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整個村子被一股無形的陰雲籠罩著,令身處其中的人們感到陣陣壓抑,空氣中還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先前血淋淋的一幕幕不斷在那些僥幸存活的人們腦海中浮現,提醒著他們這一夜的不平靜。
村中,村長老人的那間小屋子,不大的空間裡坐坐站站集聚了十幾人,顯得整個屋子滿滿當當的。
老人坐在屋子裡盤的那張火炕上,在他身旁便是徐元以及一些傷勢較重的村民了,至於宋瑜,則是坐在了老人對面,整個屋子僅有的一把椅子上。
進入屋子以後,幾個村民也將事情原委盡數告訴了老人,畢竟先前他暈了過去,對於後來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眼下聽聞眾人詳述,忍不住歎了口氣,但同時也生發出一絲死而後生的僥幸,幸虧宋瑜來得及時啊!
“宋道長,這次還真是多虧了你了,不然的話,我們馬下村可就……”
老人感慨一句,言語中透露著濃濃的自責之意,都是自己這個村長失職了,害得那麽多村民無辜慘死,險些斷送了整個村子的生路。
宋瑜自然明白老人傷感所在,沒有在這上面繼續揭起老人的傷疤,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徐元,少年也是因為自責,此刻一直低著頭,紅著的眼眶略微有些腫脹,一雙小手緊緊抱著懷裡的那把木劍。
“小道此番也是偶有所感,才察覺到故人在此,算得故人當遭逢一難,不忍旁觀,這才趕來,卻不想依舊是晚了一步。”
經過村民們先前的講述,老人也大概知曉了宋瑜口中的故人或許就是徐元,這讓他有些疑惑,心中好奇,卻是猶豫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似是察覺到了老人的疑惑所在,宋瑜輕輕一笑,開口道:“老人家,小道和這位小兄弟也算是舊識,只不過各種因果牽扯過深,還請恕小道無法告知了!”
老人搖了搖頭,他只是好奇,但並沒有強問之意,宋瑜搭救之恩在前,他若還刨根問底的話,倒是有些不識趣了!
更何況,看樣子這宋瑜和徐元之間也有頗有善緣,他還是相信武當名下的這些“神仙”的,若說宋瑜會對徐元有什麽惡心思的話,他斷然不會相信。既然宋瑜對徐元沒有惡意,他自然不會在這上面糾纏下去。
“宋道長言重了,小元子能與武當結有淵源,也是他的幸事,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這孩子也是命苦,此番接連遭逢變故,唉,真不知道這老天爺為什麽要如此折磨一個孩子!”
老人歎著氣,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頭,似是憤恨這天道不公一般。
但宋瑜聞聲卻是不置可否地一笑,緩緩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這既是他的苦難,同樣也是對他的磨煉,若是他能夠一步步走下去,日後恐怕就連小道都得借他的光了!”
“哦?”聽著宋瑜不加掩飾的讚歎話語,再看著他認真的模樣,老人倒是愣了一下,片刻後,才會心笑道:“哈哈,那就借道長吉言了。”
徐元聞聲也看向了宋瑜,似乎是從宋瑜的言語中聽出了什麽其他的深意,但卻是想不明白,隻好一如先前般茫然地看著宋瑜。
只是宋瑜並沒有要向少年解釋什麽的意思,話鋒一轉,眉宇間似有些凝重湧現,片刻後,緩緩道:“老人家,先前那個人名為李侍,乃是一介江湖散修,號稱白玉手,在江湖上也算是頗有名氣之人,只不過此人素來陰險狡詐,城府極深。此番雖然礙於小道而離去,但難免不會再度歸來,
到時候只怕……” 宋瑜沒有把話說盡,但在場的又何嘗不明白他未說出的那半句話的意思,一時間,眾人盡皆皺起了眉頭,那個人的本事他們可是親眼目睹,更是親自交手過,深知其厲害,現在是有宋瑜作為震懾,可宋瑜也不可能一輩子待在這裡,只怕宋瑜離開之時,就是他們村子再次遭難之日啊!
這一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宋瑜也相信這應當就是那李侍心中計謀,雖說他並不知曉那李侍如此自視清高之人,為何會對這麽個毫不起眼的村子下此狠手,想來其中定然牽扯到什麽讓那李侍眼紅的東西,他心裡疑惑,但卻沒有詢問,他明白,既然連那李侍都能夠被吸引到這等地步,只怕不是什麽簡單物件,他對此雖毫無覬覦,但唐突發問的話還是覺得有些不妥。
而這件事涉及到徐立徐元父子二人的性命安危,老人雖然知情,卻也不好告知,故而雙方頗有默契地對此隻字不提,只是在如何應對那白玉手李侍上泛起愁來。
就在眾人不斷思索著應對之策時,一直不曾開口的徐元輕呼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直起身來,輕道一聲:“李爺爺,要不我還是離開吧,那個人是衝著我來的,只要我離開了,他應該就不會再濫殺無辜了!”
少年的話讓在場的人一愣,但很快就被老人否決了,很簡單,連他們這麽多人都沒能護得住徐元,若是讓他一個人離去的話,萬一被那李侍尋上,豈不是正好順了那李侍的心意了,這讓他們於心何忍?
“不行,你爹將你托付給老夫,老夫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你落在那惡徒之手,這讓老夫怎麽和你爹交代?”
老人面容嚴肅,雖然語氣平淡,但卻透露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一旁眾人聞聲也都紛紛附和出聲,七言八語的說些什麽,歸根到底其實都是一個意思,他們也不同意徐元獨自離去,再怎麽說徐元都是他們馬下村的人,若是因為害怕被人找上門來,就讓這麽個十歲孩童去引走災禍的話,日後他們還怎麽在世為人?
聽著眾人的聲音,少年鼻子一酸,忙抬起手胡亂的擦了擦眼中的淚,但還是堅持道:“李爺爺,我留下來也只會讓你們白白因為我丟了性命,我已經讓那麽多人受牽連丟掉了性命,我不想再看著你們因為我一個人死在那個惡人手裡了,如果我爹知道會發生這一切的話,當初一定不會把我留下的!”
是啊,若是徐立知道留下徐元會給馬下村帶來如此大的災難的話,指定不會將徐元托付給老人!
老人還欲開口,但在這時,宋瑜卻是點了點頭,緩緩道:“老人家,他所說的也並非不可取,既然那李侍是為他而來,何不讓小道帶著他離去,這樣就算是那李侍想要尋人,也只能是去找小道了,如此一來,既為貴村解了難題,又保住了小徐兄弟的性命,倒也算是當下最好的辦法了!”
聽得宋瑜開口,老人眼前一亮,似有些驚訝,他萬沒有想到,宋瑜會將這個麻煩引到自己身上,看來徐元和武當的關系當真不淺呐,不然的話,宋瑜又怎麽會甘願受這般恩怨糾纏。
其余人也是愣了愣神,似乎同樣沒想到宋瑜會如此決定,片刻後,盡數流露出欣喜之色來,在他們看來,徐元待在宋瑜身邊,想來那李侍也就無可奈何了,遠比跟著他們要安全的多!
徐元聞聲也是看向了宋瑜,入眼便是宋瑜那一張顯得極為親切的笑臉,這讓他對於眼前這個絲毫沒有架子可言的武當掌教頗有好感,同時也把這份情誼深深記在心底,如今的他一無所有,也做不了什麽,可這並不代表他以後也會是現在這幅對任何事對無可奈何的模樣,等他有了出人頭地的那一天,一定會償還今日欠下的這一番恩情!
少年心中所思,他人自不會知曉,宋瑜說罷那番話後就沒有繼續開口,靜靜看著老人,似是在等著老人的答覆。
片刻後,老人才輕輕點了點頭,開口道:“這倒並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只是……如此一來的話,會不會給宋道長你添麻煩了,畢竟那李侍也不是什麽善茬,而且對小元子有惡意的也不單單只有他一人,先前還有不少人到村子裡詢問過小元子他爹的蹤跡,看那些人的架勢,只怕也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啊!”
然而,宋瑜卻是無所謂地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自始至終都不曾掩去,仿佛世間再沒有什麽事是能讓他聞之變色的了。
“放心吧老人家,我說過小徐兄弟與我武當山淵源頗深,他的事我武當自然不會置之不顧,小道一人或許力有不逮,但我武當眾人也不會對此袖手旁觀的,若是被他們知曉我不曾相助小徐兄弟,只怕就算小道我是掌教,回山之後也免不了被師叔師伯們一頓訓誡,所以,老人家就隻管放心將他交給小道就是了!”
聞言,老人這才松了一口氣,臉上湧上喜意,感歎一句:“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有宋道長這番話,老夫也總是是可以安下心了,他爹將他交托與我,我若是沒能照料好他,有負相托之情,老夫罪責難當啊!”
眾人紛紛點頭應是,宋瑜那一番話,也讓他們對於武當生出了濃濃的好感來,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徐元身上,這件事,終歸還是得征求一下徐元的意見的。
對此,徐元猶豫了一下,看向了眉眼含笑的宋瑜,片刻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他倒是沒有什麽意見,畢竟眼下的他去哪裡又何嘗不是寄人籬下呢?他只是擔心會因此給宋瑜帶來些不必要的麻煩罷了,不過宋瑜那番話還是讓他的顧慮少了一些的,如果說整個武當都願意幫助自己的話,想必那李侍也會識趣一些的吧,就算是到時候事情演變到出乎意料的地步,大不了他再離開就是了!
見少年點頭,眾人這才笑了起來,這件事總算是有了一個好的解決之法了,也讓他們的心安穩了不少。
“好,那小元子老夫就拜托宋道長了,還望宋道長替老夫,也替這孩子的爹多加照料,老夫在此代他家人向道長道謝了!”
說著,老人便要起身向宋瑜行禮,卻被宋瑜壓了下來。
“老人家,萬萬不可如此,這都是小道應做的。”
推讓了一番,老人這才坐下身來,隨即道:“既然如此,那就請道長在此歇息一晚,待老夫為這孩子準備一些用物,明日再讓他隨道長離去,如何?”
宋瑜點點頭,自然不會駁了老人的好意,徐元對此也無異議,只是有些好奇,自己孑然一身,老人還要為自己準備什麽用物呢?
老人卻是沒有再多說什麽, 目光落在了屋內僅剩的幾個中年身上,全村上下也就剩下這麽兩三個算得上年輕的漢子了,其中還包括著瘸了一條腿的張二。
老人湊在一人耳邊囑咐了幾句,那中年點了點頭,便相隨幾人走出了屋子,老人又對著幾個婦人說了幾句話,那幾個婦人也紛紛點頭走出了屋子,不出片刻,原本還熱熱鬧鬧的屋子便只剩下他們三人了。
“宋道長,村子簡陋,恐怕只能委屈你在這裡將就一晚了,還望你莫要嫌棄。”
老人無奈的說了句,心裡歎了口氣,沒辦法,他們太窮了。
聞聲,宋瑜卻是搖了搖頭,笑道:“老人家言重了,這裡很好,比小道走過的任何地方都要好,小道就在這裡打坐一晚就好,你還有傷在身,就不必陪著小道了。”
說罷,宋瑜像是害怕老人還要推讓一般,當即閉上了眼,在椅子上盤膝坐了下來,直接打起了坐,倒讓準備了一肚子話的老人有些哭笑不得了。
片刻後,老人也只能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推讓什麽,拉著徐元躺了下來,說實話,折騰了一晚上,他這身子骨還真是要撐不住了。
屋子裡陷入寂靜,不多時,便響起了老人睡熟後發出的輕微呼吸聲。
但躺在一旁的少年卻是久久難以入眠,睜著一雙明亮的眼,望著頭頂,也不知他在想著些什麽。
在二人不遠處,則是那道盤坐於椅子上的身影,呼吸平穩,整個人不曾發出絲毫動靜,這般模樣,倒是和睡著了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