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漢的話讓蘆地質心裡有些煩躁。他最回避這個問題，不想聽，不想說，如一隻受傷的喪家大，躲在暗處，獨自舔著傷口，默默療傷。他擠著一絲苦笑對王文漢說，“王指導員，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下，還有件事我想問你……”王文漢追著問。

　　蘆地質掏出一支煙，點上後，抽了一大口，也不給王文漢散煙，看著他，慢悠悠的說道，“如果還是關於蔣曉鈺的，你就別問了，我不想說……”

　　王文漢惋惜地看著他說:“要保重，改天再聊。“隨著測線方向走了。

　　太陽升到天中，午時了，宗春海領著炊事班的人，送飯來到工地。“開飯了，開飯了！”他吆喝道。稍後，又傳來有人用筷子敲著洋瓷碗邊走邊唱的歌聲:“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吃飯的時間就要來到了，敲起我心愛的洋瓷碗，唱起那動人的歌謠……”聽聲音唱歌的好像是尕娃子，他所套用的曲調是電影《鐵道遊擊隊》裡的插曲《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不過聽超來挺順耳的。老謝諷刺道:“亂彈琴，明明太陽升到中天了，你非要說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聽了這話，老盼著收工，身上都沒有一點勁頭了。“每人二個大饃頭，一大杓子大白菜炩肉燉粉條。尕娃子一邊吃嘴裡還一邊嘟囔著:“你他媽的就是個沒文化的人，人乾一天活，不就為這一飩飯，哄飽肚子，我是蘭州人，要是能吃頓拌面拉條子就好了。“老謝反唇相譏:“可這是什麽地方?黃土山丘，鳥不拉屎的地方，還想拉條子，我他媽的還想清燉羊肉呢！將就點兒吧。”老謝說著，舔舔舌頭，咂咂嘴，好像在揣摩那羊肉的香味。

　　晚上，收工後，其實西邊的太陽早就落山了，天色已麻麻黑了，山裡乾活進度慢，每天完成計劃的測線地震普查任務，天就早黑了。

　　蔣曉鈺雖然結婚了，但她卻一點兒也不幸福和快樂，這個男人帶給她的是惡夢般的詛咒，讓她的心陷入了萬劫不複了境地，他為她鋪設了一條荊棘之路，她走過時，千瘡百孔，血流了一地。如今，他卻擁有她。愛，這個東西真怪也很複雜，它可以在瞬間產生也可以在瞬間消失，沒有愛情的結合，倆人生活在一起是空洞的，乏味的，剩下的就是那種單調的沒有任何激情的撞擊不出火花的生活了。李文革總以為自己是天才，將人生設計得十分完美，將劇本演得惟妙惟肖，雖然欺騙了她，卻也得到了她，可是，他時常感到生活中有某種缺憾，身邊的蔣曉鈺總是冷冰冰的，蔣曉鈺是個淑女，也是個知識分子，有什麽事都藏在心裡，很少與他交流，又愛面子，無論有多大的矛盾和隔閡，也不爭不吵，他倆就這樣生活著，每天白天他倆忙著自己的事，晚上他倆又都回到這個小房子內。蔣曉鈺“身在曹營心在漢“，始終沒有將心交給李文革，其實這張結婚證連接的是倆人的身體，沒有心思，沒有情感，這個安樂窩裡囚禁著一顆早已分離的心。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夫妻生活也是機械和程序化的，不管他多麽溫存和努力，對方總是沒有回應和熱情，時間久了，如同嚼醋，沒有一點味道。

　　李文革也顧不上這麽多了，他的哲學就是:“先下手為強，有奶就是娘，得到的才是現實的，現實的才是合理的。“這也符合黑格爾的哲學觀。好好壞壞誰又說得清楚，戲台上的真真假假誰又分辨得清呢?

　　蘆地質收到一封信，發信人是蔣曉鈺父親，這倒讓他有些意外。

蔣曉鈺的父親在舊社會是他父親公司的會計，公司合營後，蔣曉鈺媽媽去逝，認他媽媽做了乾媽，蘆地質叫蔣曉鈺的父親為叔叔，兩家來往密切，過從甚密，尤其是他在苦難時受到蔣叔叔的特別關心愛護，幫助他們一家度過了很多難關，他打心是裡敬佩和感謝蔣叔叔。　　急忙打開信:“地質啊！工作還好！身體好吧！“接著問道:你和曉鈺這丫頭是鬧別扭了吧?蘆地質一愣，蔣叔叔好敏感，這事怎麽知道了。他雖然和蔣曉鈺分了午，但兩人說好不告訴雙方家長。

　　“地質，按說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是不應該管的。但我就這麽一個女兒，她媽媽去逝的早，從小缺少母愛，認你媽媽做乾媽，你和曉鈺你倆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一起工作，情同手足，你們是我看著長大的，你也算是我的孩子。曉鈺這孩子我太了解了，她從小到大一直隨著你，愛著你，她心裡想什麽，都會表現出來的。你們剛工作那段時間，她天天高興的不得了，還經常給我寫信，說你們的工作多忙，野外勘探多有意思……我也很高興。可她近半年來，信也少了，話也少了，也不提你了，也不說工作了，從信裡看情緒低沉，信紙上還被淚水浸染過……”“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勸她。我覺得沒有什麽事可以對她產生這麽大的影響，只有你，你們的關系發生了分歧，很大的分歧！我很擔憂。“看到這裡，沒想到蔣曉鈺是痛苦的，他心裡不由的一疼。

　　信上又說:“曉鈺不幸福，不快樂，我心裡也很難受。地質，曉鈺這孩子心地善良，待人也不錯，很愛你，要是你們真的發生了矛盾，我覺得你們的感情基礎很好，這麽多年了，沒什麽解不開的疙瘩，你就哄哄她，女孩子嘛，畢竟面子薄，一哄準好……”

　　蘆地質捧著信，嗚咽著哭了。

　　有一天下午，隊部來了一個賣土豆的年輕漂亮的女人，那女人一走進炊事班，管理員宗春海的眼前一亮。女人一身農婦打扮，雖然穿著樸素，衣服上摞著補丁，風塵樸樸，但是看上去卻與平時見到的當地其她女人不一樣，到底哪兒不一樣，女人的眼睛烏黑明亮，躲藏在毛茸茸的睫毛後面，像夜空裡一閃一閃的星星。女人一笑特別好看，臉上像開了一朵花。宗春海沒有想到在這麽偏僻的地方還有這麽好看的女人。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她。目光黏在了這個陌生女人的身上。

　　女人怯生生地說:“你們要洋芋蛋不，呃們的日子不好過，幫幫我，買了這一筐洋芋蛋。“

　　宗春海逗著說:“我們在集市上買，或者到隊上買呢?“

　　那女子又軟語款款地說:“集市上，呃不敢去，洋芋蛋會被沒收的。“

　　宗春海把女子領到庫房，看四下無人，說:“你的洋芋蛋我收了。“說著稱斤給錢，宗春海心也動了，又多給了一元錢，趁給錢的機會，拉著那女人有些老繭卻也柔軟的手，又說道:“你以後多來賣洋芋蛋，我都收“。

　　那女人千恩萬謝。隔三差五來賣土豆和菜。

　　這天，宗春海來到隊部，找王指導員訴苦，現在施工進度快，離營地越來越遠了，送餐要跑一兩個小時，炊事班人手不夠，忙不過來。

　　王指導員想了想，確實是這麽回事，也真是個問題。

　　宗春海建議雇個當地老鄉幫廚。

　　王指導員為難的說:“可是我們沒有這個政策，也沒有這個規定，也沒有多余和額外的錢給人家發工資。“

　　宗春海聽了這話，心中暗喜，知道指導員沒有把這條路堵死， 只是擔心沒有錢發工資。他補充說道:“我已經打聽好了，這地方比較窮，只要給口飯吃，不給工錢，買點他們地裡種的菜，就有人會來幫忙。“

　　王指導員說:“那行，你看著辦吧。“

　　宗春海到村上找到宗紅花，我給你找了個好事。宗紅花羞答答地說:“哥，有啥好事?“

　　“你猜?“

　　“又要買我的洋芋蛋了?“

　　“比這個好，比這個大，好好想?“宗春海賣著關子。

　　宗紅花想不出來，說:“哥，有啥好事，快說出來，讓我高興高興。“

　　宗春海這才說道:“以後不光買你的菜，還把你叫到我們炊事班幫廚，一天三飩飯，有大白饃，大米飯，肉和罐頭，包你吃個飽“。

　　宗紅花高興地跳了起來，驚呼道:“哥，真的嗎?太感謝你了。“

　　“那你說，今後怎麽感謝我?“宗春海眼裡放著光，就等這句話了。

　　“哥，你說怎麽謝呈你，都行。“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等我想好了告訴你。“

　　“我問一下我大大?“宗紅花征求她爹的意見。

　　老漢抽著煙袋，訴著苦說:“我們這瘩裡，天下有名的苦瘠。熬不下去了，出去，也是個好活路。當年，我們一家在米脂，討荒到這裡，天黑了睡沙窩子，怕迷失方向，把鞭子埋在沙子裡，鞭梢朝著西邊。驢懷著駒，婆姨懷著這娃，腳都走大了。到了這裡生下了她，天可憐見的，一落地就跟著大人受苦，那個淒惶勁！”老人說起十八年前的事，走了整整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