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了方向?方向...”
江運辰若有所思,回憶起今日經歷,突然茅塞頓開,長身一拜:“謝過先生。”
齊玉齋微微搖頭,道:“不必謝我,是你機緣到此。”
“那也多謝先生提示。”江運辰已有答案,心下既定,回身坐下,為齊玉齋斟起茶來。
齊玉齋見他心性上佳,有禮有節又不拘形式,有些欣喜,但也只是欣喜而已。天才他見得多了,其中多早夭者,修行也好,做官也罷,能成長起來的天才才叫天才,中途淘汰的只是養料罷了。齊玉齋初登高位時,還會對這些“天才”照顧有加,多開方便之門,有人感激他一聲,也有人目的達到後便迫不及待的脫離關系,更有甚者,成為政敵利劍,反過來攻擊於他。到了如今,他已失了那份心情和精力,終歸是看得多了。
但江運辰到底是身份不同,十五年間,九宗領袖都已知曉淵源,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護他者有,想殺他者亦有!九宗關系複雜,春秋忠於朝廷,但住持又讓他來找齊玉齋,其中緣由,江運辰想不明白。高高在上的幾隻大手,不是他能理解的,他知道自己是棋子,但卻並不惱怒,天下間誰又不是棋子呢?至少還有很多真心待他之人就足夠了。
齊玉齋有心探他一番,便說道:“這茶我雖答應送你,但也沒那麽好拿,今日你若是不留下些什麽,那是不行的。”
“先生所求何物?”江運辰一凜,心道這茶果然不是好拿的,當下硬著頭皮問道。
“哈哈哈,不必緊張,幾個答案而已。”齊玉齋笑道。
江運辰心下了然,知道齊玉齋是要借此考校自己,當下恭敬道:“晚輩學識淺薄,不敢胡說,但先生既問,自當盡力而為。”
“好說,好說。”齊玉齋點點頭,道:“近日我讀心宗經典《物忘經》,其中主旨‘物我相忘,乃成真相’,如何理解?”
“物我相忘,非是真忘,經中所說,是叫人不執著外物,也不癡迷本心,心和物都是片面的,相忘即是相接,如此方見本性。”
江運辰說話間,二人盞中香茶似起了變化,顧渚紫筍還是“顧渚紫筍”,但這一盞已不是方才那一盞。江運辰一拱手,“先生請。”一飲而盡,豪邁之姿宛若飲酒。
齊玉齋學著他的模樣飲下,“這是住持迎客的茶。”
“正是。”
齊玉齋欣喜更盛,又問道:“物界千萬,心隻三寸,如何相接?”
“物是世界,心為精神,物先天時為先天,心後天而為先天,有心才能控物,有物方能承心,二者互為先天,心物一元矣。故三寸即是千萬,千萬也隻三寸。”
齊玉齋又問:“我春秋可修境界乎?”
“四時為縱,四方為橫,春秋修史以為鏡,劃時代以為河,往古來今。心宗物界、心界,合而稱境,如此上下四方,乃成世界。春秋、心宗,一者曰縱,一者曰橫,如此可稱宇宙。”
齊玉齋這話故意問的冒昧,江運辰答得卻進退有度。
齊玉齋心中已有分說,江運辰接著又道:“晚輩觀看門聯,春秋縱記時間,橫教萬類,已有宇宙精神。”
“不錯。”齊玉齋頷首笑道:“這茶你可以拿去了。”
“晚輩謝過先生。”
齊玉齋又道:“此聯為太祖所書,其中氣魄,古往今來,無人可及,我亦為之神往。”
“我這一生,所見天才無數,若論修為,同輩中勝過你者如過江之鯽。但若論心性,你可排前三,心宗法門,果然不凡,對你之成長有大作用。”
“還有兩人是誰?”江運辰安奈不住心中好奇,脫口問道。
“一人遠在明瑕,與你同年修行,因是當地土著,心性純淨。另一人嘛...”齊玉齋停頓了一下,“初見你時,便覺得與其有幾分相似。”
“他是你修行路上的引路人。”
小江!
聽到如此評價,江運辰心中暗自欣喜,他在心宗待了十五年,但對他影響最深的還是小江,雖然隻相處半月,但這人生見到的第一位“神仙”,為他打開了仙門,重塑了世界,這種影響是無可替代的,就如幼獸睜眼,會將第一眼看到的生物當做母親一樣。無關宗門忠誠,乃是人之本性。
“看來你猜到是誰了。”齊玉齋道:“你所求既得,我也不多留你, 但需牢記一點,你所知之事,人盡知也,恐為結舊果,又沾新因,此行凶險,好自為之。”
江運辰又何嘗不知?但他不出手,自有人來找他,不如佔據主動,更好應變。
他起身再拜:“多謝先生。”
江運辰出了書院,向北行去,侍讀學士所說的北地新宗,正是他的目的地。他給此行取名“知北”,“北”意寓未知,是未到之所,也是未知前路,人生何時不在知北?每一步踏出,就有無窮迷霧,遮住目光,也陷住腳下。
江運辰走進市集,頓號吆喝聲、叫賣聲傳來,他回頭望向書院的方向,似乎隱隱又聽見讀書聲回蕩耳邊,這是一個世界,兩種意境。心宗注重雲遊,暗裡和書院修行不謀而合,“有學得處,讀萬卷書,行萬裡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內營。”與齊玉齋一樣,江運辰在心宗也常讀儒家經典,蓋天下九宗都是如此,修行路起不知年月,三教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分彼此,無論三教百家,終要殊途同歸。
江運辰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在這樣的大時代裡,能同書一章歷史。他又覺得時代是不幸的,“群龍無首,天下大吉”,有人能做到嗎?群龍無首真是大吉嗎?
恍惚間,江運辰又有所悟,但此刻並不是悟道的好時機,他能感覺到,暗處有人正注視著他,這目光讓他渾身不自在,但又沒有陰冷的感覺,令人分不清敵友。
江運辰想了想,還是決定先把該做的事做了,乾糧已經不多了,但接下來的路還很長,他要多做些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