻嘻地說:“你這麽相信我?”
“廢話!在這個鬼地方,我除了相信你這個小鬼東西,還能相信誰?”
“哎,斯文,左大人,注意斯文!堂堂大學士不要滿口粗話嘛。”小七笑著擺擺手。
“嘿!大學士,老夫隻是個賤民而已!”老人口中自嘲著,然而眼睛裡的傲氣畢竟沒有被消磨殆盡。
“昨天我終於見到修士了!而且還是兩個!”小七會心一笑,接著笑容一收,眼睛閃閃發亮:“可是我想不通,也行不通!”
“靖王身邊有修士?”
“嗯。”
“修煉這種事情,你要是光看看就能看懂看通,恐怕全天下的修士都得嘔血而死了。”老人瞪眼說道,然後卻伸出手來憐愛地揉了揉小七亂蓬蓬的頭髮:“不要急,你將來一定會遇到更多的修士,而且,你一定能進那觀裡去!”
小七不出聲,隻伸出左手習慣性地緩緩撫著右臂上一塊巴掌大的疤痕,這疤痕很奇怪,似乎在他很小的時候被人用粗糲的東西故意劃下的,七道豎線緊靠著七道橫線,很像中州人記數的方式――比如七十七,或者七月初七,這也是小七名字的由來。
為數極少的出生或者生活在鏡泊的孩子,是被視為沒有將來的一代,父母若還健在的話,也不會認真去給孩子起個什麽好聽的名字,大多就隨便起個“白狼”、“二狗”、“小草”這樣的名字,這些孩子也差不多跟牲畜一樣,命如草芥。
臂上這個疤痕從小七能記事起就存在了,當初鮮紅鮮紅的,隻有指甲蓋那麽大,隨著小七身體越長越高,就變成了掌心那麽大一塊,顏色泛白,看上去十分顯眼。
老人看著這塊疤痕,認真地再次說道:“那座觀,你是一定要進的了,畢竟當年那些事情的根源在那裡頭,如今這個機會不錯,可以省去很多事,當然,安安也不能再等了。”
小七點點頭,
說道:“我已經準備好了。” “不,你並沒有完全準備好!”老人忽然面色一肅,站起身來目光炯炯地盯著小七的眼睛:
“這些年,你雖然已經將這鏡泊唐營上上下下的人心看了個透,但是我必須要提醒你,軍人的那些個粗劣心思與罪民們的心灰如死,完全不能跟那些弄權惑民者相提並論,其中的機巧肮髒,絕不是你我所能想象,等你日日耳濡目染的時候,你有沒有信心自己不被沾染,不生厭倦?況且,你將要面對的,是凌駕於整個大唐帝國之上、萬民景仰的勢力,其中修為驚人的異士能人不知有多少,豈是這小小邊荒所能比擬?”
老人說到最後,言辭灼灼,目光如電,頓了一頓後,語氣稍微和緩地繼續說道:“另外,我雖然不懂那些不可知的神妙修行,但是先聖說過,‘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所以我猜測你的頭痛毛病總是跟你能讀人心思的異能脫不了關系的,所以,以後盡量少用吧,現在你每次發作都變得更加嚴重,如此下去,日後難保不誤事,並且,你一定要小心,不可讓任何人知道你的異能!”
小七聽完,心中大受震動,沒有說話, 默默站起身來對著老人深深一躬。
老人坦然受了他的一躬,等小七站直身體後,伸手撫著小七肩膀和聲說道:“我知道,一個少年人若是早早看透世情百態,終究是件很殘酷的事情,其中寂寥,可以想象。但是,無論如何,我隻想要你記住,即便是聖人,也有不完美的地方、不公允的時候,凡事多寬容一些吧,那樣你會多一些活下去的樂趣。”
小七點頭,眼睛裡有亮晶晶的東西。
“好了,既然你就要離開這裡了,老夫抓緊時間再多教你一些東西!”老人眯起眼,捋須說道。
一老一少兩個人就在馬廄裡席地相對而坐。
於是一個奇妙的畫面出現在馬廄裡:大多時間,兩人相對不語,老人閉目沉思,偶爾捋著胡須伸出手指在空中指指點點,一副陶醉其中的樣子,少年眼神空洞,有時點頭,有時低聲問上一句,兩人偶爾同時發出會心的笑聲。
……
“嘿嘿,好一句‘暗許閑人帶偷掐’,左大學士,沒想到你還有這樣香豔的回憶,這個梅大家是誰?還不趕緊一一記來!”
“呃,哈哈哈,老夫一時不慎想岔了,你這小鬼!正所謂‘人不風流枉少年’嘛,想當年老夫也是京師數一數二的青年才俊……”
想來,這樣獨特的“交流”在兩人之間已是非常有默契的事情,令他們樂在其中。
……
日光滿地,四周無人,隻有低頭大嚼的馬兒們偶爾抬頭看一眼這一老一少,費解地眨眨眼後,又低下頭繼續吃著自己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