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古塵道，戚戚遊子心。

　　四下綠意皆無，唯有遍地黃沙遮眼，亂風卷起沙塵，拍打在每一個行走於這片荒漠中的人臉上，配上那正午毒辣的日頭，讓行走於這條路上的人們艱難不堪。

　　只是，這條路卻是通往四面八方唯一的道路，縱使路再難走，也終歸只能從此而過，人們無可奈何，也無法選擇。

　　一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並不算多，除卻偶爾能夠看到的成隊商人以外，便是那個別在外遊歷的所謂江湖遊俠了。

　　只是，今日在這條路上卻出現了頗為怪異的一幅畫面，只見一個身著道袍的年輕人牽著一匹老馬，緩慢行走在荒漠塵路上，馬蹄踏在沙地上，踩出一個又一個半指深的坑洞，而馬背上則是坐著一個約摸十來歲的少年，懷裡抱著一把木劍。

　　陽光打在少年的臉頰上，照的少年的臉色格外紅潤，同樣也有著些許因為乾燥被沙石摩擦出的皸裂痕跡，但少年的面色卻是頗為平靜，對於臉上的痛覺仿佛毫無知覺一般，除了偶爾抬起頭看看四周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低著頭看著懷裡的那把木劍，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這也算是踏足江湖了嗎?

　　也不知道老爹知道自己離開了馬下村會不會怪自己沒有聽他的話?

　　不知道老爹日後回到馬下村卻找不到自己會不會著急?

　　不知道……老爹現在怎麽樣了?

　　少年的心頭湧現出一個又一個疑問，但卻不曾將這些疑問同那個牽馬而行的道人談起，他知道，這些問題就算是那個道士也給不了自己一個準確的答案的！

　　這二人自然是從馬下村出來的徐元以及武當掌教宋瑜。

　　那年輕道士宋瑜自然察覺到了少年的出神，卻沒有開口詢問什麽，隻當少年是在為離鄉而傷心。

　　“宋道長，我們這是去哪裡啊?”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才抬起頭，看向前方的宋瑜，發問道。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宋瑜腳步微滯，這還是這些天以來，徐元第一次主動跟自己說話呢，這讓素來心靜古井無波的他難免心頭一喜。

　　宋瑜微抬了抬頭，目光穿入雲端，落在那天邊遠處，片刻後，才輕聲道:“去武當山，去小道的家！”

　　“武當山?”徐元略有疑惑，雖說對於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偶爾在村裡老人那裡還聽到過一些有關於這武當山的奇事，只是……他只知道那裡是一處出家修道的仙山，那裡有很多可以騰雲駕霧的“神仙”，除此之外，便是毫無所知了。

　　不過，雖說對於武當山了解不多，但或多或少從老人們那裡聽來的事跡，以及這幾日來與宋瑜的相處，讓徐元對這武當山的印象還是很不錯的，故而聽聞此行是要去武當山，驚訝的同時心裡也是有些期待。

　　武當山真的和那些爺爺奶奶說的那般，算得上是人間仙境嗎?

　　“宋道長，那武當山到底在哪裡啊?”

　　他只是聽宋瑜說過那武當山離此地有很遠的距離，但到底在哪裡他倒是並不知曉。

　　“武當山，在當今梁朝境內，算起來也是最南的位置了，而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仍在涼州，隸屬岐地，想要去梁朝得要一路向東南走個月余時日，但也只能夠到達梁朝西北境，至於到武當山嘛，以我們目前的腳力來說恐怕得幾個月的時間吧！”

　　宋瑜語氣平淡，說起這幾月時日來倒是頗為輕松，但徐元聽著卻是皺起了眉頭，心裡對於那武當山的距離算是有了個大概，只是可惜，還要走這麽久啊！

　　看著少年臉上或多或少流露出的失落之色，宋瑜微微一笑，輕聲道:“小徐兄弟，你知道小道為什麽從不覺得那武當山很遠嗎?”

　　徐元愣了愣，微微思索了片刻後，搖起了頭。

　　宋瑜見狀停下了腳步，回過身笑著看向端坐在馬背上的少年，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笑道:“因為武當山就在小道這裡。”

　　說罷，宋瑜也不去管少年有沒有理解自己這句話的意思，便轉回了身子，繼續牽馬前行起來。

　　徐元則是微微側目，細細思索著宋瑜這句話的意思，稚嫩的臉頰上明悟與疑惑交雜而現，似乎明白了，但又好像不是很明白。

　　少年忍不住撓了撓頭，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問道:“宋道長，為什麽心裡有武當山，就不會覺得武當山遠呢?”

　　宋瑜不言，只是微笑著，許久之後，才緩緩道:“存在於心裡的事物，無論你我身在何方，去往何處，它始終都在我們的心裡，如此，又怎麽會覺得遠！”

　　少年依舊有些懵懂，但似乎比之前又多明白了一些，便沒有再去多問什麽，他覺得就算自己再問，宋瑜回答自己的也會是那些讓自己不理解的話，倒不如自己去理解，只有自己想明白了，那才是真正的明悟。

　　這是老爹教給自己的道理，所以往日教自己雕刻木雕的時候也總是說一些自己不理解的話來，從不跟自己過多解釋，只是讓自己記下，終有一日會想明白的。

　　所以，他覺得，宋瑜所說的這番話，自己現在不理解，日後終歸會明白的。

　　只是，他卻不知道，當他真正理解了宋瑜這句“心有武當，武當便不遙遠”的時候，已是十多年之後了，那個時候的他雖然依舊不曾在這座江湖中闖出名氣來，但卻見過了很多人，走過了很多地方，見識了所謂的人情冷暖，歷經太多的利益相爭，看過了太多的偽善面孔，每當此時，他的心裡總會出現一處世外桃源。

　　在那裡，沒有亭台樓閣，沒有車水馬龍，更沒有他向往的俠士江湖，只有一群慈祥的老人，一群善良的中年男女，他們只是最普通的山野之民，但在少年的心中，這些人的分量卻要遠遠重於那些這麽多年來稱兄道弟的所謂好友們，只因那裡名叫馬下村，那裡的村民們和自己無親無故，但為了自己，寧願舉村赴死，舍命守護那份他們心中的信義！

　　那時候，他才明白，無論自己走得有多遠，無論自己身在何方，自己的心始終都在那座小村子裡，或者說，是那個名為馬下村的小村子始終存在於他的內心中，從不曾遠去，那裡的每一個人都在惦念護佑著他這離鄉而去的遊子。

　　那時候的他離馬下村遠嗎?

　　遠！

　　相距十萬八千裡，有著南北數地之隔！

　　可在他心中卻從不曾感覺很遠，因為，他的心裡有馬下村，通往馬下村的路就在他的腳下！

　　他的明悟晚到了十幾年，但也正是因為這十幾年中經歷的種種，才讓他深切理解到宋瑜那一日對自己說的這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也理解了宋瑜那一句話中所蘊含的深意。

　　心裡有故鄉，四處皆故鄉！

　　心中有江湖，舉目是江湖！

　　只是，這一切，此時此刻的少年終是料想不到的，這一刻的他僅僅是在不斷思索著宋瑜的這一番話，然卻無果，終只能作罷。

　　就這樣，這兩人一騎不快不慢地行走在這片既是故鄉，又不是故鄉的荒漠原野之上，依舊是那年輕道人牽著馬韁走在前面，懷抱著木劍的少年端坐馬背之上，黑了不少的臉上湧現著若有若無的深思模樣。

　　只要是路，總會有他人行走，而一些人看到這怪異的一幕時，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視若無物，大多數人紛紛側目露出疑惑之色，少數人交頭接耳表達著自己的好奇，更少數自持身份本事的人則是毫不避諱地指著二人笑了起來，還不忘調侃質問幾句。

　　對此，少年初時還會面露憤色，可那走在前面的道士則是置之不理，臉上始終帶著那一抹淡淡的笑容，久而久之，似是被道士影響到了一般，少年也漸漸靜下心來，毫不理會他人的奇異神色。

　　一如此刻，幾個行人與他們二人迎面撞上，如出一轍地面露惑色，忍不住相互低語著什麽，但對此早已麻木的少年卻是瞧都沒有瞧這些人一眼，只是壓下身子，衝著宋瑜問了句。

　　“宋道長，怎麽每個人見了我們都是這副表情啊?我們看起來很奇怪嗎?”

　　宋瑜輕輕一笑，頭也不回道:“我們當然不奇怪，奇怪的是人心罷了！”

　　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問題，宋瑜微轉過頭來猶豫了一下，才對著少年正色道:“小徐兄弟，你也莫要叫我宋道長了，這個稱呼……讓我感覺有些奇怪。”

　　說著，宋瑜也頗為無奈地苦笑了一聲，按理說這一聲“宋道長”並無任何問題，自己所見到的所有人也大都是這樣稱呼自己的，可這幾個字從身後這個少年嘴裡傳來的時候，他總覺得很變扭，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麽。

　　但宋瑜這一句話卻讓少年愣了起來，迷茫地眨了眨眼，特別是宋瑜說出這番話時臉上很少見的鄭重之色，更讓他感到了意外，可想了許久也沒想明白，不叫宋道長，那又該叫什麽?

　　所以，他隻好疑惑道:“那我該叫你什麽啊?”

　　宋瑜想了想，片刻後，方才露出一抹笑容，輕聲道:“就叫我騎牛的吧！這個叫法這麽多年來也只有一個人這麽叫過，說起來，真的是很多年沒有聽過了，很多年了……”

　　相比於什麽“宋道長”，顯然，還是這一句“騎牛的”來的親切些！

　　徐元癡癡地盯著宋瑜臉上不經意間綻放出的笑容，雖然宋瑜一直都在笑，可這一次的笑容卻更像是從內心發出的笑容來，而非平常那般善意的笑，其中差別像是很大一樣。

　　但……徐元此時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更滿頭霧水了，騎牛的?宋瑜也不騎牛啊?再者說，用這樣的稱呼去叫堂堂武當掌教，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連村長爺爺聽聞宋瑜是武當掌教的時候也是恭敬有加，此刻卻讓他這麽呼喚宋瑜，豈不是失禮更失敬了！

　　少年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但許久之後，他又想起了宋瑜話裡的另外半句，忍不住詢問道:“這麽叫你的那個人是誰啊?”

　　他很好奇，難道這世上還真有人能且敢這麽稱呼眼前這位年輕“神仙”嗎?莫不是宋瑜的長輩?

　　然而，宋瑜聞聲卻是再次停下了腳步，隨即轉回身來，衝著少年露出個頗有深意的笑容來，開口道:“這麽叫我的，自然就是你了，以前是你，以後……也只能是你！”

　　這話一出，徐元頓時瞪大了眼，驚訝地張大了嘴，隻覺得宋瑜是跟自己開玩笑吧！自己以前可從來沒見過宋瑜，更別說叫他騎牛的了，這都是哪兒跟哪兒的事兒啊?

　　但看宋瑜的神情卻不像是在和自己開玩笑，一時間，少年又一次愣在了馬背上，突然，他不由得想到了那一夜，初次見到宋瑜時，宋瑜對自己說的那句“好久不見”，當即忍不住問了句。

　　“我們……真的認識嗎?”

　　少年心裡沒有任何印象，他真的從來都沒有見過眼前這個年輕道士。

　　宋瑜點了點頭， 臉上的笑容略微有些收斂，但留下的笑容中卻透露著些許的狡黠，緩緩道:“自然認識，只不過，那同樣也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前的事了，你不記得也很正常，因為你還小！嘿嘿，真要說起來的話，你叫我一聲姐夫也不為過啊，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現在的你只是你，只是徐元，而我也只是現在的我，武當宋瑜，如此……而已……”

　　聽著宋瑜這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的言語，再看著宋瑜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樣，少年臉色一黑，忍不住腹誹一句，這道士會不會是個傻子啊，怎麽說起話來讓人壓根聽不明白?

　　宋瑜倒是沒想到少年會有如此心緒，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不會如何，更不敢如何，他不怕天不怕地，活了這輩子，或者說這幾輩子，要說最害怕的人也就只有眼前這個少年了吧！

　　只不過，宋瑜可不會這麽想，更不會承認，這是怕嗎?這是英雄之間惺惺相惜罷了！

　　心裡掙扎了許久，徐元隻好默默接受了宋瑜這個看起來頗為怪異的要求，既然他讓這麽叫，那就這麽叫吧，爹說過，君子，要成人之美！

　　“騎牛的……哈哈……”

　　少年開口叫了句，但終是自己先忍不住，捧腹笑了起來。

　　而他並不曾察覺到，在這一聲“騎牛的”落下後，走在前面的宋瑜身子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眼中隱隱有淚花閃爍。

　　這一聲，晚了五百年，但也連通了這五百年，太久了啊！

　　“哎！”

　　許久，宋瑜才輕聲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