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高三的暑假是人生中最長的暑假,沒有作業,只有從高考牢籠中解脫出來的輕松和對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的向往,但是小花什麽也沒感受到,她僅僅是在享受閑暇和陪伴帶來的純粹的快樂。
受宋苳邀請,小花去了一次她的家。小花很喜歡她家。開門進去,餐廳在左,客廳在右,順著走廊走過去有兩個房間,分別住著宋苳和她媽媽。家裡擺著掛著很多宋苳的獎狀還有她和媽媽的合照,廁所裡牙刷毛巾都整整齊齊的,所有東西都井井有條,也打掃得乾乾淨淨。這是一個沒有男人生活痕跡的家。
小花躺在宋苳的床上,宋苳趴在旁邊玩兒手機。
“你的房間真不錯,涼快,光線也好。”小花向窗外望望。
“喜歡啊?搬過來跟我住吧。”宋苳心不在焉地回答到。
“早晨起來的時候,光應該剛好照到這兒吧?”小花伸出手,舉在床邊,張開手掌,就好像要接住什麽從外面飛進來的東西。
宋苳從手機裡抽出頭,看看小花,“嗯,七點的時候,剛好到床邊。”
小花收回手,看著天花板,“我搬來跟你一起住。”
“來啊,明天就搬。”宋苳又掉回了手機裡,說話時看也沒看她。
“你跟誰聊天啊?”小花坐起來。
“林深,他一會兒過來這邊找我們。”宋苳爬到小花邊上,躺在她的腿上。
“他來幹什麽?”
“他來...找我們唄,順便把你接回去,我這裡這麽遠,你晚上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
“哦。”
“對了,林深因為選專業的事好像有點不高興,你到時候別刺激他啊。”宋苳說。
“嗯。”
“他爸爸不願意讓他學法律,唉,他也不願意和他爸爸起衝突,只能寄希望於他哥哥了,如果他哥哥......”宋苳接下來說的話小花都沒有認真在聽,她沉侵在這個美麗的房間和那個恰到其處的窗戶之中。
一會兒,宋苳媽媽來叫她們吃飯了。三個人圍坐在方桌上,其樂融融。媽媽很高興,一副癡相一樣地盯著小花和宋苳,一會兒又給她倆夾夾菜。她做的菜很好吃,和小花以前吃的味道不大一樣,但是小花很喜歡。
“常來啊小花,想吃什麽阿姨做。”宋苳媽媽不停地說。
吃過晚飯過後,林深真的來了,他站在宋苳家樓下的巷子裡,站在路燈下。天已經黑了,蟬鳴不絕,空氣熱熱的,小花穿著宋苳的棉布裙子,即使是微風,一吹起來也很涼快。小花挽著宋苳,和林深一起,他們向前走著。
“我們去哪兒玩兒吧。”宋苳說。
“去哪兒啊?”小花問她。
“我不是說現在,我是說我們出去旅遊吧。”
“那你想去哪兒啊?”
“我不知道,沒有想好。你有想去的地方嗎?”宋苳問小花。
小花想了一下,對她說:“日本,我想去日本。”
林深和宋苳都轉頭看向她。
“日本啊?我覺得可以。”宋苳說。她又轉頭問林深,“那你呢?”
林深也想了一下,說:“我也想去日本。”
“真的嗎?那太好了,那我們就去日本。”宋苳開心地說,“你要叫上唐宇嗎?”
“你想讓我叫他嗎?”
“嗯...不是很想。”宋苳笑哈哈地說,“他在,我都近不了你身,他太煩了。”
小花也笑出了聲。
“但是他怎麽可能不跟著去啊?攔得住嗎?”宋苳歎了歎氣。
“我也就想跟你去。”小花對宋苳說著,眼睛撇了一下林深。
宋苳回頭看看林深,“那你別去了。”她牽起林深的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林深低頭笑了笑,說,“行啊,你們兩個去吧。”語氣很溫柔。
他們三個就這麽向前走。
“你想去日本哪兒啊?”宋苳問小花。
“新宮,串本,熊野古道。”小花說著,頭抬高上去,看著天。
“我也想去,你想去我就想去。”宋苳深深吸了口氣,挽緊了一些小花。
三步兩步地,他們走到了一個公交車站。
“要不你們坐公交車回去吧,這麽舒服的天氣,最適合坐公交車了。”宋苳提議到。
小花想了想,說:“可以,好久沒坐公交車了。”她又看向林深,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我可以啊。”林深回答她到。
宋苳看了看公交車牌,“大概有十多個站,不過這會兒挺早的,坐回去也不會很晚。晚上坐這班車很不錯的,風景很美。”她說。
於是開始等車。小花玩兒著宋苳的頭髮,宋苳轉頭和林深說話。
“你哥哥回來了嗎今晚上?”
“回來了。”
“那你們一起吃飯了?”
“嗯。”
“他有問你專業的事嗎?”
“問了。”
“他怎麽說?”
“他覺得法律挺好的,支持我去學。”
“那你爸呢?”
“我爸說只要我哥願意畢業回來接他的手,他對我學什麽沒意見。”
“你哥答應了嗎?”
“他說會考慮,還是松口了。”
宋苳向他伸出一隻手,林深拉住她。宋苳說:“放心學吧。”
林深點點頭,看著她,帶著淺淺的柔和的笑。
車來了。宋苳戀戀不舍地松開小花的手,林深抱了下她,然後她送他們上了車。小花坐在窗邊,林深坐她旁邊。車開了,宋苳的身影從窗邊劃過。
這一段路真的風景不錯,路燈時明時暗,街道繁忙而不嘈雜,有條不紊的。悶熱的空氣中,涼風絲絲縷縷地從窗子跑進來,舒服極了。起先,林深和小花誰也沒開口,他們就那麽靜靜地坐了兩個站,然後林深開始跟小花說話。
“聽宋苳說你學金融。”
“嗯。”
“為什麽學金融啊?”
“挺有意思的,而且喜歡錢。”小花笑笑。
“嗯,不錯。”林深也笑。
“你想學什麽法?”
“刑法。”
“刑法啊。”
“嗯。”
“挺好。”
林深看著小花,笑道:“你學金融,以後想幹什麽啊?”
“每個學金融的人都覺得自己能去華爾街。”小花看著窗外。
“那你呢?”
“我覺得......”小花轉頭看向林深,“我能去華爾街。”
兩個人一下子都笑了出來。
“你想幹嘛?律師?”
“嗯。”
“什麽樣的律師?”
“當個......隻專注於法律的律師。”林深有點神秘又帶著點傲氣地看著小花。
“壞律師?”小花想了一下,說。
“你覺得壞律師怎麽樣?”林深笑著問她。
“我覺得,懂法律的都是好律師。”她看看林深,說。
林深笑出了聲。
“現在我還在掙扎呢,我爸不讓我學法律。”
“哦?”
“他要我和我哥中有一個人跟著他管家裡的事,我學法律的話指定是不行的,只能看我哥了。”
“那你哥如果不願意呢?”
林深看了小花一眼,又移開,“再說吧,我不想和我爸吵架。”
車開進了一段昏暗的路,兩旁的路燈似有似無,只有公交車的車燈衝破黑暗。風簌簌地鑽進窗戶,吹得小花身上有點涼颼颼的,她把窗戶向前推了一點。
“冷嗎?”林深問。
“不冷。”
因為光線不足,四周都模模糊糊,看不清什麽,小花和林深都向著前方,坐在暗中,坐在涼風裡。
“你想去的那幾個地方,都在日本哪兒啊?”
“和歌山。”
“哦。那裡是不是很漂亮啊?”
“嗯,很漂亮。”
“挺好,去看看。那裡有些什麽啊?”
“有...一片海,海岸邊有很多石頭,有一條路,一條公路,有一座山,有一座廟。”
林深認真聽著,沒有說話。
“你想去哪兒?”小花問。
“都可以,哪兒都行。”
“很喜歡日本?”
“嗯,很喜歡。”
兩人靜了一會兒。
“我跟著你和宋苳一起去唄。”林深說
“你都答應不去了,想反悔啊?”
“我又不像唐宇,不會打擾到你倆的。”
小花嘴角輕輕向上揚了揚,又放下了。
這時,她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唐宇打來的電話。
“喂。”小花接起來。
“喂,你到哪兒了啊,要不要我來接你?”電話裡唐宇的聲音林深也能聽見。
“公交車上,快到了。”
“公交車啊?那我去你家附近的那個站等你。”
“嗯。”
掛掉電話,車開出了那段沒有亮光的路,就像一下子衝破了暗夜,投入了亮堂的新世界。兩個人又重獲了光線,林深回頭看了看小花,小花盯著窗外。涼風又柔和了起來,小花的身上也漸漸回暖了。
“為什麽大家都叫你小花,只有唐宇可以叫你花兒?”林深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巧合吧,或者是,只有他一個人覺得這麽叫好聽。”
林深低下頭淺淺地笑了笑。
不知不覺中,車開到了熟悉的路上,快要到站了。剛一轉過路口,小花就遠遠看見唐宇坐在公交站台,他也看見轉彎過來的公交車,於是站了起來,伸長脖子望。
車停下,林深站起來讓到一邊,讓小花走前面,小花走到車後門口,唐宇就站在那裡等著她下來,向她伸出手。小花把手給他,下了車,林深跟在她後面。
唐宇捏了捏小花的手,問:“你冷不冷啊?”
“有一點。”小花說,又轉過身對林深說:“你回去吧。”
林深點點頭,“嗯,那我走了,拜拜。”他擺擺手。
“謝謝你送她回來。”唐宇說。
林深回頭衝他笑了笑,什麽也沒說,轉頭走了。
小花呆呆地看著林深的背影,一直到他走出去好遠的距離,唐宇拉拉她的衣袖,“看什麽呢?”
小花依然沒有移開視線,“我覺得,林深不愛宋苳。”
“嗯?為什麽?”
小花盯著那個背影,“感覺。”
“什麽樣的感覺?”唐宇看著小花。
“假如,”小花慢慢地說,“讓他為了宋苳去死的話,他應該不會願意的。”
唐宇也看著林深的背影,攥緊了小花的手,“那,他確實不愛宋苳。”
宋苳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天就打電話給小花,她激動地連珠炮一樣說著:“我已經看好了,你說的那幾個地方可以一條線走,攻略我再慢慢做,林深有個朋友在日本上學,他可以給我們當翻譯。那邊的民宿都很漂亮,而且都很便宜,你肯定會很喜歡的。機票要趕緊訂了,越晚越貴,而且還挑時間段。我還沒有日本簽證呢,你有嗎?”
“有。”
“林深也有,那我要抓緊辦,不然到時候耽誤了。你的簽證是多久的有效期啊,你看看不要到期了哦。”
“我去看看。”
小花去翻自己的抽屜,但是沒有看到護照,她一直都放在那裡的,平時沒動過,也不知道怎麽不見了。她所有櫃子抽屜都翻了一遍,還是沒找到。
“我找不到我的護照了。”
“啊?放在別的什麽地方了嗎?你仔細回憶回憶。”
小花腦子裡一團漿糊,她最討厭找東西了,“我待會兒再找找吧,總在哪個地方的。我的簽證是五年,忘了什麽時候簽的了,應該不會到期。”
“哦好,那你一會兒好好找找,不急。”
“你也別急,慢慢來,我們有的是時間。”
“好,我知道。”宋苳在電話那頭笑笑。
小花的生日快到了。每年生日,小花都會一個人出門,有的時候早上很早就走了,去散散步,到處走走。她先找個地方吃早餐,吃什麽隨心情定。去年,她去了那家有很多個口味豆漿、糕點可以加熱的早餐店,吃了肉松麵包,喝了紅棗味的豆漿。今年,她已經決定好了要去吃老街那邊的那家油茶。上午她一般會去逛逛,買點東西,可以是恰好需要買的,可以是提前想好要買給自己的,也可以是碰到心儀了就買的。然後中午打車去那家很遠的港式餐廳吃海鮮炒飯和咕嚕肉,平時很少有機會去。下午去看場電影,然後溜達著去公園散步,看看這兒,看看那兒,看看跳舞的老頭老太太,還有打太極的、下棋的、帶孩子的、替兒子女兒相親的。一直待到夜幕降臨,唐宇來公園接她。
然後,他們會去餐廳吃飯,張培培和李希會在那裡等他們。吃飯的時候,他們三個會把禮物送給小花,張培培和李希送自己買的,唐宇送他媽買的,因為唐宇不買禮物,這是他和小花達成的協議。以前,唐宇每年給小花買生日禮物的時候都焦頭爛額絞盡腦汁,與其看他那麽痛苦,不如直接定好規矩,能省下不少時間精力。所以,每年小花生日,唐宇都會帶小花去旅遊,每年去不同的地方,張培培和李希也一起去。這成了個慣例,也是他們四個一年裡唯一一次一起出門玩兒的機會。
今年生日,小花像往常一樣自己過,然後唐宇把她接到了他們常去的那家日料。張培培和李希已經坐在那裡,看到他們進來連忙向他們招手。唐宇和小花趕緊過去,主要是因為想讓她倆快點把手放下。
“我先來,給。”張培培把一個盒子遞給小花。
小花開心地拆開,裡面裝著一本小花很喜歡的作家的書。
“我都有這本了,你上次陪我買的你忘了嗎?”
“你翻開看看呢?”
小花翻開封面,裡面有一個大大的簽名,作家親筆:
致小花,
天高路遠
然後一個落款簽名。
天高路遠是小花看這本書時,在扉頁寫下的四個字。小花緊緊地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叫出聲,她沒忍住站起來朝張培培撲過身去,張培培和坐在小花旁邊的唐宇製止住了她的行為。
張培培擺擺手,說:“好了,擁吻就免了。”
小花給了她一個飛吻。
“你都不知道我費多大勁兒才搞到這個簽名的,你喜歡的這個作家也太傲嬌了。”
“唉他就是這樣的,不樂於互動。”小花倒了杯茶十分諂媚地端給張培培。
張培培連忙拿著喝了一口,“哎趕緊喝,太難得了。”
李希也拿出了盒子,一個很大的盒子,隔著桌子遞給小花,唐宇伸手幫她接過來。小花打開,裡面是一件很漂亮的和服,白色,上面長著紫色的花,被疊得平平整整的,還有一個大大的蝴蝶結。
小花看入了神,鼻頭酸酸的。小花回過神來,抬頭對李希說:“太好看了。”
“喜歡就好。”李希笑眯眯地說。
“你挑的嗎?”
“嗯,感覺很適合你。”
小花拿手摸摸它。“怎麽突然想起給我買這個啊?”
“這不正好去日本可以穿嗎?”
小花抬頭看著她。她說完這句,自己也呆住了,張培培唐宇都把目光投向她,張培培還伸手拍了她一下。
“什麽去日本?”小花問,她看看張培培,又看看唐宇。
李希把頭埋了下去,張培培也把臉扭到一邊。
唐宇下意識拉住小花的衣角,“哎呀...就是...今年出去玩兒...我打算帶你去日本...”他試探性地看了小花一眼,“你不是一直想去嗎?正好我們今年就去唄。”
張培培接道:“本來是驚喜的。”她轉頭看了一眼李希,李希還是把頭埋著的。
“我護照是你拿走的?”小花問唐宇。
“嗯...對。本來我是打算就看一眼簽證到沒到期,結果正看著你就推門走進來了,然後我就把護照揣兜裡帶走了,還沒來得及給你放回去。”他看著小花。
“機票買了?”
“買了。”
“多久?”
“下周。 ”
小花想了想。一般旅遊簽估計一周是辦不下來,宋苳應該是來不及了。
“行。挺好的,我早就想去了。”她看了看唐宇。
唐宇幫著她收起了和服,也從背後拿出了個盒子來。
“到我了。”他笑著說。
“趕緊的吧,我的手握都要散了。”張培培不滿地說。
“我媽昨天去買的,你打開看看。”
那是個首飾盒,小花把它打開,裡面是一條銀手鏈,細細的,葉子形狀。小花把它拿起來,舉在眼前看看,然後遞給唐宇。唐宇接過來,幫她戴上。
“我看看。”張培培朝著小花說。
小花把手舉過去,張培培和李希拉住她的手看。
“婆婆都愛給兒媳婦兒買手鏈。”張培培撫摸著小花的手,老氣橫秋地說。
唐宇看著她笑了笑,小花把手收回來,沒有搭理她。
“行了行了吃飯!”張培培說到。她一邊吃又一邊問小花:“花啊,你的願望是什麽?”
小花過生日通常沒有蛋糕,不點蠟燭,許願就靠他們三個問,然後小花答。
“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
“還有呢?”李希問。
“希望我到新宮那天是陰天。”
“最後一個。”唐宇轉頭看向她。
“希望,阿姨明天給我做檸檬鳳爪。”小花也轉頭看向他。
唐宇朝她笑了笑,“我現在就給她說。”然後拿出手機給阿姨發了信息。
這樣一來,小花就正式十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