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究竟走了多少日，他們二人才穿過了那片茫茫荒漠，視線中黃沙漸漸變少，被一層薄薄的綠意所籠罩，一座小城鎮的輪廓也逐漸浮現在眼底。

　　抬頭遠眺著那從青草叢中冒出頭來的小鎮輪廓，徐元的臉上不由得泛起笑意，可算是見著人煙了！

　　這段時日來，跟著宋瑜行走在這茫茫荒野之上，受些皮肉之苦也就罷了，讓他無奈的還得是吃食，攜帶的乾糧水源十多天以前就吃完了，好在宋瑜總是能在荒漠中找到一些可食用的植物，靠食物充饑，靠植物解渴，這般生活不可謂不苦，這反倒是和那老馬吃喝到了一起。

　　故而遠遠看到那城鎮時，徐元忍不住輕歎一聲，“騎牛的，我們終於走出來了。”

　　徐元舔了舔乾裂到出血的嘴唇，略顯沙啞的聲音中透露著濃濃的喜悅。

　　宋瑜聞聲點了點頭，臉上仍有笑意，只不過相對於少年的驚喜，他則顯得平靜的多，這來到城鎮的喜悅反倒不如徐元叫了這月余的騎牛的來的熱烈，至於對於後者是否能吃得下這荒野之苦，他卻是從沒有擔心過，他相信身後這個叫徐元的少年，正如當年武當相信那個紈絝少年一般。

　　“對了，騎牛的，我們現在是到了那個梁朝的境域了嗎?”

　　宋瑜點了點頭，開口道:“嗯，這裡是金水鎮，算是梁朝最為西北端的一座城鎮了，當然，這是實際上的，若從名義上來看的話，涼州也屬梁朝所統，但……岐地不同意這般說法罷了！”

　　少年疑惑一聲，似乎又有些不明白了，好在宋瑜像是猜到了少年的疑問，頓了頓便繼續為他解釋道:“小元，這也算是天下大勢，你得多記著些，日後終有作用。”

　　經過這一個月的相處，二人的關系也自然熟絡起來，宋瑜都能讓徐元叫自己“騎牛的”，那徐元對於宋瑜稱呼自己“小元”也斷然不會不同意了。

　　見少年點頭應下之後，宋瑜才繼續開口道:“幾年前梁朝太祖朱全忠奪得地位，定國號為梁，也就是所謂的梁朝。但他終究是篡位而來，難免不足以服眾。再加上大唐末了，幾位皇帝皇權旁落，以至於四方藩鎮擁兵自立，雖不曾反，卻也不受朝廷統轄。眼下梁朝代唐，那些各地藩王自然欣喜，其中大多都自立為王，就像晉王李存勖，便是直接和梁朝生起戰禍，牽連了不少地方。但也有一些打著歸順稱臣的名義，暗地裡卻是自成一體，像是楊吳、吳越等地。如此，很多藩鎮雖說名義上也歸屬於梁朝，可明眼之人自然明白其中奧秘，便將這些藩王勢力和梁朝分開而論，形成了當下多權並立的局面，只是尚可稱得上正統的，也還是梁朝罷了。”

　　少年細細梳理著宋瑜所說的這番話，許久後，才近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這些有關於天下大勢的事他並不是很能聽的明白，更別說知曉宋瑜口中那些什麽岐地梁朝之類的東西了，但他還是聽了宋瑜的話，把這些在心裡默默記了下來。

　　說話間，兩人已是來到了那城鎮前，遠遠就看到了城門樓上刻下的幾個大字，“金水鎮”！

　　城鎮算不得大，充其量也就是和涼馬鎮一般，只是因其地理位置特殊，所以在這金水鎮上倒是隨處可見來自四面八方的行人，既有攜金帶銀的商隊，也有行走江湖的遊俠，還有負笈遊學的書生，為這座小鎮平添了不少人氣。

　　宋瑜沒有在城門口多做停留，牽馬走入長街，在一眾好奇目光打量下不緊不慢地前行著，

不久後，停在了一家小茶館前。　　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酒館那略顯陳舊的牌匾。

　　“十裡香……”

　　就在宋瑜望著牌匾的時候，一道身影急急忙忙從店裡跑了出來，正是這茶館的小二，他本趁著客人們的茶水上齊了的空擋偷個閑，卻不想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前的宋瑜，別人不認識宋瑜是誰，他能不認識嗎?

　　那可是武當掌教啊！

　　這等身份的人，他哪裡敢怠慢！

　　“呦，宋道長您來了，這次要喝點什麽?”

　　看著小二的熱情模樣，端坐於馬背上的徐元愣了一下，這小二也太能攬生意了吧，他們都還沒準備進去呢，這就開始點茶了?

　　不過，宋瑜聽到那小二的話卻是露出笑容來，點頭示意後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最近生意如何此類的話，但如此看起來，他們二人倒像是兩個久而不見的好友般。

　　片刻後，宋瑜才回歸到茶水上，微微想了想，便隨意道:“還是老樣子吧，對了，還得麻煩你好生飼喂一下這匹馬，這些日子它可是受苦了！”

　　說著，宋瑜輕輕拍了拍身後的老馬，臉上倒是有些愧意。這馬本就老邁，跟著他們在這荒漠中行走了月余時日，草水皆無，它的日子過得也是極為艱難，不過能撐到走至這金水鎮，倒是讓宋瑜對它有些刮目相看了，他還以為這馬會先熬不住倒在荒漠中。

　　可眼下他們“三人”盡數平安到了此地，也算得上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了吧。

　　那小二聞聲看了一眼宋瑜身後的老馬，以及坐在馬背上的少年，眼中隱隱流露出一抹疑惑之色，但卻識趣地不曾開口詢問什麽，只是點著頭應了一聲，便又喚出了另一個小二來，囑咐了那人幾句，那人隨即牽馬朝著酒館後院走去，想來是喂馬去了。

　　而那小二則是看都不看那名被他喚出了的小二一眼，側過的身子微微躬著，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笑迎道:“宋道長，小兄弟，請進吧，二樓雅座已經給你們收拾好了，還是老位置！”

　　聞聲，宋瑜輕笑著點了點頭，便帶著微有詫異之色的徐元邁步走入小店中。

　　看來，宋瑜倒是這裡的常客，怪不得那小二認識宋瑜呢！

　　而先前小二那番言語不曾刻意遮掩什麽，自然被那些坐的近的茶客聽了去，一個個紛紛看向他們二人，無不面帶疑惑。

　　顯然，他們並不知曉宋瑜的身份！只是好奇此人是誰，看著也不似有錢人，怎麽能被請到雅座呢?

　　宋瑜卻是沒有理會這些人的眼神，帶著徐元輕車熟路地走上了二樓，入眼便是一個個被木板分割出來的雅間，能夠坐到這裡的，不是有錢之人，就是有身份的人，而他則是不用想，那定是後者了。

　　堂堂武當掌教，莫說在這小破鎮上的小酒館坐間雅間了，就算是到城主府裡享受的待遇也絕不會一般，畢竟，那可是武當啊！

　　武當、少林、峨眉號稱上三宗，可是如今江湖上響當當的勢力，莫說一地之主了，就連各個藩王乃至那梁太祖朱全忠見了這三宗中有身份的人也要恭敬有加，這地位有多大的分量可想而知！

　　只不過，有關於這些事，徐元卻是並不知曉，或許知道了也只是感到好奇一些罷了，畢竟在他的心裡，對於這個天下，對於這座江湖，了解的終歸還是太少太少了。

　　相比於那些，自然還是眼前的飯食更有吸引力。

　　走到二樓，徐元才發現，那個被小二稱作“老地方”的雅間乃是一個臨近窗戶的隔間，兩側以木板與其他雅間隔開，門口墜有珠簾，雖算不得高檔，但卻極為清靜整潔，在這小城鎮中能有這樣一處既能喝茶又能不受干擾地交談的地方可是不容易。

　　徐元停步於門前，驚訝地看著這個小小的雅間，看著門上方那一塊小牌子，上書“聽風閣”三字。透過珠簾，清晰可見雅間內擺有一張桂木桌椅，就連整套茶具也是木質的，牆上題有詩文一首，無論是詩本身還是那一手妙筆丹青，無不令人嘖嘖稱讚。

　　察覺到身後少年的目光落在了那書於牆面的詩句上，宋瑜輕輕一笑，撥開珠簾，走到了那面牆下，伸出手觸碰著牆上的字跡，嘴裡喃喃低語。

　　“聽風聽雨聽花落，一詩一酒一清茶……”

　　二人相距不遠，雖然宋瑜的聲音很低，但還是落在了少年耳中，目光隨即停留在了宋瑜手掌觸摸的位置，宋瑜口中所念的，正是這牆上詩歌的其中一句，想來這“聽風閣”中“聽風”二字便是出自於此吧，倒是端的恰意。

　　只是，宋瑜為何會對這一句露出一副情有獨鍾的模樣呢?少年有些不解。

　　“好了，這些日子你也累壞了，先坐下休息一會兒，晚上找個客棧好好休息兩天，然後我們再繼續走吧。”

　　宋瑜偏過頭，看著面容憔悴的徐元，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雖說宋瑜並不介意繼續趕路，可他擔心徐元會承受不住，畢竟再怎麽說徐元也不過是個十歲孩童，能堅持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適度的休息自然是必要的。

　　徐元聞聲一喜，雖然他也期盼著能早日到達武當山，可這條路真走起來，他才發現，宋瑜口中的不近的距離究竟有多麽不近！

　　眼下聽聞要休整幾日，宋瑜心頭一松，緊繃了一個多月的身子也軟了起來，不由得跌坐在一張椅子上。雖說這一個月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騎馬而行，可在那馬背上一連顛簸了數十日，真也不比一路走下來輕松多少了。此時松了那口氣，他隻覺得身上一點力氣都沒了，陣陣倦意伺機襲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切。

　　這時候，那小二端著一盤茶食走了進來，一壺清茶，一碟小菜，還有幾樣家常菜，僅是聞著遠遠傳來的香味兒，徐元就下意識直起了身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這飯，可真是香！

　　可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動作的宋瑜，徐元也沒有第一時間去拿起筷子，雖說他當真餓的前胸貼後背了，但最起碼這也不至於讓他連最基本的禮數都忘記了。

　　察覺到少年的目光，宋瑜抬眼看去，恰好看到了少年忍不住咽口水的模樣，不由一笑，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抬手替少年斟了一杯茶，而後才輕聲道:“先喝點茶適應適應吧，一個月不曾進食，眼下可不能吃的太快了，不然的話你的身子會受不了的！”

　　少年點點頭，強耐著心頭的衝動，小口小口抿著那一杯茶，目光卻是有些離不開那幾盤食物了。

　　他真餓了！

　　徐元一個勁兒往嘴裡灌茶，眼神卻始終停留在那一道道菜上，這般情形落在宋瑜眼中，也只是讓他面露微笑，頗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教導著晚輩一樣，可至於宋瑜心裡究竟想的是什麽，卻是不為人知了。

　　硬是壓著這迫不及待的心思足有十多分鍾後，徐元才聽到宋瑜輕道一聲，“好了，吃吧！”

　　說罷，宋瑜也像是知道徐元礙於自己，必然不會先動筷子，便直接夾了一大筷菜食，只是並沒有自己吃，而是夾在了徐元碗裡，在少年直勾勾的注視下衝著他微微一笑，輕聲道:“多吃點，你與我不同，似這般路，我已經走了將近二十年了，你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宋瑜言語中似有深意，但徐元這時候卻已經聽不進去多少了，也實在扛不住了，狼吞虎咽般往嘴裡撥著飯。

　　真的是太久沒有吃到過這麽美味的飯了！

　　飯到底是比草好吃啊！

　　徐元一邊往嘴裡塞著飯，一邊忍不住在心裡感歎一句，至於宋瑜先前的那句慢點吃，他並不是沒記住，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啊！

　　對此，宋瑜也只能笑著搖搖頭，沒有阻攔少年，對於少年這般模樣更沒有流露出任何意外之色，自己當初又何嘗不是這樣?

　　徐元三下五除二便吃完了一碗飯，而這時候，宋瑜才剛剛給自己夾了一筷子菜，看到少年這麽快就吃完了，他也是一愣，下意識地抬起一雙驚訝的眼眸，直直望著少年。

　　察覺到這一幕，徐元臉頰微紅，但看到宋瑜臉上那令人感到親切的笑容後，便笑了笑，隨即自顧自再盛了一碗，這一次，他吃的可就慢了不少了。

　　二人在一起言語並不多，大多數時間都是在沉默中度過，但無論是徐元還是宋瑜，對於這種平靜都沒有感覺到丁點的不適，反而心中很是安穩，這種感覺，徐元還真是從未有過。許是所有心思都在吃上，這一頓飯吃下來二人卻是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一壺茶，幾碟菜，隻用了十幾分鍾的功夫，便被二人吃喝的乾乾淨淨的，好在那小二見這一次宋瑜還帶了徐元過來，特意多加了幾道菜，不然的話，還真是不夠吃。

　　看著桌上空落落的盆碗，徐元愜意地長呼了一口氣，吃飽的感覺真舒坦啊！

　　倚靠在椅子上，肚子裡有了東西，他的注意力也終於從桌子上移向了四周，見宋瑜沒有任何要走的意思，徐元也沒有多問什麽，靠著椅子，自顧自感慨著這一路的艱難。

　　而宋瑜此刻卻是面容平靜地端坐著，至於他的注意力嘛，早已不在這間雅間之中了，而是落在了別處。

　　許久後，似是察覺到了宋瑜的異樣神情，徐元才回過神來，疑惑地看著對面微微低著頭，若有所思的宋瑜，愣了片刻，他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什麽，也似乎明白了宋瑜在做些什麽了。

　　他是在偷聽，聽旁邊那一個雅間裡的談話！

　　先前或許是徐元一直沉浸在食物中難以自拔，還真是沒有聽到旁邊的雅間裡有人交談，眼下靜下心來，那斷斷續續傳來的交談聲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不用刻意去聽，那不加絲毫掩飾的聲音便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聽的很是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