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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95章,驛站遇殺走灌縣,留命匪首因金沙
  孔薩嘎瑪心裡一喜,如果是官兵來了或是龍門的人到了,對自己都是好事,但要是其他江湖勢力來了,馬武就再難招架……李扯拐可不管他怎麽想,急忙下令道:“情況不明,先避一避再說,快上車,把車趕到竹林裡去!”馬車剛一進竹林藏好,但見烏泱泱的人馬一上來就一圈兒把車馬店囫圇圍了,然後一彪人馬直接破門而入。只聽裡面店小二道:“客官,今晚小店已經客滿……”話沒說完聽得一聲呵斥道:“混帳!招攬一窩子土匪進門還好意思說客滿?有眼無珠的東西,滾一邊去!”接著啪一聲脆響,那小二一聲慘叫,再接著聽小燕山的聲音罵道:“是哪個王八這麽橫呀?”一人哈哈大笑道:“小燕山,出來受死!沙虎!臭要飯的!統統出來!今晚誰也別想走脫!”

  李扯拐一咯噔,道一聲:“遭了,是官兵!快走,找馬爺去!”說完將手裡的馬韁一拉一松,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一聲馬嘶,兩輛馬車一個急轉,哐哐啷啷一陣顛簸出了竹林,一前一後順官道往西疾走。孔薩嘎瑪分明聽見是龍十三的聲音,急忙叫停,李扯拐哪裡依她,隻管揮鞭趕馬道:“幹啥要停?再不走都會死在這裡!”孔薩嘎瑪嚷道:“你們的人都在店裡呢!”李扯拐道:“顧不得啦!”

  身後突然響起雜亂的馬蹄聲,不下二十騎尾隨著追了上來。孔薩嘎瑪拍打車廂嚷道:“停下停下停下!……”李扯拐大聲下令道:“臘狗子!裝藥!膽敢靠近馬車者,開槍轟死他!”臘狗子道:“好生趕你的車!這還用你說嗎?!”

  李扯拐掄鞭子猛抽,馬匹受驚狂奔,車廂劇烈抖動,裡面的孔薩嘎瑪被摔倒在車廂內,拋來拋去,四處抓狂,到處碰壁,不得善終,哪裡還有余力來開口叫喚,但她心裡卻是明白,龍門的人到了,余德清就必然到了,自己得救就在眼前。果然,只聽後面有人狂呼道:“孔薩姑娘!龍十三、余德清來矣!如果你在,就喊一聲!”又一人喊道:“馬武!余德清在此!不要執迷不悟!留下孔薩妹子!我放你走!”砰的一聲槍響,後面的臘狗子開槍了,回喊道:“這裡沒有你們要的人!不要逼老子開槍打死你!”李扯拐也喊叫道:“龍十三!不要欺人太甚!”……

  馬蹄聲狂亂,火統炮震耳欲聾。

  馬車正前方突然前面出現一隊人馬,接著是沙虎破口大罵道:“李扯拐!老子的婆娘娃兒可在車上?!”李扯拐還沒來得及回應,看見馬武策馬向自己衝過來,忙喊道:“沙爺!先攔著追兵!”末了又道:“馬爺!大隊官兵和龍門的人追上來啦!殺呀!……”馬武打馬貼著車廂吼道:“那蠻婆子呢?!”李扯拐應道:“在我車裡!”馬武立刻拔刀劈開馬車的後門,換刀左手,斜身過去護住車門喊一聲道:“是時候啦!快上我的馬!”

  孔薩嘎瑪被顛得翻江倒海,東西南北都不知道了,滾出車門就被馬武攔腰提到馬背上坐定。車廂內和馬背上完全是兩回事,馬背上長大的孔薩嘎瑪一上馬背,很快適應過來,想趁勢奪了馬武的刀,捅他一個透明窟窿,但被馬武攔腰抱在胸前,坐騎在疾馳中顛簸劇烈,自己沒有馬鐙借力,實在是抗爭不得,只能喊道:“德清哥哥!不要靠得太近!我沒事!”

  余德清聽見喊,心裡巨石落下,回應道:“妹子!有趙爺和哥哥在!誰都不敢傷害你!”接著又道:“馬武!沙虎!你們也有老母妻室兒女!放下孔薩姑娘,你們愛去哪裡去哪裡!我保證沒人追你們!”馬武哈哈大笑道:“余德清!你忘恩負義!誰還信你?若非因為你,

我又豈能為難這個蠻婆子!你要是再敢往前一步,老子立馬殺了她!”話一出口,趕緊又小聲安慰孔薩嘎瑪道:“放心,我只是想引沙虎去找金沙,找到金沙就殺了他,我要你看著我殺他。”  余德清、龍十三就在身後不遠,孔薩嘎瑪此時怎麽選也不會選擇相信馬武,但身體受製於人,擺脫不得,隻得順應道:“我不信你,又何苦跟你這麽遠?只是,德清哥來了,你不放下我,恐怕走不脫。”又聽余德清喊道:“馬武,你所說的兄弟情義就這般不堪一擊嗎?我是想不到,你為什麽離了我就非得選擇跟沙虎為伍,馬武,余某當真看錯你了!金沙是禍不是福,我勸你,不要財迷心竅,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如果因為想發財就喪失了人性,那錢財也絕對不屬於你!”又聽龍十三在後面破口罵道:“馬武!你這個蠢貨!跟著沙虎必死無疑!你看看你的身後!這是多少人?趙姑爺說了,看在你跟德清有些交情的份上、也看在你是同鄉的份上,只要你放下孔薩姑娘,你的一切過錯可以既往不咎!”

  這話別說馬武不信,連沙虎都哈哈大笑,罵不絕口。余德清又喊道:“馬武!鬥蔣黎宏之時,你滿口仁義道德,敢為天下窮人打抱不平,現在你的道德仁義到哪兒去了?你也要做那貪財悖義的小人嗎?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當前的形勢,如果再不回頭,釀成大錯絕對沒人同情你!”

  馬武聽他這樣的言詞,恨得咬牙切齒,沙虎在側,辯之則虞,索性懶得跟誰分辯,一個勁夾馬狂奔。兩隊人馬前面逃的急,後面追得緊,在隱隱月色之下似如一支脫弦利箭卷起漫天灰塵呼嘯而去,瞬間飆出好幾裡。如此急速的狂奔,再結實的馬車也禁不住折騰,臘狗子的馬車載有數人,恰在此時趴窩,奔馬拉著沒了軲轆的車架幾經撲騰,支離破碎,悉數人等血光四濺,統統落入官兵之手。李扯拐眼看自己的馬車也要散架,慌亂中翻身爬上馬背,挑斷所有套在馬身上的繩索。

  那車架狂甩而出,幾個翻滾,赫然爛在路中央。後面拉著廢車轅的奔馬避之不及,馬蹄一絆,頓失前蹄,巨大的衝力將奔馬掀了一個倒栽蔥,活生生摔死在路中央。沙虎正好回頭目睹這一血腥場景,隻當自己的老婆孩子被砸成了肉餅,盛怒之下一扣短統扳機,吐血大罵道:“龍寶堂、趙子儒!老子跟你沒完!”

  馬武等人聞聲,紛紛勒馬回頭開槍。可他那幾把破槍哪有準頭,響過一輪之後再也無力後續,又怎傷得了數十丈開外的馬上好漢?

  一陣馬嘶,余德清、龍十三等坐騎盡皆人立而起,然後紛紛立定,南城捕頭宋坤夾馬而出,余德清舉手喊道:“宋大人!不可逼得太急!不然孔薩姑娘有危險!”宋坤提韁立馬,轉頭道:“難道還能讓他走了不成?”莫道是道:“還是依計緩他一緩,讓他喘一口氣,左右走不脫就是。”宋坤勒住咻咻嘶馬,轉了一個圈道:“那不行,此時已然不同,賊子坐下都是草原駿馬,又值窮途末路,若不全力追擊,必然走脫。”莫道是道:“畢竟他是奔金沙而去,逼得太緊,他必定只顧逃命,放棄金沙,我等豈不枉費這番力氣?”宋坤不容分解,打馬就走,回頭道:“他已是驚弓之鳥,絕不可能再去取金沙,如今之計只有全力解救人質!十三少,崔統領再三吩咐,事況隨時可能有變,不能死守一理!駕!駕駕!”

  宋坤一走,眾捕快盡皆越隊而去,龍門二十七少、余德清、莫道是一眾隻得縱馬直追,不過莫道是又喊道:“十三少,我們不能跟著他一味死纏爛打,要防備馬武玩分而化之的伎倆,得把人分開,撒網搜索跟進。”龍十三道:“大師這是什麽說法?”莫道是道:“我要是馬武,會擇定一個最終匯聚的地方,然後讓手下兩人一組,沿途就地隱藏,直到將所有人撒開,最後全部消失。”華大少爺聞言道:“這一招也叫金蟬脫殼!”龍十三道:“大師言之有理,好!龍門的跟我往左,大師你往右!”

  官道最前沿,馬武拍馬夾馬趕上沙虎,呼叫道:“沙爺!再不能這樣落荒而逃了,更不能一直往邛崍去,得把他們引到別處去!”沙虎聞言,舉目一望,正好前面有一條往南的岔道,想也不想,勒轉馬頭直接嚷道:“跟老子去灌縣!”馬武放聲笑道:“好!弄爛就弄爛,弄爛去灌縣!沙爺,我跟你走!駕!”馬隊急速轉向,灰塵南撲。

  孔薩嘎瑪且能由他去灌縣,拚命要掙脫馬武的控制,破口罵道:“你們這幫強盜!放我下去!強盜!”馬武的手臂不經意間就接觸到了她的柔軟處,索性抱緊了罵道:“安生點!你是想死嗎?”孔薩嘎瑪反手就括他一個嘴巴,罵道:“流氓!畜牲!你們一定沒有好下場!不得好死!”馬武趕緊將手臂下滑,沙虎道:“臭婆娘,你再罵一個試試?信不信老子一刀捅死你!”孔薩嘎瑪道:“有本事就殺了我!”沙虎氣極,只能罵馬武道:“馬武,你個王八,留著她到底是什麽意思?”馬武欸一聲道:“沙爺,不能跟女人一般見識,沒有她在手裡,你我早就成了那幫蛤蜢槍下鬼了,她可不能出半點差錯。”沙虎連吐三炮口水道:“色坯,你早晚死在她手裡。”孔薩嘎瑪冷笑道:“沙虎,為了這點兒金沙,你現在已經變成孤人了,相信再過三天,你們這幫強盜一個都活不成,全都要給我王府馬隊去陪葬!”沙虎心裡惡寒無比,殺機陡現。……

  與此同時,車馬店裡刀槍無眼,血光四濺,殺得好不慘烈。范家人就跟圈在羊圈的羊任人屠宰一樣。對於搶奪金沙者,總督衙門、提督衙門下了死令,一律格殺勿論!但是殺歸殺,不能殺絕了,殺絕了,這條線就斷了。所以官兵陣營除了一應捕快在場中拚殺以外,標營士兵都拿櫻槍圍成一圈,不讓一個賊子走脫。把總林錚則以舉手落手為號,二十把火統輪流裝彈做有效射殺。又一輪火統聲過後,又有十余人飲彈斃命、數人倒地嚎叫,標營把總林錚舉著的手不放下,發出最後通牒道:“小燕山,最後的機會,再不束手就擒,全部打死!一個不留!”

  格鬥場內的小燕山和丐幫范香主並沒有因為這種恐嚇就放棄殺出去的妄念,范家幫眾也盡皆亡命舍死,好幾次都差點突破官兵的圍場,結果火統炮專打出頭鳥,一百多人已經倒地十之七八。今天這形勢怎麽樣都是死,只有拚死衝開一條血路殺出去才是唯一的出路。地上的鮮血已經匯聚成流,浸透了小燕山和范香主的鞋,刺鼻的血腥味讓人作嘔,而標營的圍子卻越收越緊,身前身後黑洞洞的槍口冒著煙霧,只要姓林的一揮手,今天就必定要死在這裡了,再無僥幸!

  “燕山兄,怎麽辦?”范香主揮刀劈開一捕快掄過來的鋼刀,舔著嘴邊的血沫子問靠在背後的小燕山道。小燕山吐出口中的血水,迎著對手當頭劈下,趁對手側身避讓之際,連續三次撩刀橫掃,罵道:“想老子小燕山殺人如麻,血債累累,豈能聽他一個芝麻狗屁大的武官一句恐嚇就束手就擒!范香主,伸頭是一刀,縮頭還是一刀,想活命只有不要命!殺!”話落縱身而起,揮刀開路,接連劈倒兩人。范香主見勢,爭相殺向大門,見人就劈,霎時間刀光血光再度上演。

  標營士兵沒有把總的命令不敢開槍,盡皆躲閃不已。林錚大怒,剛要下令開槍,身邊一護衛附耳道:“大人,金沙……”林錚拿眼一瞪,繼而大手一揮道:“開槍!”砰砰砰……近距離射殺,一槍一個準,二十多人非死即傷,再倒下一片。這一次,范家幫沒有因為死人就停止砍殺,而是更加瘋狂,瞬間突破圍子,一窩蜂撞開了大門,趁官兵上彈之際,奪門而出。待身後槍聲再起,小燕山、范香主數人已縱身跳進麥田狼狽逃竄而去……

  深夜,成都郊外南河岸。河內燈火幽暗,兩艘蓬船船艙燈光對閃,對駛而來,爾後於河心並列。南河水緩緩流動,水推船移,直至流到岸邊靠穩。兩船各自從艙內出來一人坐於船頭,一個道:“密斯特趙,親愛的朋友,我可以請你喝一杯嗎?”另一個道:“三克油密斯特歐文,如果是法蘭西的香檳,我很樂意。”歐文呵呵道:“那麽,親愛的密斯特趙,請到我的,船上來,我很樂意為你,開啟香檳,我們一齊祝福,這個美麗的夜晚。”趙老三跳上他的船頭,抱拳道:“米斯特歐文,我接受你的邀請。”歐文紳士地彎腰出手相請道:“請吧,密斯特趙。”

  兩人前後進入船艙,船艙裡點著一支蠟燭,燭影搖曳,光線昏暗,陳設也非常簡單。一張小桌,兩隻小凳,桌上正有一瓶香檳、兩隻高腳酒杯,而一側卻立有粗糙的大木箱。歐文此時一改以前的驕橫,很有禮貌地一指小木凳道:“普利斯,密斯特趙。”趙老三一撩長衫下擺,幾乎是蹲下去坐到小木凳上,歐文則尷尬的一攤手,放棄那隻小木凳,乾脆盤腿坐到船板上道:“索瑞斯密斯特趙,成都的小木凳,太小了。”趙老三道:“沒關系米斯特歐文,這樣很好。”

  歐文俏皮地接受了他的謬讚,伸手拿起香檳酒,咬著牙粗笨地弄開木塞,淺斟兩杯,舉起一杯道:“很遺憾,密斯特趙,你家少爺沒有來,他好像很討厭我。密斯特趙,請,乾杯。”趙老三舉杯欸一聲道:“米斯特歐文,你錯了,我家少爺不是,討厭你,而是和米斯特恩特爾有約定。”歐文呷一口美酒,滑稽地擠眉道:“歐,什麽約定?”趙老三也小酌一口,豎個大拇指道:“好酒!三克油米斯特歐文。”繼而又道:“密斯特恩特爾說,密斯特歐文是英格蘭的,痞子、貪婪鬼、是不顧帝國利益的走私犯,他擔心我們會有合作、會傷害到熱思爾克瑞德的利益。”

  歐文鄙視,輕蔑,撇嘴罵道:“該死的,上帝不會寬恕他的!”趙老三笑道:“當然,我們不會這樣認為,我們認為米斯特歐文是一個有信譽的紳士,就比如,今天的約會。”歐文道:“密斯特趙,請相信我,你這樣認為,不會錯。”趙老三一本正經道:“ok,那麽讓我看到你的誠意。”歐文聞言,喝乾杯裡的美酒,起身撬開那口木箱道:“密斯特趙,來吧,這就是我的誠意。”趙老三起身過去,從木箱中拿起一柄木匣子,從匣子中抽出一把大肚腩鐵家夥來。

  歐文看他愛不釋手的樣子,也拿出一把槍來,退出彈夾,把彈夾內卡滿的子彈一顆顆退出來,衝趙老三一照,再一顆顆填進去,推上彈夾,一拉槍栓,雙手舉槍往船艙外一瞄,回頭神秘笑道:“密斯特趙,怎麽樣?只要你有誠意,這一箱都可以,成為你的!”趙老三道:“米斯特歐文,開價吧。”歐文道:“這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武器了,我向你保證,除了德國、英國,別的國家誰也沒有。密斯特趙,請相信我,在大清,知道它的人很少很少,你們的左宗棠,都沒有見過!但是,龍家卻有五把,你知道它,它叫什麽嗎?”趙老三道:“我知道,它叫匣子槍,也知道,它,很笨重!只能射十丈遠,你們大英帝國的軍隊,根本不稀罕它!我當然也知道它值什麽價錢!”歐文仍要狡辯一番道:“NO!是五十米!已經很好了!它在1895年德國問世,距今有十年歷史了,但在英格蘭,它是違禁品,販賣它,是要掉腦袋的!只有我能夠,穿過東洋帝國太平洋封鎖線,把它帶到大清來!我是第一人!”趙老三放下槍,揶揄道:“米斯特歐文,我,當然,知道它的來歷,也知道你的厲害!你,除了,這個,還帶來了鴉片,嗎啡甚至其它。要不,密斯特恩特爾,絕不會說,你是痞子,是貪婪鬼!”

  歐文一聳肩,一攤手道:“索瑞,密斯特趙,他是汙蔑我!”趙老三也一聳肩,一攤手道:“好吧,密斯特恩特爾不是,一個善良的孩子。我相信,米斯特歐文,是一個有分寸的商人。”歐文呵呵道:“一把槍、五百發子彈,單價一百五兩,這很公道,密斯特趙。”趙老三又一聳肩,一攤手,搖頭道:“NO,米斯特歐文,這樣的話,你會失去我這個買主。”歐文瞪大眼,張大嘴,驚歎道:“埋噶!”趙老三道:“這種東西,密斯特恩特爾也能滿足我們,他只要一百二十兩!而你,歐文,不能超過一百兩!”歐文一聽,偃旗息鼓道:“NO,NO,NO,六百發子彈,這是最大讓步!”“NO!”“七百發!”趙老三轉身就走,歐文追出去道:“密斯特趙,一千發!我連上帝一起、交給你!”……

  龍華堂上,子夜。

  龍老爺子扔給子儒一疊銀票道:“交代我的事辦妥了,一千股,兩萬五千兩,全幫你換成了英倫銀行的票子,數數。”趙子儒連忙起身拱手,興奮道:“謝謝伯伯。”老爺子道:“子儒啊,你是會長,這種事下不為例。”趙子儒收起銀票笑道:“伯伯,我也算為川路公司出了不少力氣,賣川路公司的股票很正常。”老頭子呵呵道:“當然,跟你眼下做的事相比,的確是芝麻大點兒。不過啊,這一回,你太給寶堂面子了,這種時候他怎麽也不該出手。”趙子儒賠笑道:“伯伯放心,我的人跟著十三的,就當借此機會讓他們出去見見世面,再說,我也確實需要有人幫忙,大哥也是好意。要說來,這金沙本是甘孜孔薩王府的東西,既然是落入了強盜手裡,那麽不管是龍門還是衙門都是替天行道,龍門出手雖不高明,但衙門出手也不見得磊落。我認為,只要有孔薩姑娘在我這邊,龍門就一直是主動的。”

  老爺子怒道:“你還要幫他遮蓋?只怕你是不便阻止他吧?罵別人是強盜,他伸手就不算強盜了?大清朝雖然混沌,但衙門就是衙門,衙門才有執法的權利。你說寶堂出手是替天行道,誰信啊?如果這件事龍門沒插手,你的舉動才真是為國為民,可惜,龍寶堂這個混帳糊塗公然出手,連衙門都沒放在眼裡,簡直蠢得可以!”趙子儒抿嘴一笑,喝了一口茶道:“事情到了這一步,我也可以說是我的意思,幫忙總可以吧?我趙子儒畢竟是龍門半個兒,龍門不幫我誰幫我?我不找龍門幫忙找誰幫忙?總之,伯伯放心,我在衙門說清楚了的,出不了差錯就是。”老爺子歎了口氣道:“連你也如此高調了。即便如此,也應該有所顧忌。”

  趙子儒笑笑,表示接受。這時管家龍福來報,說是華五爺回來了,指名找姑爺有事。老爺子道一聲請進來,龍福就在門口喊道:“請華五爺裡面說話。”少傾,華五爺進來見禮,老爺子一看自己女婿,指椅子請華老五坐了,並屏退了龍福。

  趙子儒局促起來,抱拳回禮訕笑道:“華爺,不好意思,本來是要上你家賠禮的,沒想到遇上了這事兒給絆住了,後來就再沒臉去。”華老五知他說的什麽,心痛不已,嘴上卻問道:“趙爺,哪來的賠禮這一說?”子儒起身上前,拿茶碗倒水沏茶,沏好雙手捧上道:“我們家老三不爭氣,硬說他是下人,這個混帳……唉,你看。”華老五接了茶碗,強笑道:“趙爺,我知道他是下人,他若不是下人,我華家還配不上呢。趙爺知道的,我華老五也不主貴啊?華婷的身份不能跟寶珠和華珍比。”

  老爺子道:“老五,這不是身份主貴不主貴的事,關鍵輩分在哪兒,老三在意可能是這個。就像你我,你雖年紀輕些,但在我面前始終是表叔,叫你老五實在是大不敬呢,我想孩子們的想法應該也一樣。要我說,女兒家也不能老關在屋子裡,多帶她出去走走不好嗎?呆在家裡見到的太有限,見識得多了,也許就開化了也說不定。”

  華五爺苦笑道:“你老這話說的我都無地自容了,輩分這個問題雖然尷尬,但不是主要的,有時候我簡直為這個叫屈!你說,憑什麽因為這個就讓我女兒失去美好姻緣?唉,幾年過去了,勸世文、大小道理說了一籮筐,但凡這孩子的想法還有一絲毫轉圜的余地,我也不好三番五次為難趙爺啊。唉,我這個當老子的實在是……趙爺,四年前我華婷剛十六可就跟你提及過這樁婚事,現在孩子的心思已經根深蒂固,你可不能現在反悔喲,要不然我那女兒性命不保!”

  趙子儒冷汗都下來了,龍老爺子卻嘿嘿笑起來道:“你這個人呀,這種事怎麽還帶強迫的?你欺負我子儒是不是?”華五爺站起來道:“老爺子,你哪頭的?這我得說說你了,我華家是你老親吧?這麽多年我有沒有在你面前以表叔自居過?沒有吧?”老爺子呵呵道:“你是沒有,可我一看見你這個表叔就渾身不自在。”華老五道:“我叫你祖宗行不行?祖宗,老三跟趙爺沒有血緣關系吧?再說了,女兒家的輩分算個啥呀,對不對?只要她有個稱心的歸屬,我們這些做老人的……祖宗,您是不是該成全啊?”

  龍老爺子道:“你可以不在乎,可別人在乎,孩子們在乎,你叫華婷嫁過去怎麽自處?不,你叫寶珠和華珍怎麽跟她處?”

  華五爺道:“這不要你操心,華婷說了,她願意做下人,願意伺候大奶奶和二奶奶甚至三奶奶,哪怕做妾她也毫無怨言!”龍老爺子道:“那要是老三就是不願意,你又怎麽辦?”華五爺道:“老爺子,你說這話就不臉紅嗎?你就沒有為華婷這份心思感動過?你可以想一想,普天之下哪有老子親自出面給女兒提親的,可我華老五做了,我這不是實在沒法子了嗎?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啊,何況我們是至親,老三不願意你不會勸嗎?你老人家就忍心看著她鬱鬱而終?我就這麽一個女兒,我屈服了,我希望我的老親戚們也搭把手,就算是救她一命。老爺子,要不然我給您磕一個?”

  話說到這個份上,龍家翁婿找不到理由反駁了,倆人面面相覷,氣氛尷尬至極。華五爺見他倆都不說話,雙腿一曲,果真就跪下了。趙子儒趕緊一把拉起來道:“華爺,你是長輩,怎麽可以這樣?”華老五聽他這樣說,推開他,複又跪下,還衝他磕了一個頭。趙子儒也急了道:“老三是我收養的,這你很清楚,沒有血緣關系,彼此在意的就是個恩義親情,他之所以不敢應承這門親事主要還是顧忌我,但是婚姻它不是別的事,就不說兩情相悅,最起碼得你情我願。你四年前跟我提親,我沒敢答應,這幾年你又一直在追這件事,我也一直在為這事兒掙扎,畢竟是老親,我實在是沒勇氣拒絕,所以一拖再拖,甚至都忽略了老三。上一次,讓我去見了你家姑娘,我是沒想到她陷得這樣深,我也著實感動了好一陣,說實話,我也希望老三不要介意輩分,畢竟姑娘情深至此,卻之有愧。可一問老三,人家死不開口,逼急了就把雲麗搬出來,說他倆已經好到了那種程度,那種程度是哪種程度華爺你不會不懂吧?更甚至,李么妹指著我的鼻子問,為什麽要把妹子的人往外推?這時候你叫我怎麽辦?棒打鴛鴦也下不去手啊!”

  華五爺道:“這事兒我已經知道了,我問過何五哥。子儒啊,趙爺!龍爺!我們過來人看任何事都是禮儀道義為上,禮義廉恥嘛,誰都懂,誰都知道,可兒女婚姻,感情上的事情,他就是愚蠢的,我女兒她就這樣蠢!能怎麽辦?打她一頓?罵她一通?讓她去死?我就這麽一個女兒,做不出來啊!當然,也不能因為華婷喜歡老三就拆散他跟雲麗,雲麗這女子我也知道,趙爺手下就沒有人品有問題的,我說了,華婷也說了,雲麗做妻,她做妾,她願意一輩子伺候奶奶,敬著雲麗。”

  龍家翁婿一前一後訓斥開了,一個道:“混帳!”另一個道:“糊塗!”華五爺搶過去道:“還不夠,最可恨的是愚蠢!但是有一條啊,我不願意做你們的長輩,女兒只有一個,她,是我的祖宗!我的說完了,趙爺你看著辦。”

  龍老爺子還要說,華老五眼淚都出來了,直接打斷道:“現在我要說正事了。”完了直奔主題,把車馬店發生的系列事件和馬武沙虎劫持孔薩嘎瑪去了灌縣之事說了,問趙子儒要不要派人去潼川抄馬武的家。

  一聽說孔薩嘎瑪被劫持去了灌縣,趙子儒立刻動了真怒,灌縣是什麽地方?那些山頭舵爺跟土匪有什麽區別?這王八動了這批金沙的念頭也就罷了,把孔薩嘎瑪劫去匪窩算怎麽回事?若是這樣,那誰還也救得了他?太過份了,如果孔薩嘎瑪有什麽差池,殺他全家十回都難抵其罪。 遂馬上吩咐華老五速去告知龍十三和莫道是全力護住孔薩嘎瑪,自己不便做的事,讓崔東平和標營官兵去做,緝拿問罪這等凶徒再不用仁慈了。

  待華五爺領命離去,老爺子方才問道:“這事兒你怎麽辦?大男人,眼淚都下來了。”趙子儒道:“趙家做事是有底線的,我只能說抱歉。老天爺不可能讓每個人都稱心如意,但願他父女有想通的那一天。”龍老爺子道:“人是感情動物,這種情分,老三不動心是不可能的,換了任何人都一樣。只不過,人這一輩子要顧忌的東西太多,沒有顧忌就沒了節製。華婷那孩子也怪可憐的,真要為此丟了命,老三怕就要背負心理包袱了。”子儒點頭道:“那……這樣,估計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出遠門了,到時候把老三留在成都,解鈴還須系鈴人,他怎麽了結,我都接受。”

  龍老爺子道:“好,這事兒翻過去,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個馬武……到底是個什麽人?”子儒道:“說他好,他偏有七分壞,說他壞,他偏有七分好,不過是坨滾刀肉。不過這一次,黃金讓他變成了畜牲了。”老爺子皺眉道:“這人做事太怪,金沙到手偷偷分了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殺人滅口已經不可思議了,還把人劫了去……想幹啥?怕是沒那麽簡單吧?”趙子儒道:“我原以為他知道了孔薩姑娘的價值,出城後就會想辦法擺脫沙虎,演一出他才是英雄的鬧劇,然後再回過頭來想從姑娘身上得到點什麽,誰知道他竟然去灌縣。”

  老爺子搖頭道:“我感覺,他是故意在把禍事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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