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高原的夏天總是慢著半拍姍姍來遲。關中平原的小麥已經有膝蓋高了,吳旗這裡貧瘠的梁峁坡地才被剛剛長起來的糜谷豆黍蓋綠。
天公不作美,進入六月以來,連降了幾場大雨,這水從上面流下,夾雜著泥石柴禾雜物,山凹裡積了水,施工場地簡直就是一灘泥水。大家把鞋脫了,赤腳乾活,在泥石流中奮戰了半天,全身泥巴巴的,沒有一點清爽。這群蓬頭垢面、胡髭虯立、背上印著汗鹼、褲腿上濺滿了泥點子的人,引來周圍老百姓困惑和不解的目光。這些人一身土,一身泥,從早到晚忙乎什麽呢?為口飯吃,不要命的乾活。
施工隊所過之處,汽車碾壓農村的土路、田地,損壞路面、莊稼,炮眼爆炸後,地面塌陷,留下深坑,村民的房屋和窯洞被震的出現裂縫,按規定,應當給予補償。另外,地震隊所到之處,也需要當地村隊的支持和老百姓的配合,需要一個協調人員。
尕娃子聽到這個消息,來找李文革。“李隊長,果不出我所料,爬得挺快!”這時候尕娃子湊到他身邊陰陽怪氣地說,“但是你不能爬到爺們兒頭上作威作福。”他這話充滿著挑釁,李文革沒搭理他。“蔫蘿卜賊辣。告訴爺們使的什麽招?”李文革有點溫惱。“怎麽不放屁,給爺們點撥一下,如何給人溜溝子……”李文革再也忍不下去了,他用眼睛直視著他,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說:“尕娃子,你太過份了,放尊重點。“尕娃子斜著眼,雙手抱胸挑釁地說:“你是如何把蔣曉鈺拉下水的,又是如何削尖腦袋往上爬的,別以為我不知道,惹惱了我,全給你抖出去。“李文革惱羞成怒地拍胸說:“我可以告訴你,這全是我個人努力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好,好,別賭咒發誓了。這事兒就算跟你沒關系,可如今你坐到了我頭上,也得犒勞犒勞我吧。”“如果我不辦呢?”李文革試探著問,“我過不好,你也別想過舒服日子。”
“你想要什麽?“
“我想當協調賠償員“尕娃子提出條件
尕娃子他常跟隊友們在一起海闊天空地神侃,有一套能將死人吹活的本領。每當他看到圍著他哄堂大笑的隊友們,他會沾沾自喜甚至得意忘形。聽說他還演過樣板戲《沙家浜》裡的胡傳魁,由此聯系到他的長相和性格,隊友們不管是當面還是背地裡都喊他“胡司令”。他本人也對隊友們給他取的這個綽號很認可,不管誰這樣喊他他都是美滋滋的。他認為自己活潑,見人自然熟,能治住歪門邪道的人,能勝任協調員工作。
蘆隊長推薦了尕娃子,王指導員沒有異議。
今年又是農人們大面積耕種自留地的第二年,精心的勞作加上老天的恩賜,山上的莊稼格外茁壯。夜深人靜時,農人們聽著地裡的玉米高粱長得“嘎巴,嘎巴”響,心裡就像揣了蜜。天不亮時,便紛紛奔上山去,鑽進露水淋淋的莊稼地……
施工隊也是天剛亮就出來了。汽車豎起井架,在一塊平緩的洋芋地裡開鑽,周玲玲帶著放線班,在地裡鋪著大線和小線,幾十個老鄉手提鋤頭鐵鍁將施工的人團團圍住,高聲叫嚷:“不準在地裡走車,乾活,壓壞了莊稼,壞了田地。”
當地農民擋路,阻止在莊稼地裡施工,雙方僵持,尕娃子已做了倆個小時的工作,“我們要多快好省的建設社會主義。石油是工業的血液,上級號召我們要建設好油田“,“我們有上級的通知,奉命施工。““誰敢阻撓,
就是破壞生產……“ 可是山溝裡的土豆,秧子已有一尺高,綠油油的,長勢喜人,車過之處,輪子壓,人在踩,已有兩個車寬的三四公裡的莊稼地被破壞了,老百姓心裡也疼,多麽可惜。
尕娃子說:“這些我們都會照價補償,不會虧了你們的。“
好話說了一大堆,老百姓拉開一副決戰的架勢,死不離開,周玲玲現在是放線班班長,眼看三個小時過去了,今天生產任務,恐怕完不成了,心急如焚。走上前去幫著勸解。不料老鄉隊伍裡一個後生舉著鐵鍁喊道:“哪來的野丫頭,欠收拾,也在這裡瞎嚷嚷,要接揍嗎?“尕娃子一下子氣衝牛鬥,倔脾氣再也壓不住了,回頭斷喝一聲:“你嘴裡給我放乾淨點,這麽髒的嘴能不挨打嗎?否則我讓你在地上爬著回去。“
那小子一聽這話,二話不說,冷不丁一拳打在尕娃子臉上,尕娃子鼻血流了出來,周玲玲急忙上前勸阻,旁邊一人拿棍棒將周玲玲捅倒在地。尕娃子順手奪過一老鄉手中的鐵鍁,將打周玲玲的人拍倒在地。只聽老百姓領頭的人大喊一聲:“都給我上,把這幫狗日的打跑,打趴下,保護我們的莊稼“。說著揮著鐵鍁向尕娃子砍去。尕娃子護著周玲玲,胳膊上卻已中一招,鮮血立刻染紅了半條袖子。
想當年,小時候經常會和一些當地不三不四的小青年們混在一起,當他進入初中,整天帶著一群狐朋狗友到處瞎晃蕩,以欺負那些還在上學的低年級孩子為嗜好。他從小打架是出了名的,上初中後,他曾拜師學藝,練了一套本領,憑著拳腳功夫,領著一幫社會混混,打遍“QLH區“無敵手。附近的好多人都被欺侮過。他在公安局經常“掛號“,可年齡小,小錯不斷,大錯不犯,公安局也拿他沒辦法,他成了問題少年。受害的人都紛紛去找蘭州尕娃子的爹娘告狀,暗地裡都罵著操老蔣家“十八代祖宗“。尕娃子的爹是一個驃壯的粗漢子,唉聲歎氣自己缺了八輩子的德才養了這麽個不是玩意兒的混帳東西,對混帳兒子也是連棍帶棒地揍,也沒有“棍棒底下出孝子“,沒治了。居委會聽說油田要招人的消息,第一個給尕娃子報上了名,把這個瘟神打發的越遠越好。
尕娃子被激怒了,將周玲玲向後一推。他一個箭步上去抬手接住又要砍下去的鐵鍁,輕輕一拉,又猛地向後一推,那個領頭打人的隊長便一個仰八叉四腳朝天了。隊長一倒,老鄉們一起嗷叫一聲,舉著鋤頭鐵鍁一窩蜂衝了過來,尕娃子這才放開手腳,一個人把一幫農民扒拉得橫七豎八躺下一片,其他人落荒而逃。
尕娃子從小吹牛騙人、打架鬥毆、偷雞摸狗,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吹牛扯皮糊弄人。
當賠償員,常與地方難纏的人打交道,倒也合了自己的脾性,發揮自己的特長。
他走村串巷,和營地四周的村民混得很熟。
這天來到柳樹村,一群人坐在村前槐樹下聊天。聽見有人吼著信天遊:“見個面面容易拉話話難,黃黃的山梁黃黃的峁,站在荒山上我心發焦“。
還有一群婆娘,正在田梗上歇息,農村婆娘啥沒見過,當姑娘時都羞羞答答,說句不好聽的話臉都紅了,只要一結婚,成了媳婦,大炕上坐著諞傳,田埂上說瘋話,抱著娃娃喂奶,
尕娃子經常在鄉村轉悠,時間長了人,與這些村民熟悉,也過來湊熱鬧,在一起說著瘋話。
這時候張婦女隊長來了,過來說:“喲,這麽熱鬧,起什麽哄呢?“張隊長朝著幾個老娘們兒使了個眼色,說:“來呀,走,我們給這幹部蕩千秋。”幾個老娘們一聽隊長這麽說,馬上說著就撲了過去,像一群母狗撕扯住了尕娃子,張隊長力大,一隻手攔腰抱住了尕娃子的腰,其她四個婆娘一擁而上,兩個拉手捉胳膊,兩個扯腿按腳,尕娃子只有兩條胳膊兩條腿,怎麽也抵擋不了,一轉眼,她們就把尕娃子按在了地上,在他身上撕挖,尕娃子一手難抵四人,剛推開兩個,可另外兩人又纏上了他,怎都擺脫不了。將他像五馬分屍一樣扯起來,上下甩著像蕩秋千似的,從上往下打夯,在地上使勁砸著,戳著屁股生疼,三五下後尕娃子像散了架似的,渾身沒了力氣。在場的老少爺們,姑娘婆姨,七八十個人全都放聲大笑,嗷嗷直叫,樂得掀翻了天。
瘋過之後,大家都很興奮,接下來乾活,又說又笑,也就有了勁頭。
第二天,尕娃子又來了,捉住個空檔,對芳子老話重提,這次不是當著大家的面說,聲音也很低:“收工了,玉米地裡見,有事。”
芳子的臉紅了,覺得尕娃子這麽說就有點不像是開玩笑了,對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尕娃子對芳子表白說:“芳子嫂,我沒跟你開玩笑,我是認真的,疼疼我這個弟,幫了我的忙,我會記你一輩子好。”
芳子環顧四周,看身邊沒人,低聲說道:“咱們開開玩笑行,這個當不了真,好了,不跟你說了,說的嫂子臉上紅撲撲的。”芳子只能把腰彎得更低,不讓尕娃子看她的臉色。
尕娃子死乞白懶地不走。
芳子狠狠地說道:“好了,快收工了,你趕緊回家吧,我也要回家去了。”
尕娃子趁著四周人不注意,將二十快錢塞到芳子口袋裡,說:“聽說你媽身體不好,拿著去看看病,收工後玉米地裡見。“
又過了半個時辰,乾完了活,芳子故意磨磨蹭蹭到最後,到渠邊洗了手,擦了把汗,踅摸著走進了玉米地,沒有人注意到她進了玉米地,一說收工,大家馬上就想快點到家,哪顧得上管別人的事。
芳子順著尕娃走進玉米地的方向前行。她的心跳得砰砰的,像做賊似的,芳子是多麽不想順著這條路走,可她沒有辦法,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到了地中心,看到了尕娃子。在一處玉米稀疏的空地處,尕娃子在地上鋪上了草,躺在上面哼著小調。陽光透過茂密的枝叉將斑斑駁駁的光斑投到了那一片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