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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96章,斬殺仇敵遭重創,最後金主知是誰
  山谷,黎明。馬武騎在馬上激靈一下醒了,一睜眼,發現天亮了,兩邊山勢陡峭,霧蒙蒙、青蓊蓊,盡是叢林灌木,正前方被一座高大山梁攔住去路,林間還有潺潺流水聲,腳下的路也絕對不是路,而是一片石灘荒草地,一灣溪水正在左側山腳輕快流動……竟到了一處山谷絕地!一回頭,身後的馬都馱著自己的主人低頭吭哧吭哧啃得正歡,馬背上的人都垂著頭閉著眼打瞌睡,尤其是沙虎,睡得在那兒打呼嚕。

  連續幾天沒睡個囫圇覺、沒吃飽一餐飯,都熬不住了,騎在馬背上也能睡著。敢情是馬兒失去駕駑,邊走邊吃嘴,信步而走,也就到了這處草灘。只是,這是到了何處?有沒有走出灌縣?繞著一大圈,追兵是甩掉了,但同時把自己這些人也繞暈了。再看身前孔薩嘎瑪,也是一個盹打下去,猛一激靈,嚇醒了接著又睡。這狀態,哪裡像是在亡命天涯,分明是把攬在她腰間的那一隻胳臂當成了依靠。

  懷中抱著這樣一個女子,照理說,是個男人就應該把持不住,但馬武總感覺她比不上藍蝶兒,盡管身體全方位緊密接觸,內心那道坎卻始終非常堅固。這是為何?難道是自己已經超凡入聖了?呵呵,不,那是因為這蠻婆子心向余德清,余德清的女人,馬王爺不稀罕!馬武撂開這一茬,不能不撂開,這一夜,給藍大鍋頭的時間應該已經足夠了,隻不知藍蝶兒是不是真能破解那首歪詩中的秘密,此時趕去臥鬼坪就應該是時候了吧?

  “該睡醒了吧?還睡呀?”馬武捉狹地喊了一聲道。所有人差點兒掉下馬背,不過好歹算是醒了。沙虎使勁搖搖頭,又使勁眨了幾下眼,強迫自己睜開眼,四周一看,有點憤怒道:“這是哪裡?!”馬武揶揄地看看每個人,笑道:“誰知道啊沙爺,你帶的路。”眾人都淒惶不已,感覺到了死亡之谷,特別是李扯拐,竟然無視沙虎的存在,拉馬靠向馬武身邊。沙虎無言以對,馬武的怨言讓他切齒痛恨。黑燈瞎火的,不都是見路就走的嗎?誰知道哪是哪?什麽叫你帶的路?這王八的話別有用心!他突然發覺自己好像已經被孤立了,陷入了某種圈套,手下的兄弟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對頭了,有點兒舍棄自己要去依賴馬武的意向。可是一路走來,他也防備得緊,大家都在逃命,就算他沙家老少死於非命,他都沒有刻意怨恨誰,馬武也沒有刻意拉攏誰,只是李扯拐這王八為什麽離自己那麽遠?為什麽靠馬武那麽近?

  孔薩嘎瑪則怒視眾人道:“你們把我帶到這裡想幹啥?要在這裡殺我?”馬武把沙虎的神像看在眼裡,已經覺得很滑稽了,孔薩嘎瑪這樣一問,沙虎投來的冷笑就更不友好了,而且眼中犀利之色明顯倍增,於是哈哈笑道:“這確實是個好地方。不過嘛,你這樣漂亮的女人我下不了手,你還是問沙大爺吧?”沙虎冷笑道:“馬武,你把她放下來,你看老子敢不敢一刀劈了她!你當老子不曉得你有幾根花花腸子?你把她*了幾回了?當老子沒得數?怕是要留來做二房吧?”

  孔薩嘎瑪的字典裡沒有那個齷齪字,段不知這話下流的關鍵所在,只是對二房一說感覺受了侮辱,怒啐一口道:“呸!放屁!”馬武呵呵道:“她說得不錯哦?反正隨你怎樣想吧。不過,我馬王爺的婆娘比她可好看得多,再說,還有兩個小姨子排著隊等我收房呢,老子忙不過來她們還成天尋死覓活的。這蠻婆子雖然是個蠻子,到底還是人上人,想她做二房不是找死嗎?老子不想也不敢吃這盤菜!你想殺她可以,

還是等分了金沙再說吧。”沙虎沒好氣道:“好!老子就再信你一回。”  馬武驚訝,口吃道:“沙……沙爺原來懷疑我?”嘖嘖兩聲,歎口氣又道:“沙爺,到現在為止大家都還好好活著的,說句實話,我馬武和兄弟們是有功勞的,你不能有絲毫的懷疑,要不然,兄弟們怎麽想呢?我看還是在這裡先說好,這個金沙怎麽個分法,給兄弟們打個定心錘。”

  沙虎聞言黑了臉,看看李扯拐等人神情,破口罵道:“你個王八什麽心腸?老子什麽時候虧待過弟兄?現在堂口的兄弟們生死未卜,各散五方,你叫老子怎麽分?”完了又對眾人道:“兄弟們!別聽他卵闖起火,大家今後還要一起嗨的,堂口不規整利索了不能分金沙,一旦分了,猛虎堂的人心就散了,只怕到時候有金子也沒命花。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十天后,老三老五不能領兄弟們歸隊,我會給在場的兄弟每人二百兩金沙安家,等風聲過了,我們再看情況分配。”

  眾人聞言澎湃不已,瞌睡都不知跑哪兒去了,有這種好事?孔薩嘎瑪卻冷笑道:“惡賊,還在做夢呢?你以為金沙真的就成你的了?你以為江湖是你一家的?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這批金沙?猛虎堂現在還有幾個活的?做你這種人的手下注定不會長命,你有一句話說得對,有金子也沒命花!”沙虎聞言殺機又現,似乎害怕金沙被人捷足先登了一樣,調轉馬頭就走。馬武竊竊罵道:“蠻婆子,你就不怕他急紅眼殺了你?那麽多書白讀了,一點兒不會看兆頭。”

  邛崍白鶴山下南河上遊臥鬼坪。

  一個全副武裝的官差匍匐在灌木叢,一雙犀利的眼睛藏在草叢深處緊盯山梁下方,眼前密密麻麻的晨露像一粒粒水晶球掛在草尖。琉璃世界之下,薄薄的晨霧體態婀娜,像一壟陰森的白紗披掛在閻羅殿上。

  山嘴上十一座新墳苞像蒸籠裡的包子一樣稠密,十幾匹馬啃光了周圍舊墳塚上的草。

  那幫賊子終於完成了挖掘,一陣歡呼雀躍之後,都從死人坑裡一袋一袋往上搬運白色的布袋。那布袋不大,看著毫不顯眼,但似乎很份量,被架上馬背的時候馬匹都抗拒地搖頭晃腦。

  是金沙無疑了!

  灌木叢輕微晃動,伏在草間的官差很激動,他使勁揉了揉眼,耐著性子看墳坪裡的人把一十八匹馬都裝戴完畢,又七手八腳把土坑填平壘高,然後拉馬上山沒入叢林。官差像一條凍僵了的蟲一樣蜷縮著坐起,放下手裡的刀,從肩上卸下笨重的弓箭和箭婁,一隻灰色的乳鴿出現在他手裡,又從箭婁外側的機關裡摳出紙筆胡寫亂畫了一通,然後把紙卷系到乳鴿的腿根上用羽毛藏好,一揚胳臂。那乳鴿撲愣愣振翅高飛,瞬間與天空混為一色。那官差始才站起,整理好自己的披掛,然後沿山梁密林跟蹤追擊。

  山路崎嶇,樹林茂密,藍大鍋頭和藍蝶兒、張山李事光宏順等一十八人各牽一匹馬急行其間馬隱於密林之中。紅日當空的時候,林間沒有了露水,濕透的衣裳被肉身散發出來熱氣一烘,濕漉漉地粘貼在身上,特別想把它脫下來扔掉。饑餓不算什麽,疲勞也不算什麽,金沙帶給所有人無窮的動力,過了今天,不,過了明天后天,回到施南,上了雲崖,潑天富貴在等著。

  “過了幾座山頭了?”藍蝶兒問道。身邊的藍驍回頭道:“第四座,再過幾個這樣山苞下去就可以順羌水取道峨眉進漢中,也可以順橫斷山脈去汶川,再進漢中。”藍蝶兒唏噓,望著藍駿道:“這是要繞多遠?”藍駿道:“往北迂回比直接往南走風險小,先往羌水上遊方向轉一圈,然後突然轉向去峨嵋,只要到了峨嵋就朝天古道任我行,遠是遠了點兒,恐怕誰也想不到。”藍蝶兒哪知道這路有多遠,突然擔憂起她的愛郎來,痛心道:“我感覺我把爺丟下了。不行,我得留下來跟爺一路。”藍駿愕然,繼而笑道:“妹妹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了?”藍蝶兒道:“他身邊沒有一個信得過的……”張山道:“我們三個留下,嫂嫂隻管放心回去。”李事道:“就是,你留下更讓人不放心”藍駿也附和道:“他一個人方便些,隨便尋個空就走了,你們任何一個留下都不好,幫不了他不說,反而成了拖累。”

  藍蝶兒心裡十五隻桶打水,這一路過去只怕有千裡之遙,雖然自家男人有些本事,但拋下他孤身一人在虎口裡周旋拚命不符合夫妻常情,何況自己把孩子弄沒了,他心裡不知道有多少結解不開呢。藍駿似乎看出了妹妹的心思,打氣道:“隻管放心,他一旦知道金沙被挖走,就一定會立馬回施南,我們一路順利才是大事。”藍蝶兒哪裡能夠放心,此時除了不放心馬武,更擔心此案驚動官府,威脅到潼川的瞎眼老婆婆,遂吩咐張山李事帶夠足夠的盤纏回潼川遣散家小,一面又跟藍駿分析這件事的風險。

  張山李事走後,藍駿道:“照你這樣說來,我們一刻也不能停,絲毫不得放松,那就趕快上馬,早走一步有早走一步的好處。”眾人聽說,不敢拖遝,紛紛上馬,揀山中大路尋羌水疾走。……

  一隻飛鴿投落到邛崍董家客棧的瓦脊上,咕咕叫幾聲之後,沿瓦溝漫步走到房簷,然後忽閃翅膀,飛落到二樓天字一號房的木欄上繼續咕咕。一號房的門開了,出來一個懸腰刀的公差,那公差見著信鴿一臉驚喜,向鴿子伸出右手掌,也學著咕咕叫了兩聲。乳鴿乖巧站立,任由公差將它托於股掌之間。

  客房內,崔東平抱刀坐在藤椅上閉目養神,這幾天累壞了,吃沒吃好,睡沒睡好,四處排兵布陣,張網以待,偏偏凌晨探子來報,龍門和林錚在白頭驛車馬店圍住了賊子,並拿下了沙虎一家老小,沙虎倉皇而逃,半路拐彎去了灌縣。這委實出乎意料,但是灌縣的哥老會山頭比比皆是,江湖水更深,沙虎去灌縣是什麽意思?崔東平雖自知不是諸葛孔明,但直覺告訴他,金沙的數量巨大,賊子搶劫殺人時動靜也大,絕無可能殺了人後再把金沙運去灌縣隱藏,恐怕沙虎那賊子唯一的用意就是誘敵深入,然後出其不意折回邛崍,趁夜挖走金沙。因此,崔東平不僅沒有改變既定好的策略,而且把身邊所有的捕快和標營士兵統統都撒了出去。邛崍雖有不少大山,但官道左近的大山就屈指可數了,守株待兔總比大海撈針強,再說,賊子的動向盡在掌握之中,難道還怕他飛了不成?

  迷迷糊糊之中,聽得手下李東在耳邊叫了一聲道:“大人,有鴿子回來啦!”崔東平聽到鴿子咕咕聲,猛一睜眼,接過鴿子,迅速從鴿腹下掏出一個小紙卷兒,打開一看,急令道:“立即召集所有人向南河白鶴山靠攏,展開合圍,快!”李東張惶道:“沙虎這麽快到了白鶴山?”崔東平急道:“廢話,金沙都被人挖走啦!”

  董家客棧放飛一群鴿子,不出一個時辰,各路官兵過街穿巷,向白鶴寺進發。及至中途,崔東平又收到飛鴿傳書,賊子馬隊不過二十騎,正快速向羌水上遊方向移動,有沿江北上的動機。崔東平急了,賊子是馬隊,行動快捷,一旦進入羌族高山蠻夷地帶就是泥牛入海,而自己雖有三千大軍,卻皆是步兵,僅有的幾十匹馬都分派給宋坤和龍門了,情急之下,飛鴿傳書,下令所有馬匹沿途追蹤,只要知道賊子最終去了哪裡就好。

  就在崔東平帥軍離開南河直撲羌水上遊之後不過一刻,沙虎一行馬隊十余人再次登上南河關山臥鬼坪。馬武一看墳坪上那堆濕漉漉的新土苞,臉上露出一絲不可捉摸的冷笑,而沙虎對此似乎並未留意,跳下馬背就拿刀動手刨土。李扯拐等人見此,也不約而同上去跟著刨開了。趁此之際,馬武在孔薩嘎瑪耳邊嘀咕道:“如果挖出金沙,你打算怎麽辦?”孔薩嘎瑪反問道:“你先前怎麽說的?現在問我怎麽辦?”馬武攬住她的腰道:“如果找回金沙,我又幫你殺了仇人,你怎麽報答我?”孔薩嘎瑪推開他的手道:“我倒是希望你這樣做,但我不相信你會這樣做,因為他們是你的同夥。”

  馬武自嘲一笑,戲都演到現在了,還同夥,就算沒有藍氏姐妹的血債,為了金沙也必須這樣做了,江湖的血腥除了仇恨還有金錢美女,沙虎必須死在這裡!他拍拍孔薩嘎瑪的肩膀,然後翻身下馬,立於挖坑眾人的一旁,抄手觀戰。

  孔薩嘎瑪依舊坐在馬背上,預感最危險的時刻又到了,她轉頭看看左右密密麻麻的墳堆,又看看右上方灑滿陽光的山林,然後拉住馬韁,做好了隨時跑路的準備。墳堆很快被挖開,一尺深、兩尺深、三尺深……沙虎發覺了異樣,抬起頭怒視著馬武。馬武勃然變色,怒斥道:“怎麽回事?!金沙呢?”沙虎聞言,縱步一跳三尺遠,以刀護胸喊了一聲道:“兄弟們!別挖了,金沙已經被人盜走啦!”呼啦一下,所有人爬出坑來,手中的刀竟不知道該對準誰。

  馬武大怒,突然拔刀指向沙虎,破口大罵道:“沙虎!你這黑心的王八!竟敢獨吞金沙!”話落刀起,撲過去就連劈三刀,刀刀都試圖劈下沙虎的腦袋!沙虎賠了夫人又折兵,此時已如逼瘋了的下山猛虎,連揮三刀蕩開馬武的殺著,仗著人高馬大,刀大力沉,一刀朝馬武當頭劈下,同時怒罵出口道:“兄弟們!這王八賊喊捉賊,並肩子上啊!”馬武再不敢拿大,全力抵擋沙虎狂風暴雨般的砍殺。

  這時候,李扯拐等人當然選擇相信自己的大爺沙虎了,以前種種配合馬武的行為不過是為了來這裡挖金沙而已,現在金沙沒了,唯一的外人是馬武,這個人太精於算計,一路上都在挖坑設計,搞不好金沙就在他手中。若是金沙到了他的手中,要想分一杯羹,怕是萬萬不能。於是乎,眾人一擁而上,所有的刀片子都朝馬武劈了去。

  馬武瞬間陷入重圍,他本也沒有完全相信李扯拐會背叛沙虎,盡管對身後有所防備,但還是先後挨了幾刀。好在這幫人還想知道金沙的下落,沒有痛下殺手,要不然,就算馬武有三頭六臂也已被亂刀砍死了。孔薩嘎瑪大驚失色,她本以為馬武已經收買了李扯拐等人,沙虎必死無疑了,誰知想象跟現實竟然是反的,馬武此時以一敵十,連中數刀,自保都難,又怎麽能夠護得了她的周全?

  就在孔薩嘎瑪準備打馬走人時,只見馬武就地一滾,手中多出一把手弩來,白光連閃,三聲痛呼,三個揮刀之人踉蹌栽倒,又是哢哢哢三聲輕響,又有二人中針轉身欲逃,繼而捂著頸子倒下,而沙虎則捂著眼睛淒厲嚎叫起來,竟是被鋼針射瞎了一隻眼,余下四人驚恐不已,握刀一步一步往後縮,只見馬武突然翻身而起,平地躍起三尺,手起刀落,血光一迸,沙虎的人頭呼地掉落,骨碌碌滾了好遠。孔薩嘎瑪瞪大眼睛,驚呼出口,她第一次看見人頭落地,雖然怕極,卻不舍得閉上眼睛,那是仇人的狗頭被斬落!這一刻,一股熱血上湧,一切恐懼化為烏有,她也突然有了衝上前去幫助馬武砍殺一通的衝動。而就在此時聽得一聲怒罵:“馬武!我日你先人!大哥!我來了!”

  這一聲厲呼從山上傳來,孔薩嘎瑪猛然抬頭,見七八條人影自林子裡如狼群一般撲到,再看馬武,對山上來敵充耳不聞,血人一樣一手持刀、一手持弩一步一步向李扯拐四人逼近。又是白光連閃,鋼針過處,馬武騰空而起,斬下李扯拐一條胳臂。慘叫聲未落,其余三人捂著中針的腹部轉身逃命。

  “馬爺小心身後!……”孔薩嘎瑪驚呼出口,馬武突然轉身,手弩直指迎面撲來的小燕山門面一扣扳機,怒罵道:“找死的王八!”白光閃過,小燕山一個倒翻倒地,激射的鋼針從其鼻尖上飛過,而就在這時,砰的一聲槍響,馬武應聲倒地。

  孔薩嘎瑪狂呼痛哭:“馬武!……”小燕山突然站起,對著依舊冒煙的槍口吹一口氣,哈哈大笑,此時,他身後的范香主余人才相繼趕到。孔薩嘎瑪悲痛欲絕,翻身下馬,撲向馬武,猛又見馬武突然坐起,手弩一指,白光激射,孔薩嘎瑪幾乎是看著兩道白光分上下兩路射進小燕山喉頭。范香主大驚,手中鋼刀旋轉飛出,直砍馬武項上頭,余人揮刀就上。馬武看準來刀,往左一閃,剛要舉弩發射,不想一塊石頭直面飛來,手上一痛,手弩被打落在地,聽得身後風響,再往左一趔,一把鋼刀哢嚓一聲砍落在手弩上。手弩四分五裂。馬武怒不可息,揮刀橫劈,逼退面前的范家乞丐,順手一刀將偷襲的李扯拐攔腰劈死。

  范香主被馬武的凶狠和血腥屠殺嚇得呆滯了,金沙不知去向,沙虎已死、小燕山已死、現場猛虎堂就剩下兩個,而且顯然已經受了重傷,自己是來幫忙的,還有必要殺下去嗎?就算殺了馬武又能如何?

  面對殺紅了眼的馬武,范香主後退、再後退。他後退,身邊的弟子跟著後退。孔薩嘎瑪見敵人後退,魂魄再度歸竅,戰戰兢兢上前扶住馬武,她知道,面前這個混蛋流氓差不多已經流幹了血液,馬上就要一頭栽到了,在敵人沒有嚇跑之前,她不能讓他倒下去。

  “馬武,為什麽要自相殘殺?”范香主退出大概三丈開外才立足問道:“殺了這些人,你也保不住金沙,難道你不想要金沙?”馬武的臉已經被鮮血完全染紅,除了那雙血紅的眼睛,誰也無法從他的面部表情中捉摸到戰鬥氣息,只聽他咬牙銼齒地罵了一句道:“瞎眼的王八!到現在你想著要金沙,早被沙虎這個背信棄義小人偷偷挖走了,不然,老子怎能殺他?”

  范香主神色一呆,隨即哼哼冷笑,把手一揮,對眾人道:“走!”

  忽聽得一聲斷喝:“還往哪裡走?!”范香主一抬頭,正前方一彪人馬結隊一字雁行陣,呈包圍之勢撲面而來,馬上之人,個個目**光,雪亮刀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再望身後,二三十匹馬,一色的錦衣少年,也是刀光劍影,煞氣逼人,一個碩大的包圍圈眨眼之間就到了跟前。孔薩嘎瑪一見來人,放開馬武,哭喊一聲道:“德清哥哥!……”然後嗚啊一聲哭起來,撲過去。余德清飛身下馬,鏗鏘一聲還劍入鞘,張開手臂將孔薩嘎瑪捧入懷中。

  看著那二人如此肉麻的投懷送抱,馬武咬牙站起,來至土坑邊拾起沙虎的人頭隨手一扔。人頭嘭聲落到余德清腳邊,余德清冷哼一聲道:“真厲害,你這下成功了。”馬武留給他一副血淋淋的後背,揚聲道:“忘恩負義的小人,你能做到的,我馬武比你先做到!而老子馬王爺單槍匹馬,贏得比你光彩!”龍十三呵呵笑道:“馬武,你這出戲演得不錯啊,還要演嗎?要不要龍門和衙門都來給你幫腔助陣啊?”龍十一道:“可惜啊,你這一出苦肉計、暗度陳倉計、英雄救美計怕是……”

  余德清舉手打斷道:“好了!妹子在他手裡幾天幾夜,能夠毫發無損,我還是要感謝他的,能殺了沙虎、殺了小燕山,他功不可沒,孔薩妹子也不會怨恨他。讓他走。”馬武哈哈大笑,翻身上馬,直接把孔薩嘎瑪忘記了,衝莫道是一抱拳道:“莫大師,江湖人做江湖事,江湖人走江湖路,不要忘了,衙門曾經是你的死敵,不代表今後就能成為朋友,大師保重!”莫道是不屑與他廢話,隻對其漠然視之。孔薩嘎瑪看著馬武夾馬而去,心裡五味雜陳,竟然一句話都沒能出口,待馬武徹底從視線中消失才迷茫道:“德清哥哥,沙虎的確是他親手殺的。”一指小燕山死屍又道:“還有這些人。”余德清道:“這是他處心積慮要做給你看的,雖然不夠光明、不夠磊落,但老天爺還是成全了他。”孔薩嘎瑪遲疑道:“雖……雖然很可怕,但他還是做到了……德清哥哥,我想挽留他,邀請他去康定……”旁邊的范香主一聲冷笑道:“別傻了,金沙到底去了何處?恐怕只有他才知道!”孔薩嘎瑪怒道:“何以見得?”余德清道:“放心,金沙去了哪裡,崔大人會有一個交代的。”

  馬武自知此時再無帶走孔薩嘎瑪的可能,不管身後有多少雙諱深莫測的眼睛在注視自己,隻管夾馬下山,沿南河泱泱流水策馬而下。傷痛、流血、饑餓、疲勞、憤恨……他沒想到,孔薩嘎瑪竟未堅持挽留於他,更沒想到余德清會如此決絕,什麽江湖、什麽道義、什麽有恩必報,都他媽是狗屁!看來自己劫走金沙是沒有錯的,在這幫人面前沒有什麽道義可講。感謝他們這樣無情無義,不然,怎麽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呢?只是,此時的他感覺到好無力,感覺到好冷,感覺到天上的太陽回到了三九嚴冬。真的好冷,冷得他眼前金星亂冒,甚至看到南河的水在倒流、在凝固、同時也看到黑暗突然降臨了,他竟沒頂得住在這黑暗中倒頭睡去。

  ……

  三天后的一個深夜,黑聳聳的雲崖頂刺破烏黃烏黃的雲朵矗立在藍蝶兒的面前,她仰頭上望,用雙手撐住後腰,慢慢抬頭往上望,結果仍只是看見雲崖的山腰終年不散雲霧。相比雲崖,對面的仙女山亮堂多了,它雖高不過雲崖,但站在這裡,還是看不見它掛在峰頂樹梢上的那輪殘月,那殘月就像昏暗的燈盞,能看見它的亮,卻看不見它的光,它的光被仙女山千絲萬縷的如黛碧玉遮擋反射過來,再由雲崖頂上同樣的如黛碧玉遮擋反射過去就形成了亮。

  施南石門山勢連綿,孤峰聳立,一座連著一座,山是門牆溝是路,除了山和路,就是草和樹,大山永遠都有大山不可探索的秘密,藍氏的秘密就像大山的秘密,盡管太陽和月亮輪番光照,但卻一直照不透大山與生俱來的與世隔絕和博大幽深,所以,就算平時能看見太陽的亮、能看見月亮的亮,卻不一定能看見太陽的光和月亮的光。

  終於到家了,馬隊避過了所有的明槍暗箭、圍追堵截,勝利凱旋了,這種勝利,比十多年前的連天號角、血染戰袍的勝利更加值得慶幸。大山太貧瘠了,藍氏不是山中神仙,需要人間煙火來養活,曾經能因為無法生活揭竿而起,而今同樣會因為無法生存而屢屢出征,然這一次出征屬上山十余年來收獲再大的一次,它有可能從此就改變了藍氏的宿命。

  又回到了這片鳥巢似的木樓群,馬隊的歸來就像晨霧間飛來的一群金絲鳥,一陣嘁嘁喳喳的喧騰之後,木樓裡湧出一群群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頃刻間幾百人就把這塊有限的草坪擠得滿滿當當。小男孩要油果子、小女孩要紅頭繩,小夥子、大男人要火統子藥,大姑娘、小媳婦要銅鏡木梳……而太和十排的弟兄們二十余人則遠遠地靠在周圍的樹乾上,抄著雙手靜靜觀看光宏順。出門前,說得好好的去建昌道挖金發財,結果集體護送藍蝶兒回娘家之後就再也挪不動步,被困在這大山上了。而且,一呆就是大半年,整日裡不是跟在一幫放牛漢屁股後面放牛爬山攆兔子,就是跟在一群大腳女人後頭背框框刨山芋,把藍氏的米面細糧都吃了個乾淨,好在殺牛吃肉喝羊湯還算殷勤,只是,去建昌道好像就此成了一篇翻過去的黃歷了。馬王爺這一遭,騙得人可真夠徹底,也真夠有才的。

  當家的老頭兒和持家的老太望著馬隊稀松平常的貨籃子深感失望,不會說那些一隻手都能提起來的袋子裡面裝的就是糧食吧?不像啊!那十幾個小布袋裡又是什麽?鹽巴還是麵粉?

  藍駿一句話,糧食也好、鹽巴也好,都等下回!下回要什麽給什麽!藍駿話落,藍驍和光宏順等一幫馬幫衛隊甚至開始驅趕閑雜人等,不管三七二十一,將一乾人等統統往木樓裡驅趕。光宏順乾脆對著十排弟兄喊道:“看什麽看?不許你們一副死人神像,該幹啥幹啥去!”

  藍蝶兒從十排兄弟離去慵懶的背影中看向老爹老娘、伯伯伯娘,又從老爹老娘、伯伯伯娘失望的眼神中看向藍群藍枝。藍群藍枝、藍菊藍春八隻眼睛不看其它,都在馬隊裡搜尋著,可惜,她們沒見著她們急於想要見到的人,甚至還發覺少了張山李事。藍蝶兒也從姐妹們的眼神裡發現了失望和不安,正不知如何開口,聽藍駿叫道:“爸呀,伯伯,這一回我藍氏有希望哩!蝶兒給藍氏尋了個好女婿!”

  老驃騎藍雲川不明侄子何以冒出這樣一句話,側首看向堂弟藍秦川,藍秦川也是無厘頭,訓斥道:“扯瘋哩吧?到底怎麽回事?”藍駿嘿嘿一笑道:“莫急莫急,是好事,卸完貨再說吧。”說完對趕人回來的藍驍和光宏順道:“卸貨卸貨, 卸祖宗祠堂去。”藍秦川好似沒聽清,什麽金貴東西要卸到祠堂去?藍芩氏關心的則是另一樁,看著藍蝶兒問道“兒啊,你的人呢?”藍蝶兒困乏的不行,投入老娘懷中,連打幾個呵欠道:“娘,別管他了,我幾天沒睡覺,熬不住了。”這丫頭,一上來就得了軟腳瘟似的,抱著老娘就開睡。藍芩氏慌了,一把摟住,對著藍駿罵道:“老天爺,幾天沒睡覺?晚上都要做賊嗎?”藍駿哈哈一笑,想說出實情來又怕驚著老母,順勢道:“賊不做賊能做啥?她就是個女娃,哪裡配做賊,多半是嚇著了。”藍芩氏怒目而視,再看藍蝶兒時,死丫頭已沉沉睡去。藍驍則一手提一布袋,鼓脹著滿臉的經絡,鴨子似的咚咚咚跑過去,剛要開口向老主公表功,藍駿呵斥道:“藍驍!聽不懂嗎?卸到祠堂去,有話到屋裡說!”

  老少主藍秦川、老驃騎藍雲川、老軍師霍元良都一頭黑線,小小布袋,有這麽沉?幹嘛還不讓看了?看藍驍吃力的樣子,能是啥見不得人的東西?藍驍尷尬之余,自然不能打開布袋炫耀了,而是把右手的袋子交給老驃騎,把左手的袋子交給老主公。布袋入手,兩個老反賊腳下一踉蹌,根本接不住,不禁赫然變色,小小布袋少說也有百十來斤!要不是藍驍及時用力提住,布袋就直接掉地上了。

  藍秦川一臉驚疑,細數那小布袋,整整十二袋,裡面會是什麽?金子?還是銀子?馬幫衛隊聽見大鍋頭號令,紛紛扛了自己卸下布袋往祠堂去,待從藍秦川、藍雲川身邊過時才盡皆喊著老主公、老將軍來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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