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小了,雪漸漸的停了,川道上有了三三兩兩的行人。李文穿上一身中山裝,皮鞋擦的亮亮的,頭髮理的整整齊齊的,來見趙紅霞,“咚咚“地敲門,門閃條縫兒,由於村子黃土裸露,風一來,灰就跟著吹了進來,趙紅霞躲閃了一下,身上還是撲上了灰。李文大大方方地說:“過年沒事,咱們出去轉轉好不好。“
趙紅霞一門心思全在王文漢那兒,心無旁騖,連頭都不抬地回答說:“這麽大的風和塵土,我不想出去。“
李文不死心,又說:“讓我進來,一起唱歌好嗎?“
趙紅霞知道他的心思,所有影響他和王文漢感情的事情,她都反感和沒有興趣,沒有好氣地說:“馬大姐喜歡清靜,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事情,算了吧。“不等李文說話,就重重的關上了門,李文吃了個閉門羹,灰溜溜地走了,心裡盤算著如何讓趙紅霞知道王文漢有未婚妻,從他身邊奪過她。
趙紅霞關了門,脫下外衣抖去了上面的沙塵,心裡歎息著,這裡的風塵太大了。轉念一想,李文約她出去轉,她為何不約文漢出去轉轉呢?想到這裡,她洗了把臉,梳理了一下被頭巾壓亂了的頭髮,又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她就想好了,她要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漂漂亮亮的,她想約王文漢逛陽關城。哪怕是說一句話,看上他一眼也好。這人就是奇怪,一旦看上一個人,就把心都丟了。一日不見到這個人,這心裡就沒著沒落的,像丟了魂似的。她在部隊喜歡上王文漢,而在轉業當了石油工人後,進一步又愛上王文漢了。
“王指導員,過年了,別窩在屋子裡發呆,大家都想到陽關城轉轉,我們一塊去吧。“趙紅霞邀請王文漢,她是想單獨和王文漢出去走走,可話到嘴邊,又繞不過去,說成了大家想走走。
王文漢此時也正躺在自己的軍大衣上閉目養神。說真的,“唉!”他歎了口氣,心說他們這幫人到這裡快三個月了,他們對外面的情況一無所知。
王文漢想想也是,大過年的,閑著也是閑著,陪大家出去,逛逛街,買點生活用品,調節一下緊張的生活也好。去把王軍喊來,開“嘎斯車“拉大家走。
“好的,你終於想通了。我回去拿件衣服,你把車準備好了,過來喊我一聲。“趙紅霞臉紅撲撲的,心裡小鹿亂撞。回到房間,往臉上抹雪花膏,收拾頭髮,急不可待,急切盼著王文漢到來。精心打扮,一分一秒計算著時間,想著王文漢會帶她到陽關哪裡去逛,計算著路線行程,看了看表時針指向八點半,趙紅霞的心快要跳出來了,她走向了門口,伸手擰開了門鎖,就在這時,她看到了王文漢已站在門口等她。
坐在車上,趙紅霞問:“陽關有什麽好玩的,誰知道啊?介紹一下。“
大家七嘴八舌議論開了。尕娃子最愛熱鬧,他是甘肅人,知道一些情況,首先開腔:“刺繡、皮影、剪紙、黃土塬秧歌、黃土塬道情”為陽關民間藝術五絕。
錢小兵在玉門油田工作過,對甘肅各地的文化略有研究,介紹說:“陽關民俗文化獨樹一幟,是中國民俗學會命名的周祖農耕文化之鄉、香包刺繡之鄉、徒手秧歌之鄉、民間剪紙之鄉、窯洞民居之鄉、荷花舞之鄉、皮影道情之鄉,隴劇、H縣皮影、香包刺繡、嗩呐藝術“。
“這麽多好玩的,我們瞧瞧熱鬧去……“趙紅霞興奮地自言自語。
一個建在川谷中央高地上的小城,古人形容這裡“二水合流,
群峰環峙”,聽上去很美,但實際上呢,這水是“泥水”用在這裡可不光是形容詞,縣城東北部的柔遠河和環江在城南匯合後為馬蓮河,而“泥水”正是馬蓮河的古名,水質如何可想而知;峰呢,嚴格上說根本稱不上峰,不過是些黃土墚,張恨水先生在《誰都頭疼的華家嶺》一文中寫道:“這山崗,土人叫梁子,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滴水,自然,沒有一戶人家”,“山梁又永遠像懶龍似的渾圓、漫長,沒有一點曲折的風景”。 每年夏季,如能逢上暴風驟雨,馬蓮河就會吐出滔滔湍流夾雜著黃土沙礫枯枝敗草急切地奔向遠方的疏勒河。奇怪的是,這猴年馬月才能見到一次的明明是承載灰黃濁流的溝壑,卻被當地人起了個莫名其妙的名字“馬蓮河“;一年中,倘能遇到風調雨順的日子,從那溝壑裡還能聽到幾天流水的聲音;但秋季一到,那宛如小溪的河水便立馬就斷流了,緊接著那覆蓋在乾涸河床上的泥沙,便會被呼嘯的西北風一層層掀起,並拋入毛骨悚然鬼哭狼嗥的嘯聲中,最後拖著尾音消失在茫茫戈壁的盡頭。冬天,白雪覆蓋,河床上是東一坨西一塊的冰棱和冰渣。
傳說中周人的先祖不窋帶領部族遷徙到今陽關境內,覺得這裡氣候適宜、環境良好,於是削山築城,決定在這裡定居下來。不窋去世後,人們將他葬在了陽關縣東邊的山上。歷代文人仕子,每逢清明時節都會前來祭奠掃墓,追憶周先祖功德。明清時期,“周祖遺陵”是陽關府著名人文景觀,列於陽關八景之首。陵墓原有石坊、碑刻等設施,清末民初被毀壞滅失,現在無一留存。今人在陽關東邊的山上重修周祖陵,用以憑紀周先祖以及周朝的歷代帝王。
尕娃子是蘭州人,以前來過幾次陽關,賣派著說:“這裡都是土房子,用石頭壘牆,當地有句俗語'石頭壘牆牆不倒,嫖客翻牆狗不咬'。磚房是六十年代修的,那個汽車站和百貨油田的小二層樓是近幾年才蓋的。他導遊似的邊走邊介紹。趙紅霞說他是個油嘴子,他嘿嘿一笑:“尻蛋子大的地方,還能難住我啊!黃土塬的特產你知道嗎?陽關的蘋果、毛驢、正寧的大蔥、N縣的曹杏、晉棗、黃甘桃、早勝的黃牛、H縣的灘羊、華坪的白瓜子,黃花菜……“他說的也是。一條碎石鋪成的國道從陽關縣城穿過,道就成了街,房子就在國道邊一個挨著一個展開,屋子前後有樹,枯乾的枝條上還掛著冰渣,房與房之間的過道狹窄,地上露著黃土,過年了,大家從四面八方匯集到這小小的縣城裡,有的是來買平時用的家夥什兒,有的是來串串親戚拉拉家常,也有的乾脆就是來閑逛的。有當地披著黑棉襖背手閑逛的鄉黨們,此外還有彎腰駝背白發蒼蒼的老漢,有拄著拐棍顫顫巍巍的小腳女人,當然也少不了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婆姨和頂著花頭巾羞羞答答的丫頭。有穿著黃軍衣的戰士,還有成群結夥的職工們。人多格外地熱鬧,陽光暖洋洋地照在他們的臉上,不那麽強烈,用不著眯起眼睛。王大寶,錢小兵幾個人打問著找書店,到了十字路口,時不時有騎自行車的人馳過,偶爾有石油工程車輛轟鳴而過,引來當地人稀奇的目光。
王文漢和趙紅霞,馬大姐,蘆地質,蔣曉鈺走在一起。趙紅霞說道:“王指導員,別走得那麽快啊,你走快了,我跟不上。”
王文漢等著紅霞,說道:“我這軍人出身,快走習慣了。”
趙紅霞說道:“人家是女的嘛,身上帶累多,怎能和你相比啊,你一點都不知道心疼人。”
幾個人聽著都笑了。王文漢說道:“好好,我走慢點,跟著你的節奏走。”
尕娃子和小吳及老謝幾個人,也是物以類聚,眼光瞟著女人,他指著站在馬路對面的兩個姑娘,像是在人堆裡發現了新大陸,壓低聲音神秘地指指點點:“哎,哎,快看,那邊有兩個‘馬子’,亮豁得很!”那幾個哥們兒聽了這話,精神頭全提起來了,目光齊刷刷地射過去,“像是職工。”小吳說了句。
“這還用說,這裡的女人不管是老太太、婆姨或者丫頭都頭上頂塊頭巾,只有咱職工姐們兒是昂頭挺胸的。”老謝很有把握地說。
轉了大半天,肚子早已是饑腸轆轆,小吳提議咱們幾個去搓一頓,吃什麽呢?老謝家裡負擔重,錢包捂得嚴,吝嗇地說:“忍一忍,回隊上吃吧!“尕娃子投去鄙夷的眼光,不屑地說:“他媽的,出來圖個快活,走,吃肉喝酒去,出門在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順著街走了個來回,沒有發現一家飯店,大家大失所望。走到汽車站旁忽地,看到一間開著半邊門的小店,在一張蒼涼的,一動就吱吱響的老桌子面前坐下,他見桌面上落著層塵土,便用手抹了抹吹了幾口氣說:“老謝,小吳,今天哥們兒請客,他隨便點。”這話說得十分仗義,其實那年月也沒啥好吃的,放開了也花不出去二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