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台上的風吹得小花打了個寒噤。一輛車從街上開過，在寂靜空曠的夜裡劃出一道痕。一輛黑色的轎車，看起來舊舊的，跑起來像個老人，咳喘不息。開過路口時，司機突然踩了一腳油門，發動機嘶啞地低吼一聲向前加了下速，但是並沒有堅持多久。小花心疼這個車，它都這樣了，為什麽它的主人還要折磨它?但是更讓小花感興趣的是這個人。是誰在開車?男人還是女人?為什麽這麽晚了開車從這裡經過?是不是出軌的丈夫或者妻子?還是加班到凌晨的上班族?開這麽破的車，沒什麽錢吧?會不會是個罪犯，剛剛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會不會是個賣笑為生的女人呢?她們應該不會開車上班吧。小花又覺得自己很搞笑，哪來的刻板印象，憑什麽她們不能開車上班?可是她們為什麽會這個時候開車在這裡呢?不應該坐著更名貴的車去別的地方嗎?她們凌晨到底應該在什麽地方做什麽啊?小花不知道，小花很好奇。

　　她正想著，唐宇拿著她剛剛蓋在他身上的毯子走到陽台上，輕輕地從背後裹住小花，然後把他的下巴放在小花的肩上。

　　“冷嗎?”

　　“還好。”

　　唐宇閉上眼睛，把頭埋在小花的肩頸裡，呼吸間聞一聞她頭髮裡的香氣。

　　小花看著那輛車殘喘著開走了，消失在了街角。她的後背一陣一陣傳來唐宇的溫度，她仔細感受著那個她無比眷戀的溫度。這時，小花的眼前浮現出張培培和李希的樣子。

　　張培培說:“宋苳到底去哪兒了?”

　　小花回答她:“我不知道。”

　　“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小花沒有回答。

　　“你們為什麽吵架?”

　　“因為她不讓我生。”

　　“因為她不讓你生?那她還陪著你生了，等你生完再走，然後不告訴任何人她去哪兒了?”張培培有些生氣了。

　　小花靜靜地看著她，仿佛用眼神肯定了她的說法。

　　張培培衝上來抓住小花的肩膀，瞪大眼睛對她吼道:“你為什麽還不說實話！孩子到底是不是林深的！”

　　李希使勁拉住張培培，把她往後扯，嘴裡喊著:“你松開她！放手！放手啊！”

　　小花說:“不是。”

　　“如果孩子不是林深的，那為什麽宋苳要走?你們為什麽會吵架?你說啊！”張培培還在不停地反抗著李希，想要衝到小花面前。

　　李希擋在張培培面前:“你放過她好嗎，求求你了。”

　　張培培死死地看著小花，小花慢慢走上前去，伸手想要拉張培培的衣袖，張培培躲開了。

　　“培培...”小花輕輕地叫了一聲。張培培沒有理她。

　　李希轉身對小花說:“我先帶她走，唐宇馬上就來了。”

　　小花看著李希，對她點點頭。李希把張培培推著出了門。

　　“在想什麽呢?”唐宇的聲音把小花拉了回來。

　　“你還記得高三那年清明節嗎?”

　　“記得。”唐宇緊了緊抱著小花的手，把臉轉過去，看著她，“怎麽了?”

　　“我媽前兩天給我打電話，說她病了，住院了，讓我回去看看。”

　　“那你去嗎?”

　　“不去。”

　　唐宇停頓了一會兒，小聲地說:“可以去的。”

　　小花回答他:“我爸在呢，他不會不管她的，他們有錢，很多人趕著去病床前，不差我一個。”

　　“嗯，你不想去的話就不去。”唐宇軟軟地說到，

他快要趴在她的肩上睡著了。　　“你先去睡吧，我去看看小蘿。”小花對他說。

　　“嗯。”唐宇在小花臉上輕輕親了一下，緩緩地松開了手，“廚房有小蘿給你買的披薩，餓的話就熱一下吃，冰箱裡還有泡好的草莓。”

　　“好。”

　　他們轉身進屋，小花把唐宇送上床，然後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她來到廚房，看著那個小小的披薩盒子，上面貼著一幅畫，畫上畫著唐爸爸媽媽和小蘿，手牽著手，在放風箏。畫的正上方寫著“全家福”三個字，是唐宇寫的，小蘿還不會寫“福”字。小花撕下這張畫，把它掛在了冰箱上，然後拿起披薩開始吃。微波爐聲音太大了，會吵到爺倆睡覺的。她打開冰箱拿出草莓，倒了杯水，嘴裡銜著披薩，端去了客廳。

　　她在沙發上坐下，打開了電視。這一盤草莓又大又紅，酸甜多汁，是這一季最後的草莓了，很難得。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林深，給她推了一個聯系人，小花沒有理會。她漫無目的地調著電視，因為太晚了，很多頻道都沒有節目了，亂碼式的畫面映在電視屏幕上。小花每看到這個畫面就很惱火，重重地掐著遙控器上的按鍵，想趕緊調走。小花調到了一個戲曲頻道，正在播的是七零年那一版的《紅燈記》，李鐵梅正伏在奶奶身邊。小花很喜歡這出戲，於是就停在了這裡。

　　電視聲音調得很低，小花隻依稀能聽見。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林深發來一條語音，小花點開，“這是我剛剛跟你說的那個開診所的朋友，他很不錯的，如果你想自己開診所的話，有什麽問題也可以問問他。”語音裡，林深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我都跟他說過了，你不要怕麻煩他。”

　　然後又跳出一條語音，“明天我帶你和小蘿去吃披薩吧，她不是一直想吃嗎。”

　　又一條語音，“如果你還沒睡的話...你...早點休息。”

　　她出神地望著電視屏幕，嘴裡咀嚼著可口的草莓，腦子裡飄回了十八歲。

　　運動會結束後，大家能放一天的假，表面上學校說不布置作業，但是高三學生時時刻刻任何角落都可以找得出作業的。“不是沒有作業，而是你的眼裡看不見作業。”趙老師常這樣說。

　　那天晚上，宋苳和林深找不見蹤影，小花和張培培李希一起把唐宇送回家，順便在他家喝了烏雞湯，然後各自也回去了。

　　小花走到家門口，看見裡面亮著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才慢慢掏出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她穿過客廳，往房間裡走，果然，她的媽媽就坐在沙發上，用那多年來不曾變過的眼神盯著她。

　　“這麽晚才回來啊，招呼也不知道打一個。”

　　小花停下腳步，轉過身，“媽，你回來啦。我先回房間了。”然後扭頭準備走。

　　“就這麽兩句嗎?”

　　小花又停下，平靜地問，“你想聽我說什麽?”

　　媽媽瞪著她，說“我想聽什麽?你問得真好。”她煩躁地移開視線，劃了劃自己的手機。

　　小花站在那裡，等她說話。

　　“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媽媽過了一會兒抬頭，對她說。

　　“你直接說吧，我聽得見。”小花沒有挪步。

　　“你過來。”媽媽堅持說到。

　　“你說了我去睡覺了。”小花依然站在原地。

　　“我讓你過來！”媽媽吼道，眼睛睜得像是要跳出來了一樣。

　　小花沉默了一會兒，媽媽一直那麽瞪著她，仿佛如果她不過去，她就要立刻衝過去給她一巴掌似的。其實小花也是不明白的，為什麽媽媽每次都一定要用這種態度回家呢?如果回家令她這麽不開心的話那她不回來不就行了?

　　“你不說的話我就先去睡了。”小花轉身向房間走去。

　　“我讓你過來你聽不到嗎?”媽媽真的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追著小花過來了，她一把抓住小花胳膊，把她扯回客廳。“你是不是聽不見?你是聾了嗎?”

　　小花抽出自己的手，對著她說:“話你還說嗎?”

　　媽媽極力地壓著怒火所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明天是清明節，你跟我回老家去看你外公！”她盯著小花:“要不是看你是我生的，我才不接你回去！”

　　“我不去。”

　　“你再說一遍！”她緊緊地指著小花。

　　小花看著她的眼睛，說:“我不去。”

　　媽媽一巴掌打在了小花的臉上。

　　“你外公都走了這麽多年了，你一次都沒去過，我怎麽生出你這麽不孝順的東西?”

　　小花抬起頭，左臉微微有點痛，“活著的時候不也沒見過嗎?”轉身回了房間。

　　她關上房門，房門外面，媽媽像瘋了一樣大叫著，翻出手機，撥通了爸爸的電話。

　　“喂！你別回家吧！你女兒都要翻天了！不得了了！我都要被她趕出這個家了！我一天在外面忙前忙後地掙錢，她還不樂意了，她算個什麽東西！”

　　電話那頭，睡意朦朧的聲音不耐煩地說:“大半夜的你發什麽瘋?管不了就別管啊，讓你別管別管你自己非要去管，人家需要你管嗎?你管了人家聽嗎?真是的，我睡覺的時候不要給我打電話！”

　　電話被掛斷了，媽媽更像瘋魔了一樣:“喂！喂！就知道待在外面！不管那就都不管！你女兒就跟你一樣是個沒出息的東西！”她開始摔東西，劈裡啪啦的，各種各樣的東西都被掃到了地上。

　　小花像平常一樣換衣服，洗漱，收拾好上床。外面沒過多久就安靜了，媽媽也許砸東西砸累了吧。小花打開電視，看了會兒喜歡的電視劇，然後慢慢進入夢鄉。

　　第二天清晨，唐宇很早就來到了小花家，他吃早飯的時候聽見他媽媽在說，“昨天我碰見小花媽媽了哦，她穿的那個裙子特別好看，可是她看起來心情沒有很好，我也沒敢去問。不知道她這次回來會不會待久一點，都要高考了呀，還是得...”沒等她說完，唐宇就著急忙慌地跑出門。

　　敲了半天門都不見人開，唐宇拿備用鑰匙打開了門。小花其實已經被吵醒了，坐起來，腦袋還沒有完全清醒。唐宇穿過客廳，看見了那一片狼藉。他走進小花的房間，推開門看見她面無神色地坐在床上，跑過去，問她:

　　“怎麽了?”他理理她臉上的絮發，“起來換衣服，跟我回家吧，阿姨煮了黑米粥。”

　　“我還沒睡醒。”小花揉揉眼睛。

　　“那你再睡會兒。”

　　“不睡了。”小花掀開被子，“你出去，我換衣服。”

　　唐宇走出房間，把門關上。小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了會兒呆，然後脫下睡衣，隨手拿起一件衣服套上，然後洗臉刷牙。走出房間時，唐宇就站在門口，看著客廳裡摔了一地的東西，小花開門，他立馬回了頭。可是他卻沒敢多看她，盯盯她的頭髮， 理理她的衣服，就是不去看她的眼睛。

　　“我把壞了的東西列個單子，麻煩阿姨去幫我買回來。”小花對唐宇說。

　　“好。”

　　“我一會兒會打電話讓清潔工過來打掃，你別擔心。”

　　“嗯。”

　　唐宇把小花的頭髮撩到腦後，簡單地挽起來，挽成一個馬尾，說:“走吧，吃飯去。”然後牽著小花走了出去。

　　那之後，高考一閃而過，沒多久，他們就已經走出考場，走出學校，走出了一段一段回不去、不再有的時光。其實對於小花他們來說，畢業和離別並沒有帶來強烈的感受，因為他們其實並不會分開，別的同學那種惺惺相惜傷分別的揪心，他們是不能感同身受的。也有一些和小花關系不錯的同學特意過來和她道別，為他們學生時期的友誼略微做一個總結，小花也沒有因此而覺得很傷感，如果願意的話，人總還是能見面的，即使一別即天涯，那也會天涯再見。

　　大家都考得不錯，林深宋苳和小花都分數線達標，可以上同一所大學，唐宇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考上了鋼琴專業。張培培和李希也考去了北京，分別學了教育和護理。

　　離開高中後，沒有人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麽，有的只是結束了一段人生、即將開啟下一段人生的激動和期待，當然，也有對未知未來的擔憂和畏懼，不過，好在還有一個長長的夏天為他們鋪墊。這個夏天也是一個很開心的夏天，像是時間送給他們告別少年時代的一份禮物，希望他們在走向大人的世界前，再最後享受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