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到了，公社就在大喇叭裡講了很多遍，不準上墳燒紙，不準燒香、磕頭……不準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盡管喊的很厲害，但祭祖的習俗是變不了的。清明節前一天，劉丹鳳起的很早，在堂屋方桌上擺好老爺爺老奶奶和公公的靈位，又擺好三個碗，一碗白饃、一碗肉方、一碗丸子，扶著婆婆，上了香燭，燒了兩個元寶。婆婆跪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說著給你們送盤纏之類的話，這年頭不是好年頭，一會村裡來查哩，供香火盤纏你們都收了吧。

　　王文光給娘磕了三個頭。劉丹鳳又跪下給婆婆磕頭，婆婆連忙起身扶起丹鳳，愧疚地說:“我們一家人對不住你啊！受不起這大禮，我兒不知怎麽回事?乾的什麽工作?出去七八年了，大過年的也回不來，真是難為你了。“

　　劉丹鳳聽到這裡，心裡酸酸的，強忍著沒有把眼淚流下來，背過身用衣服袖子拂了下眼睛裡汪的一泡水，嘴裡違心地說著安慰的話:“自古忠孝難兩全，他乾的是大事。“

　　“娃啊！都說柳瞎子嘴裡說的特別準，屬相生克，婚姻緣分，家裡有啥人，啥時候出過事，啥時候丟過羊，都算到了，你去請柳瞎子算算，我們家怎麽了，文漢如何長短?我心裡放心不下啊！“

　　王文光送劉丹鳳回娘家上墳，順便到柳瞎子家問事。一早大喇叭裡就喊起來，民兵把住路口，不準走親戚，串門子。到了村口，民兵二蛋背著木製的步槍，問他倆是幹啥去?王文光說送丹鳳回娘家。二蛋子知道他家裡情況，王文漢沒有回家裡合房，開玩笑說:“小叔子送嫂子回娘家，稀奇。“王文光臉臊得紅紅的，急急的走開。

　　柳瞎子家偏遠，在大山溝裡，天高皇帝遠，也放松了對他的管理。到家裡，進了屋，床上圍坐了一圈的人，讓柳瞎子先為他們算卦。

　　柳瞎子說道:“今天來這麽多人，也是緣分，算得準放下八個蒸饃，算得不準，就當我柳瞎子放屁。大家都不要急，一個一個來。”柳瞎子給幾個人算過了，當然算得非常準，算卦的也就特別多，上年齡的大多都問兒女的婚姻，才結婚的就問啥時懷孕。

　　劉丹鳳心想，自己剛和王文漢訂親幾年了，王文漢遲遲不來結婚，該不是有問題吧?她以前想過這事兒，懷疑過王文漢當幹部了，變心了，那就讓算算。

　　劉丹鳳和王文光來到獨眼柳瞎子面前，坐了下來，劉丹鳳說道:“你就是柳半仙啊，你算的準不準?”

　　他微微一笑:“女子，請問你算啥?”

　　劉丹鳳說道:“你算算我的婚姻順不順?“

　　”柳瞎子說道:“那好吧，我從你的面相上看，順利，只是遲一些，你有喜相，應當已經拜過堂了“。

　　劉丹鳳說道:“算卦的，你就會胡扯，我未婚夫在部隊，一年半載回不來。”

　　“不對，那不是你的命，你丈夫就在本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看著柳瞎子誤會了，王文光臉羞得通紅，恨不得上去搧柳瞎子幾耳光，劉丹鳳趕忙解釋說:“胡說，這是我小叔子，陪我來的。“

　　柳瞎子不緊不慢說道:“女子，我還算出，你陰差陽錯，可最後九九八十一，已到位了。”

　　柳瞎子說道:“你的面相奇怪，我才有這麽一說，我自幼學習易經，精通五行八卦，我算過的人成千上萬，但你的面相，是我見過最為奇特一個人，算了，你既然不信我算的，我不算也罷，免得泄漏天機，

折我的陽壽。”　　劉丹鳳疑惑地看著他，滿腹心事不知如何說起。

　　柳瞎子說道:“算了，我不敢說，怕說了你倆不高興，攪了我的場子。”

　　柳瞎子賣了一個關子，勾起劉丹鳳的好奇心，卻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柳瞎子故作無奈說道:“既然你執意讓我算，那我就告訴你實情，你先前許下的人，八字不合，勢必克男方父親，終歸難成。“

　　劉丹鳳腦子嗡的一聲，想到結婚前，王正文的父親去世。這不是應驗了嗎?訂婚八年了，至今再未見到王文本，難道這真的是命嗎?

　　劉丹鳳心裡已經亂了，柳瞎子的話不由她不信，王文漢的父親已經死了，急忙問，如何化解。

　　柳瞎子拈著胡須，又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劉丹鳳的面相和手相，測了八字，緩緩地說:“命裡有八升，難求一鬥，天生與土地打交道的人，難以進城當娘娘。你與同來人同歲同命，倒是很合適的一對。“

　　王文光也在旁邊，聽了這話，氣的罵柳瞎子放屁。他明白，同村的人都知道，他哥哥與劉丹鳳訂婚多年，劉丹鳳是哥哥的媳婦，讓這個瞎子說成是他的媳婦，這不成了笑話嗎?

　　劉丹鳳聽了這話，一股涼氣傳遍全身，二話不說，扭頭出屋，腦子昏沉沉的，急急趕回家，倒頭蒙著被子就睡。

　　婆婆大惑不解，來到她的屋裡。劉丹鳳努力的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不想讓婆婆覺得她心裡難受。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邊疊被子，一邊偷偷地擦掉眼角的淚水。她下了炕，想給婆婆倒杯水，婆婆過來，摸著她的頭說:“我兒受委屈了，心裡難受嗎?”

　　倒水的手微微顫抖了下，熱水一下就倒在手上，燙的疼，婆婆拉住她的手心疼地說:“手都燙紅了“。丹鳳“哇“地就哭開了。

　　文光就把柳瞎子胡說八道好事講了。他媽聽了後，先是一怔，接著好像靈光一現，突然開竅了，覺得柳瞎子說的有道理。隨即打發文光去請舅舅和丹鳳父母過來，到家議事。

　　婆婆讓丹鳳殺了隻雞，又拿出倆元錢，讓文光到集市上打了些散酒。避開王文光和劉丹鳳，幾個老人圍坐在炕上，連吃帶喝，都覺得柳瞎子說的有道理，是個出路。

　　叫回了王文光和劉丹鳳，舅舅笑眯眯地說:“命啊！命！天命難違，柳瞎子一語道破天機，你倆才是最般配的一對。剛才我們幾個老人商量了，你們倆和房。“

　　王文光一聽，頭擰的愣愣的，也不尊敬長輩地說:“胡毬整。“

　　劉丹鳳臉上紅的熱辣辣的說:“我生是文漢的人，死是文漢的鬼。“

　　聽了這話，卻在幾位老人的預料之中。舅舅拉著文光去另一個屋子拉話，留下丹鳳父母和婆婆做她的工作。

　　不管長輩怎麽勸解，王文光和劉丹鳳倆人堅決不同意。

　　王文光母親一氣之下病倒了，文光感覺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娘已經好幾天水米未進了，這樣下去肯定不行的，他不想在失去父親的同時又失去母親。可文光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代替哥哥舉行了婚禮，迎娶的是嫂子，可現在要變成他的妻子。他把飯端在手裡，長跪在母親床頭，娘說:“你不答應，我就不吃。“娘不吃他就不起來。娘說:“我吃不進去啊，孩子，你帶我到你爹墳前去說幾句話。“

　　“娘！你忘了，清明上了墳，才過幾天呀！“王文光以為娘糊塗了，日子過顛倒了。

　　“兒啊！我知道，我這心裡憋，堵得慌，想去說幾句話。“文光不再違拗，挽著娘去了，看著長滿淺淺荒草的墳頭，娘坐在旁邊，放聲哭訴起來:“老頭子哎！你走的早哎，留下我一個孤老婆子，一大家子的事怎辦啊！老大八年沒回來了，長啥樣我都忘了。老二也老大不小了，說不上媳婦，丹鳳照顧我這麽多年， 娃命苦呀！我們老王家對不起她呀！“娘哭聲哀怨，如泣如訴，文光聽著心疼，感覺娘的心事太重了。文光突然說:娘啊，我答應你了，你不要再哭了。“文光說完給爹的墳頭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得地面咚咚響。丹鳳也在一旁默默垂淚，拉著娘起來，說:“娘，我想明白了，我和文光過日子，伺候你老人家。“娘掙扎著站起來，撫摸著丹鳳的頭髮，臉上擠出欣慰的笑容。然後一手拉著丹鳳，一手拉著文光，重新跪下說:“他爹，你在天有靈，聽著了沒有?孩子答應在一起過日子了，我們家有救了。你好好安息吧！“說完，就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也不用他倆人攙扶，竟然邁著細碎的步子，自己能走回家。

　　天明地清，自然界的一切都生機勃勃，炕上暖好的被子是娘新添的棉花，很厚實。兩個並排放著的枕頭上繡著鴛鴦，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枕頭是丹鳳家陪送的，鴛鴦是丹鳳的娘央人繡上去的。

　　合房後，王文光感覺自己一夜之間長大了。那個羞澀的夜晚是一層窗戶紙，捅開了，也就過去了。

　　父親死後，文光把心思全用在娘身上，每天給她熬藥喂飯，夜裡只要聽見娘痛苦的呻吟他便掌燈起床，問長問短。

　　文光結婚後還想照顧娘，他經常到娘屋裡陪著，他的舉動遭到娘的堅決反對。娘的理由很簡單:結婚了陪著媳婦好好過日子，自己不需要人照料。說來也奇怪，自從文光與劉丹鳳合房後，娘的臉上漸漸有了顏色，身體慢慢地恢復起來，這也許是衝喜的緣故，其實是老人的心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