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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85章,未雨綢繆因天象,兒女親事苦鴛鴦
  分娩後的龍寶珠還很虛弱,雖然往日的光采有些失色,但大家閨秀的氣質絲毫不減。子儒進屋時渾身濕漉漉的,手臉跟冰塊一樣,鞋上都是雪沫子,她讓他從床下拉出火簍子坐床邊烤了這半天,才拉過他的手來捂著道:“這麽冷的天,知道了就行了,幹嘛要趕回來?”子儒手一縮,掙脫開來,趕緊拉被子把她捂好道:“這時候不能涼了手腳,老老實實躺好。”龍寶珠溫婉一笑,憨癡癡地道:“我有這麽嬌貴嗎?又不是頭一胎。”子儒道:“又胡扯,生產越多身體越虧,這個道理你會不懂?你胡扯,給么女起個名兒都扯兮兮的。”大少奶奶憨笑道:“那是老人家起的好不好?老人家就喜歡讓她飛,我說叫鳳飛都不成,非要叫劍飛。”子儒笑笑道:“幹嘛非要叫飛呢?鳳飛的意思是鳳凰飛走了,而劍飛的意思是殺得滿天飛,我這是女兒,不是小子,老人家真是可以,本來就一屋小子都是猛獸,這一來又多一飛禽。”龍寶珠嗔道:“你才是猛獸飛禽,怎麽當老子的?鳳飛的意思是鳳凰展翅好不好?”子儒忙笑道:“好好好,鳳凰展翅,可結果呢?”龍寶珠笑道:“結果老人家說,世道要亂了,盛世習文,亂世要習武,縱是女兒身也要有陽剛之氣,還要讓你找師傅呢,你等著吧。”子儒呵呵一笑了之,龍寶珠道:“你別打呵呵,我覺得老人家這想法應該支持,反正大清朝沒了科舉,讀書人前途灰暗,讀書也不過為識文斷字而讀,習武強身能補短。”子儒道:“朝廷不興科舉是朝廷的墮落,書還是要讀的,不但要讀,而且還要讀好,人類短了學問就不能成其為人。要習武也不是不可,但強身的同時必須讀好書,都成莽漢愚夫,這個社會就沒了章法了。”龍寶珠愣他道:“刻薄的家夥,那你為何不好好讀書?又何以要棄功名於不顧?”子儒笑道:“我啊,因窮而廢讀,因厭世而興賈事,是無心而非不顧。”龍寶珠呸一聲道:“白嘴子,不與你窮理論。”說完又撩開被子,把窩窩裡的小家夥露出小臉蛋來道:“看看你的寶吧,小嘴嘟嚕的,必是對你的言論不滿。”

  子儒一看,紅撲撲一張小臉正酣然熟睡,由然生出一股愛憐,想伸手去摸,又怕冰著了她,笑道:“哪裡是不滿,小模樣分明像沒出窩的豬,憨得很。”大少奶奶咯咯笑道:“你不覺得像你嗎?”子儒油道:“像誰誰知道,反正是像豬。嘿嘿……”笑沒笑完,還是沒忍住伸出嘴去小的啵一下、大的啵一下道:“快捂起來,冷著了。”龍寶珠滿臉紅霞,看著他把她倆藏到被窩裡,感覺自己還真有點兒像他說的那豬。

  “嘴皮子都是冰的,很冷吧?”她問道。子儒道:“冷?剛剛從冰溜子踩過都沒覺得冷,回到這溫柔鄉,還冷才怪。倒是你,好好地給我偎著,千萬莫受了涼,出半點兒差錯,不饒你。”

  龍寶珠紅著臉盯著他,仿佛看不夠似的,這個男人這時候也太乖巧了點,跟平時判若兩人。就這樣盯著他享受了半天這種溫柔才說道:“我這床底下有三個火籠子,都快成烤豬了,你估計會冷著嗎?你說我扯,你能不能不扯?你當我不知道冰溜子上的滋味?這麽冷的天,在家裡多待兩天吧,等雪化完了才出門好不好?”子儒道:“恐怕不能如你願,這世道越來越緊迫,總感覺讓人越來越看不清楚,都快喘不過氣來了。翻春了,得趕快去一趟成都,那邊好多事都沒安排好呢。”大少奶奶大是不解,問道:“什麽事這麽緊張?因為銀子嗎?”子儒道:“都說銀子是身外之物,

但這個世道少了這些身外之物簡直就沒法過日子。”  正說著,房門一陣踏雪聲,黑虎飛虎一溜煙就進了屋,進屋就吵著鬧著要看妹妹。這兩個一進屋,子儒再也坐不住了,站起來道:“好了,我不跟你說這些,省得你在那兒杞人憂天,好好將息著吧。”說完,自去堂屋陪老太爺喝茶。

  進堂屋剛坐下來,老太爺就問道:“日升昌沒談成嗎?”子儒道:“哪兒那麽容易,前期的借貸還一個銅板沒還呢。”老太爺道:“那就是信不過了,不借了?”子儒道:“看不懂的就是日升昌,這是第三回大肆收縮了,收貸都來不及,怎麽可能還放貸,看樣子只怕要全部撤回山西。”

  老太爺似乎對此毫不在意,慢條斯理喝一口茶,淡然說道:“剛剛渾戳戳哩,看到了一個怪天象,也不知是不是真。”子儒道:“天象?什麽天象?”老太爺道:“赤星入侵心宿,恆星慘慘淡淡,大有一拚高下的征兆。”

  子儒愕然,隨即一笑道:“剛剛?怎麽可能。”老太爺道:“就在剛剛月亮出坡之時,大概有一袋煙的功夫。總想看清楚一點,可能人老了,眼睛花了,始終沒看清。如果是真的,那可就太怪了。”子儒道:“何以為怪?”老太爺道:“這種現象多出於夏秋季節,太陽距大地最近之時,怪就怪在出現在冬春。”子儒微微一怔,要起身去看。老太爺道:“哪裡還有,已經隱去了。”子儒複又坐下道:“這就怪了,去年的時候有人跟我說他也見了,但人家是八月中秋看月華無意中看見的,老泰山也跟我說起過,不過他是聽人說的。”老太爺吃了一驚道:“不會吧?照這樣說來,我看見的都是第二次了?這可是親眼所見。”子儒笑道:“爸,你不會看錯了吧?不,就算沒看錯也不要相信這個。”老太爺道:“我也懷疑看錯了,這個季節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出現這東西。不過,既然有人在八月看見過,那就證明錯不了。天象這個東西,看得懂的人不多,相信的人也少,但每每都是要應驗的。現今朝廷列強環伺,君主正值壯年,庸碌無能,任憑婦人當道,國家沒了自主權,天下局勢相當不穩定,若君主真有個三長兩短,很容易就起乾戈了。”

  子儒一聽,皺起眉頭道:“要這樣說來還真不是好兆頭,但朝中大事、天下大事都是天下人做出來的結果,跟九天玄外的日月星辰扯不上關系吧?”老太爺道:“天生萬物,天道決定萬物的運勢,你怎能說天下大事跟上天沒有關系,天生異象,就會天災不斷,因天災引出的戰亂還少嗎?一個王朝的運勢,跟人的一生是一樣的,有青壯時期,更有衰老沒落時期。人都有生老病死,王朝呢?今天的大清朝已經病入膏肓,這些年的接連不斷的亂象已經說明了這個王朝的氣數。那個老太后一手遮天,故步自封,玩弄權柄於股掌,在她手裡折了幾代帝王,若真應了這個天象,後面的事情真是大大不好。不由人不做一些準備了,你可以不去相信這些,但無論如何都不能把自己的老路子給丟了,糧食,到什麽時候都是根本。”

  子儒正色道:“爸爸放心,我不但不會丟了老路子,而且再多的新路子都是為了籌集更多的銀兩來囤積更多的糧食。我不會看天象,但是我會看亂象。”老太爺點頭道:“現在手裡有多少糧食?”子儒道:“爸爸,你說的這個現象也沒那麽快就應驗吧?糧食囤積起來很容易,保管起來卻很難,所以現時不能囤積太多。我們沒有自己的糧倉,這是個大問題,借用龍華行的糧倉只能用來對付災荒,一旦遇上亂世,可就要被它連累了。”老太爺沉吟半晌,抬頭道:“你的意思是我們該建一個糧倉了?”子儒道:“我最擔心的卻是這條鐵路,這條鐵路牽扯了太多人的利益,我始終認為川商財團沒有這個實力,只會給朝廷帶來相當的困擾,那些西洋鬼子一刻也沒有消停過,朝廷一旦有什麽變故,就絕不只是星象那麽簡單了。爸爸想一想,如果天下大亂了,什麽樣的糧倉才頂用?”老太爺道:“你想說什麽?”子儒想了想道:“爸爸,如果我們要修糧倉,你認為要修在哪裡才最好?”

  這個問題讓老太爺有些始料不及,如果是在太平盛世,糧倉自然要建在交通便利之處,但亂世意味著燒殺掠奪,糧倉建在哪裡都不保險,唯一的選擇就是地下糧倉。修建一座大容量的地下糧倉需要一個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不說,它的規模和隱秘性也犯衝突,要修糧倉,還要讓人看不出你的用意來,這就有相當的難度。

  子儒見這個問題難住了老頭子,便說道:“爸爸,我想開一個采石場,這個采石場最好選在一個隱秘的地方,要沒有地下水,要通風透氣,我們的目的就是賣石頭。有這樣的地方嗎?”知子莫若父,老太爺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反問道:“賣石頭?賣給誰?”子儒笑道:“楊鐵山要修築防洪堤,還有可能會修城牆,你別擔心石頭賣不出去。”老太爺露出一絲笑意,隨即很不以為然地說道:“這個買賣絕對又是虧本生意,而且是虧血本。”子儒道:“這事兒跟其他事不同,虧血本也要做,我們家虧血本的生意沒少做,不正好掩人耳目嗎?”老太爺點點頭,最後下了大決心似的道:“你把這件事讓我來做,我有一個最隱秘又最通風透氣的風水寶地。”

  子儒當然知道他說的風水寶地在哪裡,笑道:“爸爸,你年紀大了,又有一個風濕痛的老毛病,也該歇著了,我和子文、老三經常不在家,家裡不能只有女人和孩子,今後你就在家裡幫忙……”老太爺道:“你認為我老了?不中用了?”子儒道:“不是不中用,再過兩年你就過六十大壽了,勞碌了幾十年,是不是該享點兒福了?你再要起早貪黑的奔走,我這心裡不安穩。”老太爺道:“福享早了要悖老來時,我可不想六十不到就閑下來。不過,要做這些事首先一條,要銀子,銀子少了還辦不成。”

  子儒道:“鐵了心要做這件事就不要去擔心銀子,之後每一季賣蠶繭的錢可以挪一些過來用。只是,開山采石是一件非常粗笨的事情,你老人家……”老太爺伸出手去製止他說下去,倔強道:“你認為我真的老了?好了,這件事我絕對比你適合去做,而且絕對比你做得好。”趙子儒知道他老子的脾氣,再要勸阻他,說不一定就要挨罵,只能笑著道:“那,你老人家需要多少銀子來開頭?”

  老太爺道:“起手的這點銀子我還有,後面的就靠你了。好了,天氣太冷,明天一早又要跑路,早點去歇著,我要好好思量思量。”子儒道:“你老人家別急啊,我還有一件大事沒跟你說呢。”老太爺道:“大事?比這事兒還大?”子儒道:“那倒不至於。”老太爺道:“那還說啥?你跟大媳婦商量著辦了就行了。”

  子儒道:“這件事我做不了主,她也做不了主,得要你老人家做主。”老太爺道:“什麽事連你都決斷不了?說來聽聽。”子儒道:“老三的事,他從十三歲就跟著我,雖然不是同胞兄弟,但我一直把他當親兄弟。華五爺已經是第三次托人來說了……”老太爺呵呵道:“又是華家小姐的事。”

  子儒道:“這女子癡得很,就認一個死理,現如今已經思慮成疾,臥床不起,終日以淚洗面。拒絕就醫、拒絕見人,抱定一個死字,任誰跟她說理都解不開這個結。華老五急壞了,打不得、罵不得、看著她死又舍不得,你看這事兒鬧得,連老泰山都說,於心不忍啊。”

  說起這件事,老太爺也覺得頭疼,趙老三十三歲就進趙家,十九歲就當上順和的當家人,說他是個爺,他其實就是趙家的一個下人,說他是下人,但誰也沒有把他當成下人。關鍵他是孤兒,沒有家,自尊心又太強,覺得娶華家小姐跟自己身份不符。除此之外,還有一層最為複雜的一層關系,這華五爺是老親家華百祥的么房叔伯兄弟,他家的小姐比華珍高了一輩,趙老三怎麽可能答應娶華珍的姑姑為妻呢?這是死結。

  這門親以前說過幾次,趙老三自己都以門不當、戶不對為由婉言拒絕,沒想到這一回竟然以死相迫。就為這一層,老太爺很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道:“著了魔了,這世上的女子若都像她這樣,哪還有禮法可言?唉,老三能做到這樣已經不易了,我這個做老人的總不能強迫他亂禮法吧?”子儒聽老人家話裡的意思是有些松動了,進一步道:“任何人看來都應該是大不過這個禮字,可這女子若真為此丟了性命,怕又有些說不過去。在我看來,只要老三願意入贅華家,輩分還是可以避開的嘛。”

  老太爺愣他一眼道:“你糊塗!老三怎麽可能入贅呢?他同意我也不同意!”子儒沉吟半晌,為難道:“那怎麽辦?看著華家小姐……死?”老太爺歎道:“世間如此女子者不知凡幾,一個情字誤其一生,有幾個善終的?我能做到最大的開明就是讓老三自己做主,總得一個心甘二個請願吧?”子儒道:“若依他的,他是無論如何也過不了子文和華珍這一關,華五爺的意思是希望我們替老三做個主。”老太爺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要替他做這個主了?”子儒笑道:“爸爸,我們這一家子的缺點都是心腸太軟,面對這樣一個癡情女子,你以為老三就是鐵石心腸?怕是恰恰相反吧?我是不想他為了顧忌我們苦了他自己,也苦了那女子,等悲劇真的發生了才來良心不安。”

  這話把老太爺說啞了,多少人為了一個情字不能自拔,華家小姐不例外,趙老三不可能無動於衷,想法肯定是有的。

  老太爺道:“你就告訴他,我們看他的選擇。”子儒道:“他的選擇是沉默和回避,要不然我也不會找到你老人家這裡來。”老太爺不能肯定趙老三的想法,更不想強迫他,但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輕易不開口,開口了就是不管趙老三是何想法都要認下這門親,而且還想說服自己這個家長一同來包辦這樁婚姻。

  老太爺道:“你就敢保證他沒有其他想法?這些年他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頭,他見過些什麽人,對誰家的女兒有沒有那種意思,你總該心裡有數吧?我是真不想強迫他,畢竟跟你不是一母同胞。”子儒笑道:“爸爸,你算是想錯了,他對華家小姐都沒意思,還能對誰家的女兒有意思?就算別人對他有意思,他都一副高僧入定的架勢拒人於千裡之外,如果僅僅因為門第關系,大可不必。”

  老太爺道:“不一定吧?據我所知,你腳行裡那個李女子就很不正常,你就沒聽到風聲?”子儒道:“那都是月枝姐她們取笑她倆玩的,哪能當真,這事兒我問過老三,他自己都矢口否認的呀?再說,九妹子明明知道有華家小姐這一說,怎麽可能來插一腳?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老太爺冷笑道:“哼,不可能?你怎麽知道不可能?”子儒趕緊賠笑道:“爸爸,我還是希望他找一個好一點的人家。九妹有心無心我不知道,但她不像華家小姐那樣認死理,她的婚事我放心上就是。關鍵是這華小姐太倔,華爺三番五次找上門來,卻之有愧啊。”老太爺呵呵道:“但他就不答應,你能怎麽辦?”子儒道:“這事兒不能由著他,大清朝沒有給他這樣的自由,你是家長,得由你。”老太爺啐道:“到底由我還是由你?還說你做不了他的主,怎麽到頭來還想連我的主也一並做了去?”

  子儒無語了,他是不能跟老子對著乾的,隻得偃旗息鼓,末了把心一橫道:“爸爸,這件事子文和我的想法一致,你老看著辦吧。我不說了,你早點歇息。”

  說到趙子文,老太爺突然覺得理屈三分,當初田紅柳追子文從渝城追到桃樹園,他都念及田紅柳一片癡情成全了趙子文,難道現在的華小姐不是一片癡情?這小子這時候把子文搬出來……

  “罷了,你明天把他叫回來吧,我要好好梳理一下他那些溝溝渠渠。”老太爺毫無底氣地說道。

  趙子儒聞言笑了,出得門來,發現西北風好像停了,他仰望夜空,天空陰霾散盡,露出無垠的瓦藍來,遠山銀裝素裹,大地通透無比,雪後的桃樹園冷煞美煞。這寒冷的天氣,趙子儒也顧不上這美景良辰了,早早地鑽進了龍寶珠的被窩。他連日來四處奔走,疲勞不堪,進了溫柔鄉被暖烘烘的熱氣一烤,轉眼間就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劉媽早早地起來給兩位月子中的少奶奶過了早,又熬了一大鍋臘肉粥,打好洗臉水送到兩邊廂房。子儒子文起來,洗漱完,吃完粥,收拾妥當,莊子裡的雞才剛好叫第三遍。大少奶奶不顧什麽月子不月子,親自爬起來用毛線圍巾把子儒的臉和脖頸裹了一個嚴嚴實實,又用棉手套套了他的雙手,再把油紙傘給他背上肩,千叮嚀萬囑咐了一番才讓他出門。

  兄弟二人一副形容跨出院門,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冷氣鑽進口鼻,竟然一前一後打了一個噴嚏。雪地上乾硬溜滑,冰凍凝固泥濘,走起路來倒是利索了許多。

  爬上首飾埡,趙子儒抬頭一望,天邊一片魚肚白,幾粒殘星落在天邊,仿佛被凍結在它足下那一片銀白色的堆積裡了。趙子儒極目凝視,希望能見證到人們所說的熒惑守心,可是,以他的目力,無論如何也只能看見那一片隱約的零落星辰在稀薄的浮雲中忽明忽暗,雜亂無章,且若有若無,就連懸在中天那一瓣殘月也是無限蒼白,淡而無力。當然,此時不是觀天象的時候,但無論何時,天空不都一樣高遠浩渺嗎?所謂的天象是怎麽得來的?誰又真正看見了?

  如此寒冷的天氣在川中地區來說是很少見的,雪後霜凍,預示著晴天麗日的到來,一旦太陽出來,大地回暖,路上冰凍融化,就會是滿地泥濘,所以這時候得抓緊趕路。從首飾埡古道去縣城,一路上七彎八繞,足足四十裡,到縣城時已近午時。

  趙老三早已在碼頭上卸了兩船貨,十來個腳夫船工都已歸聚到腳行裡來候著了,就等著孔雀埡碼頭的炭船和石灰船到來。子儒兄弟二人走進腳行,正趕上小茶倌削好一筐子紅薯準備下鍋,趙老三正握著大鍋鏟炒豌豆,旁邊那口八尺大鐵鍋被篾鍋蓋蓋著,淡淡的煙霧嫋嫋往上冒著,袁掌櫃則露著半個頭,在灶門前添柴架火,另一邊的茶肆裡,腳夫船工都在喝茶擺龍門陣,玩笑打諢的粗魯話沒邊沒際的。

  見二人進來,趙老三、小茶倌都停了手裡的動作打招呼,拱手的拱手,鞠躬的鞠躬,袁掌櫃聞聲站起來笑道:“快來烤烤火吧。”子文道:“算了,這幾十裡跑下來,全身都是汗呢。”子儒則把腦袋伸得長長的,看著鍋裡炒黃了的豌豆道:“都是麻子了,再炒就黑了臉了。”趙老三聽說,抓起瓜瓢來舀了一瓢水倒下去。呼嚕一股熱氣上竄,那大鐵鍋發出一陣抗議的尖叫。趙老三又是兩瓢水下去,半鍋豌豆就在那兒咕嘟開了。

  小茶倌早已把茶壺提在手裡道:“大少爺,二少爺,請到裡邊喝茶吧。”袁掌櫃歇了炒鍋裡的火,從灶台裡鑽出來,趙老三慌忙抓了兩把鹽扔進豌豆鍋裡,用鏟子粗略地翻炒了兩下,蓋上鍋蓋出來了。幾個人走進內堂,小茶倌沏了四個蓋碗,然後轉身出去了。

  外面雖然紅日當空,但還是非常寒冷的,子儒脫下手套,褪下脖子上的圍巾,捧起杯茶喝著滾燙的茶水,把近段時間紗廠的日常事物和生產安排跟袁掌櫃詳細地交代了一番,要求他暫管數日。過了年,二月三月都是荒月,農人沒有農產品出土,廠裡積余的原材料不多,生產屬於休閑狀態,袁掌櫃自認能應付,答應得很爽快。趙子儒這才對趙老三道:“吃完飯,回趟桃樹園,老太爺找你有話說。”趙老三想問有什麽話說,想想不對,笑道:“這就有點兒反常了,有什麽話不能在你們出門的時候交代清楚?”子儒瞄他一眼道:“這是你的事。”末了又補充道:“最好快點兒,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明天五哥他們一到就要啟程。”

  趙老三愣著,聽這口氣,顯然是自己哪裡出了差錯。不對呀,若是出了差錯,他是爺,也是哥,要打要罵都是他的權利,怎麽到老太爺那裡去了?趙子文看他一臉哭相, 笑了道:“老三啊,哥哥都不好說出口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是哪裡出了別門兒。要是我,這頓飯也不用吃了,腦瓜子好好想想,餓肚皮跑路腦瓜子才清醒。”趙老三作了一個揖,苦笑道:“犯了什麽罪,飯都不讓吃了?好吧,我這就走。”

  袁掌櫃笑了起來,趙老三做事從來都很仔細,沒見出過什麽狀況,這三人這是打什麽啞謎?

  趙老三出得門來,見屋簷上一滴一滴往下滴雪水,遂彎腰下去解開自己的綁腿,褪下裹腳布和馬口鞋來別在腰上,把長衫下擺撩起扎穩在汗襟上,又把褲腳高高卷起,赤巴著一雙腳走進雪地裡。路上的冰雪開始融化,踩上去冰涼刺骨且溜滑無比,要想走得穩,就必須放開步子跑才行,好在路上走的人不是很多,沒有什麽稀泥,跑起來還算利索。

  就算如此,幾十裡山路跑下來,到桃樹園的時候,他這一雙腳以及兩條腿除了麻木僵硬之外已經沒有任何知覺了。一進院門,正趕上劉媽端著和面的烏盆進廚房,劉媽見他慌張的樣兒,問道:“老三,你要去趕考嗎?什麽事這麽急?趕快把你那一身衣裳換掉。”趙老三不知道怎麽回答劉媽,八百裡加急趕回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呢,換衣裳,還是算了吧,他喊了一聲道:“老太爺,我回來了。”堂屋內傳來老太爺的話:“回來了就好,就在那兒給我跪著,我不叫你不準起來。”劉媽眼睛睜得大大的,不知發生了何事,趙老三撓撓頭,眼睛落在堂屋門的虎頭環上,膝蓋一彎,還真就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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