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雞鳴叫醒了在夢中沉睡的人們,天邊漸漸升起的光亮溫暖著這片被陰冷籠罩著的大地,經過一晚上的沉澱,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終是消散了許多,那一具具散落各處的屍體也是被整整齊齊地擺在了一處,只等著村長擇個日子替他們入土了。
聽到雞叫聲,打坐一夜的宋瑜率先睜開了雙眼,一夜未眠,但他的臉上卻是絲毫不見倦意,反而兩眼閃爍著活躍的光芒,倒像是飽睡一覺般。
沒過多久,老人和徐元也相繼醒了過來,只不過相對於宋瑜的清醒,徐元則是顯得睡眼朦朧的,畢竟他這般年紀還正是貪覺的時候。
恰在此時,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隨即外面傳來一個聲音,“李叔,我回來了。”
“進來吧!”
老人自然聽出了這個聲音是誰,但卻是有些沒想到此人會這麽快回來,當即穿好衣裳,費力地下了床。
雖說經過一夜的將息,但他畢竟年歲已大,這點傷勢想要好還是不容易的,一旁的徐元見狀急忙上前攙扶著老人。
隨著“吱呀~”一聲響起,門被推開,一個中年邁步走了進來,徐元也認出了這個中年,正是村裡僅剩的幾名中年之一,不知姓名,人們都叫他何老五。老人昨夜湊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他隨即便離開了,此刻回來,想必是老人囑托他的事做好了。
這讓徐元和宋瑜有些好奇,看何老五這風塵仆仆的樣子,應當是奔波了一夜,也不知道他這一夜究竟做了些什麽。
看著何老五臉上淡淡的喜意,老人微微一笑,開口問道:“怎麽樣,都安置妥當了?”
何老五重重點了點頭,似有些欣喜道:“我找了十幾家,總算是找到一家願意賣給我們的,就是價錢稍微貴了些。”
說著,何老五有些羞愧地撓了撓頭,倒像是感覺自己把活辦砸了一般。
看到何老五這般作態,老人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卻是轉頭衝著徐元道:“來,小元子,看看爺爺和你這些叔叔嬸嬸們給你準備了什麽禮物!”
說罷,老人便邁步朝著門外走去,徐元則是聞聲愣了一下,顯然被驚訝到了,他萬沒想到老人讓何老五忙活了一夜,居然是為了他!
少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宋瑜,後者則是微微一笑,他也有些疑惑,倒是很好奇這位老人究竟為少年準備了什麽臨別禮物。
愣過片刻後,二人相繼隨著老人走出了屋子,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裡站著的一匹黑馬,身形算不得高大,但在少年眼中,卻也是格外威猛的了。
不過,一旁的宋瑜自然是見過世面的,一眼就看出,眼前這匹黑馬只能算是次等馬,而且年歲也不小了,莫說放在沙場,就算是一些尋常富家子弟都瞧不上眼。
但眼下卻不能憑此而論,對於馬下村這些窮苦老百姓來說,想要弄到這麽一匹馬,需要花費多少力氣不說,光是買馬所需的銀子也是筆可觀的數目,這讓他心頭微微有些震動,既為老人這份慷慨而感動,但同時也有些疑惑,為什麽要送少年一匹馬呢?
少年同樣滿頭霧水,但卻並不影響他此刻激動的內心,他自小便向往成為那人人敬仰的江湖俠士,而俠士的標配是什麽,可不就是長劍駿馬嘛!
微微愣神後,少年小跑著來到那匹黑馬身前,許是因為激動而略微有些顫抖的手輕撫著馬身,反倒是毫不介意那股圈馬的腥臭味。
而那匹黑馬察覺到徐元的動作,則是偏過頭,瞥了一眼僅有它半個身子高的徐元,打了個響鼻,晃了晃尾巴,便沒了動靜,自顧自啃著院子裡不多的幾叢雜草。
“李爺爺,這……這是給我的?”
許久之後,少年才漸漸平複了心中的激動,朝著老人問到。
老人笑著點了點頭,隨即歎息道:“咱們馬下村有規矩,身為涼州兒郎,既要行走江湖,就得有坐騎,這叫‘出門策馬行千裡,歸來封侯著錦衣’,也是老一輩對於後人的殷切期盼,希望咱們馬下村能夠重拾當年的雄風,出幾個可以馳騁沙場的將士,壯我北涼故風!只可惜,多少年過去了,我們馬下村漸漸落寞成了眼下這般模樣,年輕一輩盡數離鄉,僅剩下我們這些老家夥在此地苟延殘喘,先輩的志願,終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對於馬下村如今的落寞景象,老人看在眼裡,痛在心中,卻是無可奈何,世事無常,他一介老農又能做些什麽,可祖輩的遺訓總是要遵守的,這是信念,違背不得!
老人連連歎了幾口氣,隨即走上前,拍了拍馬身,雖一輩子不曾騎過馬,但他好歹也是軍伍後人,自然識得出這馬的品質如何,當下面露苦澀,開口道:“小元子呐,老夫今日將此馬贈你做腳力,也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夠平步青雲,在這江湖上闖出一番名聲來,日後若是有心,就回馬下村看看,也讓咱馬下村跟著你沾沾光!就是可惜,爺爺和你這些叔叔伯伯們沒本事,只能給你找到這麽一匹丙等次馬,你也別嫌棄,跨上這馬,自有我馬下村的祖先冥冥中庇佑著你,助你逢凶化吉,定能前途似錦!”
老人一番話,倒是徐元紅了眼,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重重地點著頭,老人這般期盼之情,如此深情厚誼,讓他該怎麽回報啊!
一旁的宋瑜也有所明悟,卻同樣不曾開口言語,靜靜地站在一旁,笑著看著眼前的一老一少,內心反倒頗為平靜。
這時候,一道接著一道身影也像是早已約好了一般,相繼來到了老人的這處小院子裡,默契地都沒有開口,站在一旁看著那站在馬下的少年,婦人眼眶微紅,似有不舍,中年則是面露微笑,帶著濃濃的期望。
此時此刻,無聲的祝福自他們每個人心頭響起,所為者,便是那不及馬高的少年,這是他們馬下村新的希望,也是最後的希望!
許久,徐元才用力擦去眼角的淚珠,目光落在眾人身上,堅定道:“李爺爺,謝謝你,也謝謝各位叔叔嬸嬸,你們放心,如果我徐元日後出人頭地了的話,一定會回來看你們的,到時候,一定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
眾人紛紛笑著點頭,對於少年的話他們雖不抱有太大指望,但卻是深信不疑,他們可是看著徐元長大的,少年的心性他們再清楚不過,如果真如少年所說,他們毫不懷疑少年屆時一定會回報他們的,雖說他們可不圖謀這個,只要少年在外能平平安安就好!
這一匹馬送的不僅僅是他們所有人對於少年能有一個錦繡前途的期盼,同樣也是他們對於這個出門在外的少年的一份護佑,寄望先人庇護著這個從馬下村走出去的少年,能一直平平安安。
這時候,人群中又走出一道身影,一瘸一拐的,正是那張二,只見他拄著一根木棍,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看上去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麽。
張二走到少年身前,衝著少年笑道:“徐小子,既然李叔送了你一份禮,那我們這些做叔叔嬸嬸的自然也不能什麽都不做,這是我們各家各戶湊起來的一些瑣碎銀子,差不多有個二三十兩,也是我們能拿出來的所有積蓄了,出門在外缺了這白黃之物可是寸步難行啊,你也收下吧!”
聞聲,少年瞪大了眼,原本伸出去的雙手僵在了半空中,倒是沒想到張二給自己的居然會是一包銀子,他又怎麽不會知道這三十兩銀子對於他們人來說意味著什麽,那可是一筆巨資啊!為了拿出這麽多銀子,只怕他們這些人把壓箱底的錢財都拿了出來了吧,其中甚至還有那些不幸離世的人的遺物吧!
這倒讓少年猶豫了起來,伸出去的雙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實在過意不去。可不接?這畢竟是張二他們的心意,自己這麽做,會不會讓他們寒心了?
“張叔,這……這我不能要,這太多了,你們一下子拿出這麽多銀子來,那以後可怎麽生活啊?我不能要!”
少年終究還是搖著頭擺起手來,張二見狀卻是硬將那個包袱塞在少年的手中,佯怒道:“徐小子,你李爺爺送你的你都收下了,我們送你的,你敢不收?”
“可……”
少年還想說些什麽,張二卻是直接打斷道:“好了,徐小子,你放心吧,你這些叔叔嬸嬸有胳膊有腿的,等下次集會多賣點東西,日子也就不用愁了,至於這些黃白之物,本就用處不大,你出門在外正是需要這些,就別推辭了!”
少年張張嘴,似乎還是覺得不妥,但在這時,老人踏前一步,將那包袱替少年挎在了身上,笑道:“聽你張叔的話,收下吧,這也是他們的心意,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日後風光了,再回來還給他們就是!”
眾人紛紛應和,見此,少年內心掙扎幾下,終究還是只能點了點頭,微抿著嘴,低著頭,小手輕輕撫摸著懷裡的木劍,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老人不急不慢地想著一些出門在外應當注意的事項,叮囑著少年,少年一一細細聽過記下,點著頭。
這一叮囑便是一個時辰的功夫,火紅的太陽已是完整地露出了整個身子,大地的溫度也隨之升高,正值春日,除卻早晚時分,其余時間也都見了暖,故而陽光落在身上,眾人心頭也湧上了濃濃的暖意。
宋瑜始終不曾開口,只是靜站一旁,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叮囑著徐元,腦海中略有恍惚,一副不知有著多少歲月的情形浮現,讓他陷入回憶。
五百年前,似有一人如身前老人一般,那是自己的大師兄,或者說是自己那一世的大師兄,在那武當小蓮花峰上,他也曾語重心長地對自己說過很多話。
他問自己怪不怪他將這掌教之職丟給自己,他還說他看不到武當大興的那一天了。
那一天,他將一身大黃庭贈與那之後的北涼王徐鳳年。
也是那一天,他為了武當得興,甘願獻上了生命。
同樣是那一天,他與自己站在那小蓮花峰上比試撒尿,說了那一句“當年頂風尿十丈,如今年邁卻濕鞋”,他感歎他老了。
也正是那一日,還叫洪洗象的他成了武當掌教,而如今,歷經五百年後,他依舊是這武當的掌教,卻不再是洪洗象了,而是宋瑜。
他虧欠了那個紅衣女子,讓她多等了自己二百年,但他不悔,他在等,等一個契機,同樣,也是在等一個人,等一個故人!
眼下,似乎……等到了!
想著, 宋瑜的眼中隱有淚花閃爍,目光緩緩落在了那道立在黑馬身前的少年身上,心中輕道一聲:
當年小年,如今少年……
這時,一道聲音將宋瑜從呆滯中驚醒,轉頭看去,正是那村長老人。
“宋道長,這孩子老夫就托付與你了,還望你多加關照,老夫代整個馬下村先行謝過道長了!”
說著,老人微躬下身,衝著宋瑜深深行了一禮,一旁眾人也紛紛朝著宋瑜躬身行禮。
宋瑜趕忙扶起老人,開口道:“老人家請起,小道一定會照顧好小徐兄弟的,請放心就是!”
老人點點頭,識趣地沒有再多說什麽。
宋瑜深深看了一眼眾人,這才邁步走到少年身旁,輕聲道:“若是準備好了的話,那我們就走吧,武當山相距此地也有些距離,趕得早些,興許晚上還能找到個落腳處。”
聞聲,少年點了點頭,回頭望了眾人一眼,隨即翻身上馬,穩坐馬鞍之上。
宋瑜牽過馬繩,衝著老人道了句:“老人家,告辭!”
老人點點頭,輕輕揮了揮手,眼中已是有了淚光,似是害怕被少年看到,忙轉過頭,留給二人一個佝僂著的背影。
對此,宋瑜微微一笑,也不拖遝,牽著那匹黑馬,朝著村外走去。
馬背上,少年挺立,懷裡抱著那把木劍,背上背著那個裝有三十兩碎銀的包袱,目光望著遠處。
這一日,少年徐元跨馬,佩劍,走出了這個對他有著深情厚誼的馬下村,踏入了這座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