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奶奶從南廂房出來,邊走邊拿眼睛盯著堂屋門,待走到趙老三跟前才悄悄問道:“老三,你犯了什麽事?怎麽把老人家惹著了?”趙老三笑著,搖搖頭,用不可言狀的表情表示只有天知道。黑虎飛虎見著稀奇了,一陣風地跑過來,蹲在地上嘻嘻嘻看著,黑虎道:“么爸,要不要草凳兒?”趙老三舉拳著勢要捶他,瞪著眼睛道:“小子,我要你那麽好心嗎?去!”黑虎給他做了一個鬼臉,飛虎爬起來跑開了,在原路轉著圈兒地喊道:“快來看呐!么爸跪倒啦!么爸跪倒啦!”大少奶奶在屋裡喊了一聲道:“黑虎,把你么爸拉起來。”黑虎答道:“不!爺爺說啦,不許他起來。”趙老三齜牙咧嘴,跪行著去捉他,黑虎就跟耍獅子似的在那兒跟他躲閃。
二少奶奶樂了,站一邊捂著嘴,不敢笑出來。大少奶奶罵道:“你這個蠢材!你么爸都多大啦,叫他起來,有錯就去認錯。”二少奶奶道:“就是呀,三兄弟,你該不會犯了什麽錯都不知道吧?”趙老三作揖不已,央告道:“求少奶奶放過,我真不知道犯了什麽錯。”二少奶奶道:“這就怪了,沒犯什麽錯為何叫你跪?這事兒有點反常,我幫你去問問?”趙老三又作揖。二少奶奶走到堂屋門口,站下來喊道:“爸爸,你讓老三把衣裳換了再來給你跪要不要得?他一身都是泥漿,濕透了。”老太爺冷笑一聲道:“濕透了好啊,我就是要他不換衣裳跪,讓他清醒清醒。”二少奶奶道:“爸爸,他哪裡做錯了,你提點提點,莫把他整病了,他若病了,大哥要用人怎麽辦?”
老太爺道:“他已經病了,病得還不輕呢,病得你大哥都沒辦法醫治他了,你大哥沒有辦法,我有辦法!”二少奶奶哦一聲,走回來道:“看來你是把大哥得罪了,要不要我去幫你求求大嫂?”趙老三忽然明白這是為什麽了,老爺子準是為了華家小姐要上鋼上線,該要怎麽回復他呢?想了又想,還是逃吧,要是在這兒跪著,反而讓他老人家下不來台。逃,逃得過就逃,逃不過再說,眼下,三十六計還是走為上計的好。
大少奶奶喊道:“老二,你到我這裡來。”二少奶奶又哦一聲,盯著趙老三道:“自己好好想想。”說罷,拐著一雙小腳去了大少奶奶房間。二少奶奶進屋剛坐下,大少奶奶還沒說話,聽趙老三在院裡叫道:“老太爺,我知道錯在哪裡了,現在就去跟她圓房,圓了房才去成都。”二少奶奶嘴巴成了O型,現在就去跟她圓房?大少奶奶笑道:“這小子又要跑了。”二少奶奶道:“他要去跟哪個圓房?”大少奶奶笑道:“就是啊,你趕緊去問問,慢了問不上號(問不著了)。”
二少奶奶跨出門,開口就笑道:“大嫂問你,你要跟哪個圓房?”問完話才拿眼去找人,院子裡哪裡還有趙老三的影子。劉媽靠在廚房門口笑道:“早都跑了。”二少奶奶右手背一打左掌心,喊道:“爸爸,他現在就要去圓房,你老人家準備好了嗎?”老太爺從屋裡出來,伸長脖子道:“圓房?跟誰圓房?他敢跟哪個圓房?跑了吧?”二少奶奶道:“您老都逼到這個份上了,他能不跑嗎?你就說,該準備些啥?”老太爺道:“他還敢回來嗎?這種話你也信?”二少奶奶道:“不是給你找人去了嗎?”老太爺吐了一個字,蠢!然後拂袖進屋去了。
二少奶奶笑道:“爸爸,我看你是最放任他的,還不如我回一趟娘家,把我們家那小嬢嬢接過來呢,要不然,
你老人家沒法跟大哥交差。”老太爺道:“你們都有主意,那還不快去?” 二少奶奶笑道:“你緊張啥子,我看他不敢娶!八成找李家妹子去了。”
趙老三一口氣跑到孔雀埡碼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碼頭上的人都睡了,守船的船工聽見有人來,問了一聲是哪個,趙老三不答反問道:“船都裝好了嗎?”船工聽見是趙三爺的聲音,答道:“都裝好了,三百擔石灰,三百擔?炭。”趙老三道:“那不是五哥他們都沒走?”船工道:“明天一早要出船,當然不能走。”趙老三走到河邊去洗腳,入水一股刺骨的寒冷浸心浸膽,禁不住打了一個哆嗦。船工道:“三爺,河水多冷啊,我這裡燒著一爐子炭火,有熱水,你上來洗。”趙老三道:“一身都是稀泥,到你那兒怎麽洗?”船工笑了笑,回頭望了望夥房,又看看勾著腰在河水裡劃拉的黑影,又對著夥房吼了一聲道:“嘿!三爺來了,在河水裡泡著呢,可能還沒吃夜飯哦?”趙老三聞言,直起腰來道:“你吃河水長大的嗎?”那船工嘿嘿一笑,又坐下去抱著火爐子烤去了。
趙老三洗好上岸,穿過倉庫的巷道走進後院,剛走到大鋪門口,李雲麗掌著一盞油燈出來。趙老三一句話不說,兩人擦肩而過。李雲麗道:“倪叔年紀大了,不要叫他,我來伺候你。”趙老三滿腦子都是豆渣,隻管往自己房裡去。李雲麗見他無視自己的存在,嘟嚕道:“怎麽不理人呀?”趙老三生硬地拋過去一句話道:“不用了,你去睡吧。”李雲麗脖子一強,別過頭去開了夥房的門才道:“我偏不!”
趙老三被她這話撞得有些麻木,站在那裡腳也僵來手也僵,整個人都僵了,這個人怎麽回事?怎麽神叨叨的?天底下還有伺候人帶強迫性的嗎?難怪羅金狗、張月枝等人總把他倆拿來打趣,大少爺都吃不準要來審問一番。不過說實話,這個李家妹兒並不讓人討厭,不但不討厭,那倔強的性格還有點兒小可愛。照理說,她也是孤出生,苦命人一個,也老大不小了,早就該尋個人嫁了?為什麽不嫁?有待驗證。
華家小姐逼人逼成這樣,大少爺變了,老太爺也變了,要是再不當回事的話就傷了老人家的心了,如果這位真存有那心思,那就算是解脫了。
李雲麗剛往鍋裡添了幾瓢水,才要去灶前生火,見趙老三進來,看人的眼神十分古怪,當下心裡就覺得緊張,仿佛這屋裡的空氣都成了利劍,扎得她無處躲藏。前兩天,大少爺可是當著眾人的面問過他的,他矢口否認,可是,為什麽偏偏就沒有人問她?今天這架勢苦哈哈的,搞不好就是東窗事發,跑這裡躲災來了。她也不吱聲,隻管去灶前生火。趙老三先開口道:“李妹兒,生氣了嗎?”李雲麗道:“不敢,你是爺,誰敢生你的氣。三爺,你老人家去屋裡等著,奴才做碗饃饃湯給你喝。”趙老三笑道:“你什麽時候變成奴才的?你起來,讓我看看,奴才長的啥樣子?”李雲麗果真站起來,仰著脖子給他看,還翻著白眼道:“你看,下不下賤?像不像奴才?”趙老三苦笑道:“怎麽說話的?油湯掛面,我都說了不用人伺候,你這個樣子就不怕那幫老家夥說閑話?”
李雲麗哼一聲,她的心思,是個木頭人都應該清楚,他偏偏視而不見、裝聾作啞好多年,居然還怕人說閑話,閑話越多才越好呢!心裡氣他,手上慢條斯理引燃了火才說道:“那幫老家夥已經把我油逗夠了,我臉厚,不怕。”這話讓趙老三沒法往下接,不是不能接,而是他說這話的態度已經很清楚了,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人家要說閑話的,而她倒好,不怕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也不怕人說閑話,什麽意思?趙老三猶如痰卡在喉嚨似的咳了一聲道:“妹娃,你是個姑娘。”李雲麗臉都不紅地懟回去道:“如假包換!”
吃了槍藥了,仇敵似的,積怨得有多深?沒心思敢這樣跟他說話?這種回答又讓趙老三無語,老天爺下大雨,趕上涪江河天然的大溝大渠,海量的容納,蓄謀已久在這兒張著口袋等著的,還說什麽。
趙老三又試探著問道:“妹娃,想不想去桃樹園?”李雲麗卡了片刻,沒心沒肝地反問道:“去桃樹園幹啥?”趙老三道:“叫你去桃樹園肯定是好事呀,老太爺身體不好,三個奶奶就有兩個在坐月子,劉媽每天要做很多事,顧得了老就顧不了小,家裡缺一個幫忙的。”
李雲麗哦了一聲道:“這種差事你應該找華家大小姐啊,我去算怎麽回事?做丫鬟?做丫鬟人家只怕都嫌我年齡大,笨手笨腳。”趙老三嗔道:“伶牙俐齒。華家小姐是做奶奶的命,雖然我認為桃樹園不缺奶奶,隻缺丫鬟,可是妹娃你知不知道,許多事不是你想怎樣便能怎樣,在那樣的家庭裡,做下人都得要有體面,體面哪裡來的?不是人家給的,首先自己得懂禮。你這麽刻薄,要不得的!”李雲麗雖然沒讀過書,但她卻不傻,把這話拿來嚼一遍,還有什麽不懂的?畢竟,華家小姐的事連聾子都聽說了,連瞎子都看見了,這不是說她不懂禮嗎?於是馬上幫他更正道:“誰說你是下人?你是爺,順和的當家三爺!我是什麽?不懂禮又刻薄,自然不配去桃樹園。”趙老三道:“我不認為自己是爺,我對自己最深的看法是,我就是一個孤人,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一個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人,所有一切的好都是因為我遇到了一家子好人,這家人值得我用自己一切所有去回報。你可別把當家三爺這個名號太當回事,那是大家信任我罷了,這代表不了我就有什麽。”
李雲麗一撇嘴,什麽意思?誰要賴在你家吃飯不成?娶華家小姐也是回報?何必打啟發,卑微也好,不懂禮也罷,誰跟你又沒有特殊關系,礙不著你!
趙老三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就一句話,不服就去桃樹園說理。”李雲麗怒道:“你以為我不敢?桃樹園說白了也是我義兄的家,憑什麽你去得我就去不得?”趙老三呵呵道:“行啊,長本事了。可我怎麽覺得某人今天太反常了,好像專門等著跟人來吵架似的,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啊?這麽些年什麽人什麽心思我不清楚,但總有人清楚,跟我吵沒有用的,有本事去桃樹園,老太爺今天正好在家閑著,要不去掰扯掰扯?反正老人家搖擺不定,只要敢把生米煮成熟飯,說不定他就屈服了唷?”
“你!……”李雲麗騰地站起來,面紅耳赤,手舉火鉗,著勢要打。趙老三呵呵笑道:“不敢了吧?所以啊,你怪不得我。”李雲麗想了想,忍了忍,最後道:“你當我不敢?我真去了,啥話都不用說,有的人保證吃不了兜著走!”趙老三聞言再不敢亂說,討好道:“妹娃,哥之所以今天才對你說這些話,想必你也非常明白是怎麽回事。我不多說了,我們倆都得認命,你回去睡覺,讓哥哥來烤烤火好不好?何必跟哥打仗,你說是不是呀?”李雲麗聞言隻往旁邊挪了挪,不但不起身,反而取笑道:“你也知道冷?我當你是木頭做的呢,活該凍死你!”趙老三一把提她起來,自己坐下去添柴架火道:“那還說什麽,我不要你伺候了,回吧。”李雲麗隻當他要輕薄自己,誰知人家把她擰起來就下逐客令,自戀自艾地道:“男女授受不親!”趙老三道:“是嗎?你不是臉厚不怕嗎?”李雲麗溫怒,跺腳道:“你欺負人!”趙老三捉狹道:“這可就冤枉我了,你不是要伺候我的嗎?還不去拿大腳盆來,爺要泡腳!沒看見這雙腳已經凍成木頭了啦?”
李雲麗哼一聲道:“活該!你本來就是木頭,從上到下都是木頭!”趙老三揚起臉來,見她憋屈的樣子,不自禁地說了一句道:“再油湯掛面我就改主意了,到時候自然有人來伺候你,你信不信?”這是什麽屁話?都啥時候了還這麽不自重。李雲麗鋼牙一咬,任她再堅強也是含滿一眼淚水跑了出去。
她出去,趙老三舉掌抽了自己一個嘴巴,恨自己在這方面不夠男人,口不對心,活生生辜負了人家,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想要收回來恐怕又要遭人白眼了。抬起腳來伸到灶門口去烘烤,邊烤邊添柴火,把鍋裡的水燒得咕嘟咕嘟冒白煙,仍然覺得腳是木的,兩隻腳都木。
李雲麗很快回來了,把大木盆放到他的腳邊,又塞了一大包衣物在他懷裡道:“先去換了再來泡腳。”說完就趕緊避開,那冰冷的神情就跟一下成了陌路人似的。趙老三一看懷裡的衣物,一件一件理開,有長衫、有棉衣棉褲棉鞋甚至連汗襟小衣裹腳布都有,強笑道:“真齊全啊,睡的呀?哪兒來的呀?”李雲麗怒道:“你管我哪兒來的,再多說一句,我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欺負我。不出明天,總有人請你吃板子!”話落就拿面盆,往盆裡加麵粉,添水攪合,一邊攪合,一邊拿眼敵視。看見趙老三也正在看她,臉騰的一下紅了,就趕緊把頭埋了下去,可是,那眼眶裡的淚水怎麽也收拾不住地滾了出來。
趙老三一見衣裳,二見眼淚,呆了一呆,懟嘴也忘了。女人掉眼淚,總能激發男人的某種欲望,這麽多年來沒見她哭過,今晚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如此楚楚可憐的一面。這妹兒土質樸實,著實穿厚了些,那背影子敦實如一道牆,卻也惹人愛憐,以前還不覺得,今天晚上怎麽這麽亮眼?
情人眼裡出西施,趙老三如今唯一的寄托都在她身上,自然控制不住那股莫名其妙的衝動,而且很想要撲上去將她摟在懷裡,好好安慰一番,然後聽她哭訴。這衝動讓他找到了跑來這裡的理由,也讓他非常局促,甚至瞬間就把剛剛表達完畢的全部都抹殺掉了。
趙老三也是凡人,不是神仙,男女之事,他不是木,也不是蠢,他也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只要有真愛,一切的一切他都不缺乏!
他很想問她這份心思藏了多少年,為什麽現在才表露出來,可還沒等他開口,李雲麗已經笑起來道:“什麽眼神?沒見過人哭啊?”趙老三像做了賊似的,不尷不尬嘿嘿笑道:“還真沒見過,原來女人哭才是最好看的,可惜……怎麽又笑了呢?”李雲麗道:“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關你什麽事?這麽多年一直就在你面前,今天才可惜,你不覺得自己很愚蠢嗎?”
趙老三道:“這話我不認同,第一,怪你,一個鍋裡舀飯,你為啥藏這麽深?近水樓台先得月這句話你不懂嗎?第二,怪我,認為是自己的義妹,不容侵犯,太老實了,其實我早該下手。第三,你倒是應該去問問大哥,問他這個哥是怎麽當的,為什要棒打鴛鴦。如果你敢問,我就敢去求老太爺做主。如果你問了,我求了,還是沒用,那我們就真的得認命,因為,那一家子對你我恩深似海,絲毫違逆不得。”
李雲麗聽他說完才感覺這話不像取笑,而是他的態度變了,轉過身來注視著他道:“你……真要我去問?”趙老三舉起手裡的衣裳道:“莫非這個不是給我做的?或者,你臉上的眼淚是假的?”
李雲麗一咬嘴唇,眼裡射出一道幽怨的光芒,繼而黯淡下去,低頭道:“你……到底什麽意思?剛剛明明不是這樣,我都已經死心了,為什麽又變了?”趙老三道:“你就這麽容易死心?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你是笨還是不敢或者不相信?”李雲麗啐道:“呸!誰知道你哪句話是真的?”趙老三道:“每句話都是真的,是你自己不會聽。”李雲麗又呸一聲道:“是你反覆無常!”趙老三狡辯道:“我得看清楚啊?要不然再來一個華家小姐怎麽辦?”李雲麗叉腰挺胸斜愣著道:“那你最好看清楚!”趙老三一擠眼,侵犯性的一個飛吻,嘿嘿道:“實話對你說,我是從桃樹園逃出來的,臨走給老太爺和奶奶們留了一句話。”李雲麗羞而佯怒,趙老三又道:“你想聽?”李雲麗一撅嘴,跺腳轉身避羞不理他。趙老三笑道:“想聽容易,明天你敢去問大哥,他自然會對你說。”
李雲麗道:“我才不想聽呢,指定不是什麽好話。”趙老三追問道:“真的嗎?”
李雲麗抬起頭,鼓足勇氣道:“你先說,華小姐怎麽辦?”趙老三差點兒氣絕道:“真拿你沒辦法,要是真顧忌這個,我跑這裡來幹啥?找沒趣嗎?我已經傷透她了,補起來都是疤,還能再大老遠跑來傷你?人頭豬腦,人家是大小姐,什麽樣的人家找不到?再說,她是二嫂的嬢嬢,你認為我合適嗎?放心吧,你只要往大哥面前一站,啥話不說,他保證比我招得快,再者,老人家也指定向著我。”
李雲麗臉上烏雲盡散,一半是憤怒一半是嬌羞,也忘了一手的白面,竟然呆在那裡,心裡撲通撲通,如有一頭撞鹿要破門而出。這家夥太壞了,進門唱白臉,讓人死心了,他又唱紅臉。
趙老三笑道:“嘿!發什麽呆呀,米不下鍋怎麽煮成飯?難道給老太爺吃夾生飯?”李雲麗啊?一聲,一看自己手上粘滿的白面,半天磨出這話的意思來,羞紅了臉嗔道:“還不快去換衣服?”
趙老三呵呵笑著出門,進了自己房間,點了燈,又把那衣服仔細看了一遍。不看不知道,看了嚇一跳,這些東西做工非常細致,從成色上看,怕是做下好幾年了,敢情在幾年以前就開始打他的主意了?人家這是默默的愛,跟華小姐截然不同。接受了衣裳就等於接受了人,現在只能跟華小姐再次說對不起了,誰叫她是小姐還是長輩呢,長年配丫鬟,小姐配少爺,做不得強遭瘟,認不得死理,再強烈的感情都必須要對方能夠接受才行。
不過,趙老三覺得他跟趙子儒之間的弟兄感情好像不是一個女人能夠改變的,牛不喝水強摁頭這種事趙大少爺應該做不出來,之所以如此相逼,不過就是要他找個女人圓房安家罷了。現在既然有了這樣一個知根知底又完全可靠的女子,又何必非要是華大小姐?管他的,先換了衣裳再說,反正我趙老三就是一個下人,下人娶大小姐為妻不可為,為之必不能安。
趙老三很快換完衣裳,換完第一感覺還是冷,在雪地路跑了一天、餓了一天,又在河水裡泡了一陣子,是個鐵人都會是涼透了的。不過除了冷之外,心裡多了做衣裳那個人,也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心安理得。回到廚房,用她滾燙的水泡著自己冰冷的腳,又喝著滾燙的饃饃湯,趙老三感覺到暖了,但是兩個人卻沒有了話說,甚至李雲麗看都不敢看他了,就低著腦袋靠在牆上掐著衣角,直到趙老三吃完。吃完又默默對峙一會兒,兩個人始終覺得無法平伏自己,彼此之間的聯系只能用偷瞄和躲避來進行,就連開口說話都成了一道障礙。
人世間最原始的愛戀大概都是這樣奇怪,兩個原本不可能相愛的人突然突破了,羞澀和無所適從就能限制他們所有的行為能力。趙老三不管李雲麗是什麽感受,他只知道自己把那個他曾經的李九妹褻瀆了,這從道義的某個角度上講是一種犯罪,對不起各位哥老倌些,會不會犯黑十條很難說。然李雲麗不同,她芳心暗許已久,今日突然收到回應,心裡除了激動緊張就是滿滿的幸福和期待了。
天一亮,羅金狗趁眾人洗臉梳頭的時候問道:“昨天晚上碼頭好像進賊了,你們沒丟東西吧?”麻哥道:“就是,我聽見有人進進出出,甚至還聽見了貓兒叫,人言夜貓子進宅,不丟人就要失財,大家看看,都有誰丟了?”眾人相互看看,都以為真的進賊了,張月枝啊喲一聲道:“我怎麽沒見著李妹兒?李妹兒呢?李妹兒,李妹兒!”李雲麗就在她的身邊,她故意大喊大叫,所有人就都明白過來了,一齊哈哈大笑。羅金狗又道:“我們這些人裝了一晚上聾子瞎子,有的人要是還沒整明白的話,可就不是一點點蠢咯!”李雲麗一跺腳道:“你們欺負人!”眾人又是一陣哄笑,李雲麗哪裡抵擋得了這些人的嘴,就連張嘴罵人的勇氣都喪失了,隻得夾著尾巴逃跑。
何老五道:“你們這幫壞東西,也不怕三爺收拾你們,趕緊吃飯!吃完飯三百裡河灘路,累死你們這些狗才。”唐水清道:“三爺呢?怎麽還不起呀?太陽都曬屁股啦!”這話作妖的程度,只差沒把人笑死,剛巧趙老三走了出來,把眼睛一瞪,罵道:“你們這幫老東西吃錯藥了是吧?為老不尊,沒完沒了啦?五哥,這一趟走成都,每個人的腳錢都免了,誰不服氣來找我!”何老五道:“要得!這幫老東西,調侃誰不好,偏要調侃么妹子,可惡!”羅金狗道:“憑什麽呀?有點兒當家人的樣子好不好?我們可都是李妹兒的娘家人,這是保護她懂不懂?有些人,瘸子進醫館,自己治腳的好,我們這些人不跟他討打發算是便宜他了。”張月枝道:“就是,得給我們每個人掛紅放火炮!”
趙老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閉著眼睛喊道:“倪叔,開飯!”倪叔在夥房應了一聲,隨即傳來一聲鑼響。
聽見鑼響,碼頭內外的人都往飯堂裡走,幾十號人把那口半人高的大蒸桶擠得水泄不通。一人一碗軟糯的大麥米乾飯,一杓熬白菜,一杓子鹽水豌豆。這種飯絕對有嚼頭,而且絕對耐餓。
有一句行話叫作,拉纖的人吃老板,一路走來一路喊,走一灘要吃一碗,一灘不吃腳杆軟。為什麽只能吃一碗,不是老板不讓吃飽,而是吃太飽了不宜彎腰拉纖。太餓也不行,涪江河的水說急不急,說緩不緩,船在河中走,纖夫分兩岸,一靠蠻力二靠巧力,蠻力靠纖夫的腳力,巧力靠號子手的吆喝策應,貨船逆水而行,不是想歇氣就能歇氣的,而是要看水勢,纖夫肚子餓了,該發力的時候發不出來,一出事就不是小事。所以一般的貨船都是要攜帶夥夫的,該歇氣要靠岸歇氣,該吃飯就要生火做飯,保證纖夫不餓肚子就保證了出船的順利。
早上的米飯好吃,熬白菜好吃,鹽水豌豆更好吃,麻哥豌豆吃多了,那個屁啊,跟一聲號子就要嘣一個,一路走一路嘣,而且是又硬又毒,嘣嘣嘣跟放連槍一樣。最要命的是,他排在頭一個,屁股高高撅著,就在何老五的腦門子跟前,他嘣一個,何老五能聽見響,趕緊憋住一口氣,後面聽不見響的可就遭了秧,一路上都在咒放屁的腸子爛了。可是誰都不能老是憋著氣,得騰出嗓子來跟號子,跟不上號子就亂了步伐,要是一行八人的步伐都亂了,勁就使不到一處,河中央的船就有可能抵不住流水從而倒退。何老五那個氣呀,恨不得拿塊石頭把屁眼兒給他堵上。
纖夫們嬉笑慣了的,這種糗事不只是麻哥才有,誰還沒有偷摸著來一串的歷史?麻哥的屁響得有主,臭得專屬,總比不記名的暗算的要光彩得多吧。所以大哥莫說二哥, 大家都是一路貨色,罵歸罵,都是笑著罵,傷面子,不傷兄弟夥自尊。好在女人們在後面拉炭船,不在一條扣子上,毒氣出來,順風一吹,到她們那裡已經被消化殆盡,否則,麻哥的祖老仙人都要被那幫婆婆客挨個兒拉出來請安了。
趙老三站在船頭,耳內聽著號子手的唱詞呐喊,眼睛卻盯著河岸拉纖隊伍最末的那一個赤腳拉纖的姑娘,起錨的時候,他是想幫她拉這一趟纖的,可最終沒有敵過她那一道倔強的眼神。對於喜歡的人,永遠都是心目中最柔軟的那一部分,特別是在她受苦受累的時候,她的存在,就是他一部分血肉的分割,這份分割最最敏感,能撼動他的神經,頂碎他的心魄,迫使他必須跟她一起存在、一起分擔。
趙老三從來沒有把李雲麗這樣放在心裡去消化過,一旦放進去了要消化,才感覺消化一個女人的滋味其實就是在消化自己。那是一個苦命的女子,因為苦而變得倔強,因為倔強變得鮮活真實,跟華家大小姐的倔強比起來自然多了一份想要去消化她的勇氣。但是,這一趟回來的任務沒有完成,而且完全偏離了軌道,見到大少爺的時候又該如何分解?
遠處的積雪在陽光下殘破不堪,陽光賦予了大地熱量、化解了冰霜雪雨,深色的山,淺色的灘,連同這個季節都在這一刻融化,只有拉船人的腳步和拉船人的號子還在空曠的河床裡蔓延。趙老三認為,只要有陽光,這世上就會新生許多事物,新生的,讓人覺得滿滿都是朝氣,有了朝氣,一切固不可化的東西也就有可能蕩然無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