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有七十二峰,綿延不絕,各有風光,但若論靈秀,還屬這尾峰“靈麓”。靈麓峰下,正是春秋主院所在,書院與這靈山一般,傳承千年,文脈不斷。院中香樟銀杏,皆是三朝元老;先生教授,來自四海八方。及至大夏開國,太祖發下宏願,要讓天下人人識字,掃盡文盲,便在九州四方,再立分院四所,以鎮文運。
書院中,無論風雨,書聲不斷,求學之人,絡繹不絕,又常有當世大儒入院講學交流,錦繡氣息飄灑書院上空。
有一青年,沿山路而上,穿著黑色深衣,長發半束半披,腰懸橫刀,俊朗非凡。山路漫長,但他走的輕松,只是尋常邁步,便能跨越數米,眨眼間已到了書院門口。
院門不大,但自有文道氣質,他站在門口,看向門邊對聯,聯上赫然寫著:
“墨繪乾坤,章刊社稷,教四面八方無數類,
筆寫春秋,書承萬代,記古往今來第一文。”
“果然是聖人出處,文壇執牛耳者。”青年笑道。透過門,他看見院裡的銀杏黃了,葉子落了滿地,鋪滿了廣場,這場景讓他想起在心宗的日子,一片片的銀杏到了秋天,也是一地金黃。但和這裡不同,越地潮熱,捂久了就成了滋生蚊蟲的溫床,所以每天都有弟子掃除,這般景色從來留不到第二日。
院中正有學者開講,此人是翰林院侍講學士,職在典領奏章,論撰文史,此次是應邀前來,講解政策。
青年走進院中,立刻就有學子注意到他,學子匆匆走來,低聲詢問:“足下可是來聽講的?”青年點點頭,學子一伸手道:“請噤聲隨我來。”
引到位子坐下,聽得學士正講到:
“......書院北遷,實為難舉,陛下思九宗鎮壓國運,唯北方有缺,恐有閃失,於是十五年間,兩司合並三門,於北方再立一宗,然“九”為數之極,不可破之,故以書院西北分院牽頭,仍稱作‘春秋’,自此,國之四方無缺......”
這一講勾起青年回憶,原來他正是十五年前江上的男孩。那年是他修行開端,他於江上遇險,被救下送入心宗,又因緣巧合入了測運之局,日神一脈被滅,他也負了一分因果,因此再享不了清淨。及至修行有成,住持這才叫他出世,了卻因果。
想起回憶,他便想起了小江,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自己的貴人,沒有他,自己也許已經死了,又或許沒有他,祟武便不會出現,他應該已經娶妻生子,安穩度日?江運辰不知道,但他知道小江確是父母和鄉親們的貴人,因為他的原因,當年的漁村,如今已成縣城,朝廷照拂之下,父母也做起了員外。
江運辰還有好多想不明白的地方,這些年,他攢了很多問題,冥冥之中他覺得自己這次出來一定能再見到小江,到時,他要把一切問清楚。
當學士講到“眾弟子要因此感念皇恩,不負聖望的時候”,江運辰不以為然,春秋與別的宗門都不相同,他們講大義,養浩然,修正氣,但也入仕為官,服務朝廷。他們是離人間最近的宗門,處處透露著入世的精神。“達”才能為生民立命,這本沒有錯,江運辰不以為然的是,有些讀書人只求聞達於諸侯,不思兼濟天下。
隨著齊齊一聲:“恭送先生!”今天的講學便結束了,學子們三三倆倆散開,有的還在討論剛才的政策,這也與心宗不同,心宗的人都是淡然的,他們總是避開抽象的論證,憑本心去體會世界,身在塵世而心在物外,不再拘泥於世俗的事物。
明心可以見性,心宗的人最終要到達思想之上的精神世界。
江運辰就這麽坐著,想著,天上忽然飄起了落葉,芳香充滿書院,他渾渾噩噩,又清清明明,竟然頓悟了。
“他這是!?”
有學子注意到他,驚訝無比。
“噤聲。”
人群中有師長發話,“不要壞了他的機緣。”
風本無聲,是落葉有聲。
良久,江運辰醒悟過來,他身上散發出自然的氣息,水流花開,他像一座空山,雖在眼前,又感覺遙遠。
他已進入心宗三境之二——空無之境。
“你隨我來。”見江運辰破境,眾師長中走出一人,他長身玉立,折扇綸巾,儒雅從容。
江運辰應聲相隨,身後是竊竊私語:
“他就這麽破境了?”
“是啊是啊,看樣子這是心宗的弟子,真是厲害。”
“我等寒窗十二載方能考取功名,心宗朝夕間便可頓悟,這叫人如何自處?”
一片豔羨之聲,但江運辰充耳不聞,他此行所來,是為尋人,不做其他。
來到後院,有廊橋流水,假山怪石,二人一路無話,穿過三道門後,豁然開朗,門後濤聲悠悠,琴聲悠悠,有一小亭立然湖心,竟是別樣風光。
儒生帶著江運辰走上亭去,只見橋頭用行書寫成:
“織音小築”
儒生指引他坐下,但江運辰不敢唐突,躬身問道:“先生可是齊師?”
“正是。”
得到肯定回答,江運辰恭敬行禮:“心宗三十五代弟子江運辰,請齊玉齋先生安。”
齊玉齋道:“無須多禮。”
他雖然如此說到,但江運辰卻不敢少了禮數,齊玉齋乃當世大儒,學問高深,又曾是當朝太傅,位列三公,夏帝登基後,他辭官回鄉,因少年時在春秋書院求學,遂被請為書院院長,若論身份地位,九宗中少有能與之並論者。
“你此行前來所謂何事,我已知曉。”說話間,就有弟子端上茶來,齊玉齋一手卷起袖袍,親自為江運辰斟上一盞。
“顧渚紫筍?”
“哦?你也懂茶?”齊玉齋聞言笑道:“這是貢茶, 你也喝過?”
“嘿嘿,不曾喝過。”江運辰訕笑道:“住持迎客時曾沾光聞過。”
“哈哈哈哈!”齊玉齋被這回答逗的笑了,他撫案揚扇,綸巾亂了他也不管,頭髮碎了他也不理,不似腐儒高高端起架子,好一個名士風采。
“我這茶貢在聖人像前三月,已有文氣沾染,飲之可敏捷思維,對你心宗修行有益,你若喜歡,送你一餅。”
“如此便多謝先生。”江運辰也不矯情,說收下便收下了。
“你也不知客氣!”齊玉齋話雖如此,但眼神中透露出欣喜,“院裡的學子,個個文質彬彬,從不逾矩,收點東西你謙我讓,不似年輕人,到比我還學究。”
十五年前,小江也如此說他,可說歸說,與齊玉齋一樣,小江也十分欣喜他這做派。
“春秋心懷大義,以聖人為榜樣,以教化萬民為己任,怎可如我這般隨意。”江運辰謙道。
“話雖如此,但終究少了些生氣趣味,我有時在院裡,也無聊的很。”齊玉齋道,他收斂了姿態,又扎好了頭髮。
“你此來用意我已知曉,但此事事關國體,我不能輕言。”
談話陷入僵局,非親非故,江運辰沒有信心說服齊玉齋幫助自己,齊玉齋能見自己,就已經是出乎意外的順利。
“陛下此舉,自有深意,九宗雖不明說,但暗中你也該知曉。”
頓了頓,齊玉齋又道:“其實你不必來找我。”
“你因朝廷結的因果,朝廷已經給了你方向。”說著,齊玉齋對著江運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