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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30章,公婆鬥法幼婦挨打生鬧劇
  翠翠看到魏氏被公公拉到地裡,又說了這番話,就肯定她是自己那沒見過面的媽了,於是放了鋤頭就過去鞠了一躬,弱弱叫道:“媽。”又向焦死人鞠一躬叫道:“爸爸。”

  焦死人答應一聲,翻著眼珠子看著魏氏,就看她怎麽來應聲兒。見魏氏黑著臉轉過一邊,不理不睬,焦死人恨了她兩恨,牽起翠翠的手道:“女兒,你媽有時候脾氣不好,她要是罵你,你就聽著,不要生氣就好。她要是背著我和金瓜打你,你一定跑,別傻站著給她打,憑你的力氣和機靈,她也打不著你。但我看,你不是一個懶惰的娃兒,做什麽就像什麽,你媽也不能打你,對不對?”

  這話把魏氏賤踏了一番,但同時又給他戴了一頂高帽子。魏氏不管焦死人陰陽怪氣的話語,卻是認定了一點,任你再精靈鬼怪,也就是個六七歲的女娃子,你還能翻過老娘的五指山?

  翠翠經歷這一番變故之後,雖變得聰明懂事了些,但她卻是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怎麽會說話,聽公公這樣當著面地說,就知道這個婆婆不好應付,當下除了害怕,就只是點著頭,表示答應。魏氏見了,恨得咬牙切齒

  魏氏這人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整天的遊手好閑,趕場逛街,抽煙喝茶,且擦胭抹粉,勾三搭四,把焦死人都當成豬狗一般,風流的名聲早就臭了十裡八裡,她又怎麽會是善類。焦死人一味地忍讓著她,倒不是沒有男人的綱常,而是因為自己生得醜陋,又是個窮光蛋,且勢單力孤,也鬥不過誰,那自卑心理作祟,把脾性自虐性的往下壓著。老婆生的好看,懶惰一些倒無所謂,只要能跟自己過日子就行,但她招蜂引蝶,鬧出許多風流韻事,旁人的閑言閑語就讓人招架不住。焦死人恨她怨她,奈何拿不著她的實據,只能由著她去。

  如今有了翠翠,年紀雖小,精細勤快,實在少見,焦死人如獲至寶,自然要把她放在家中首位,金瓜都只能排在第二,至於魏氏,那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了。但她畢竟生了金瓜,怎麽著都是自己的老婆,對翠翠也有監管權,這一點改變不了。怎麽辦呢?焦死人不好明著指令魏氏善待翠翠,又害怕翠翠被虐待,隻把那模棱兩可的話說給魏氏聽,同時心裡也在盤算,這個女人風流成性,身在這裡,心卻不在這裡,說不定那帶色的帽子已經扣到了自己頭上,要是再虐待孩子,破了我這子孝媳賢的夢,那我還要你作甚。

  魏氏見那女娃又去埋頭挖地,焦死人看自己的眼神就跟那仇人一般無二,覺得站在這裡也是無趣,便抬腳舉步回家去了。

  魏氏一走,焦死人見翠翠又挖出了一大片地來,過去拿起她的手來一看,那一雙小手心裡已經滿是血泡,好幾個已經磨破了,在往外滲血水,便拿著她的鋤頭再不給她,嘴裡使勁叫金瓜。

  金瓜坐在地邊,背靠一株小桑樹睡著了,被父親叫醒,爬起來迷迷瞪瞪往地裡去,老遠就聽見父親在教訓著翠翠:“你在娘家都是這麽做事的嗎?今天幹了明天還乾不幹了?”翠翠道:“爸爸,明天我就乾別的,不拿鋤頭。”

  焦死人被她這句話吃了一會兒啞,待金瓜走到跟前又教訓金瓜道:“你看看你,姐姐隻比大一點,她做了多少事了?你倒好,睡得跟豬一樣。收工了,帶姐姐回去,不許你那個媽對她吆三喝四的,聽到沒有?”

  金瓜答應一聲,過去拉翠翠的手喊道:“姐姐,回家。”翠翠望著焦死人,想走,又覺得自己好像離不開他,問道:“爸爸,你呢?”焦死人道:“天還沒有黑,我再挖一會兒,你先回去,準備做晚飯。哦,你記住,只要不是很黑,就最好不要點燈,別讓那個女人拿住你的短處。”翠翠哦一聲,有些不舍地跟金瓜走了。焦死人挖了幾鋤,想到這地酥軟,應該留給翠翠,於是收了鋤頭,往山下去挖那乾田。

  翠翠金瓜兩個小屁孩兒回到家,母親魏氏坐在院壩裡正為沒進著屋在罵人。翠翠趕緊開門去,沒跨上階沿就被魏氏捉住,臉上的肉被揪起來,扯得她火辣辣的痛,魏氏罵道:“小娼婦誒,那老東西叫你跑,我看你往哪兒跑!”

  翠翠不敢推,忍著痛讓她揪著,魏氏又伸出另一隻手來掐,翠翠也不敢推,又由她掐著,魏氏一邊掐一邊咬著牙罵道:“你個下賤的娼婦,哪裡不好嫁,要來嫁給這個老烏龜做兒媳,他自己做了烏龜,又怕老娘來虐待你,老娘就偏虐待給他看!落到老娘手裡,就算你命短,老娘要你活不過三天!”

  翠翠聽她這種話都說得出口,哪裡還像個做媽的,心裡害怕,也不敢去忤逆她。金瓜在後面就不依了,在魏氏的屁股上咬了一口,一推一搡道:“爸爸說了,不許你欺負姐姐!”魏氏一雙小腳,被金瓜一咬,屁股一痛,一踉蹌,差點摔倒,手下不松勁,硬是把翠翠臉上掐出一塊血肉來。

  翠翠掙脫開來,這才跑了,魏氏要去打金瓜,金瓜也跑了。兩個小屁孩遠遠地躲到山腳的紅薯窖邊上,金瓜擋在翠翠身前,眼睛瞪著面前這個親生母親,雙手叉在他那泥糊糊的小腰上虎視著。

  魏氏自從有了異心開始,就不把金瓜當兒子了,她一心想要收拾翠翠給焦死人看,沒想到金瓜也成了翠翠的後盾,她這個做媽的臉往哪兒擱?要是連這兩個小東西都收拾不住,又如何對付焦死人?所以她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把金瓜給打服,於是抓了一根軟綿綿的荊條在手裡,要去抽打這兩個小孽畜。

  金瓜拉翠翠要跑,沒想到翠翠卻擋在了他前面道:“媽,我沒有做錯什麽,你怎麽就非要打我?你打我,爸爸回來再打你,我們這家人還怎麽過?”魏氏聽了這話的條理,舉著的荊條都放了下來,心道,好,老娘就等著你犯了錯再打,不把你打死,老烏龜這家就破敗不了,他破敗不了,老娘改嫁也不開心。

  魏氏從小抱到鄭家嫁了焦死人,鄭家窮得這般光景,焦死人又黑又瘦又醜陋,怎麽配得上她這一枝花?圓房成家後不久,她就四處招搖,一直在這樁婚姻的牢籠裡掙扎,想要脫離開去。一來二去,跟大院子裡頭的東家鄭學泰眉目傳情,那鄭學泰鄭老爺較之焦死人更加醜陋,魏氏不為別的,就為著他家的銀子擦胭抹粉,喝酒吃茶,要過上那逍遙快活的日子。她這樣的人,再配上個鄭學泰也是心不甘情不願,背地裡,又勾搭了一個俊俏小生,乃是一個剃頭的下九流。

  她的小算盤是,嫁了鄭學泰做二奶奶更好,嫁不了就跟那剃頭匠勾搭著,吃著鄭老爺的銀子錢,養著白臉小生,掛著焦死人的夫妻名份,焦死人一天不休她,她就這麽耗著,耗到底為止。她這樣的放蕩行為自然招來了不少日嫖夜賭的好色之徒,幾年下來,過手的男人不知凡幾,以至於到後來連鄭學泰都大為厭棄。

  翠翠自然不懂這些,也不知道老人婆是這樣一個人兒,見魏氏被自己的話震住,不敢動手來打她,就去開了門來掃院壩,掃完院壩又把屋裡挨著掃了一回,然後打算去做飯。

  這時天已見黑了,翠翠不敢點燈,更不敢浪費糧食,摸著黑煮了中午一樣的玉米粥,只是看不見鍋裡水有多少,舀飯的時候發現煮得多了,可能有點稀,心想,稀就稀點,稠了說不一定就有錯。

  她卻不知道魏氏最怕吃稀的,這才是犯了錯。待焦死人回來,翠翠點了燈,把飯菜端上桌,仍舊是焦死人跟前有一個粑粑,其他人一概沒有。魏氏一看這飯就氣不打一處來了,把碗一推,筷子一砸道:“什麽潑鬼湯,拿老娘不當人嗎?都說老人婆才克吃克穿,這個家反過來了,媳婦子要克老娘的吃穿了!”

  翠翠嚇了一跳,低頭不敢做聲,金瓜也覺得太稀了,也不做聲,焦死人把粑粑推給魏氏道:“你也別發氣,孩子這是節約,晚上不乾活,躺在床上吃那麽乾做啥?粑粑給你,沒話說了吧?”魏氏不能把這事揪著不放,忍著氣吃了。金瓜稀粥就著泡菜連喝了兩碗,翠翠把鍋屁股都鏟給他吃了也是不夠,小肚腩鼓脹得跟那懷胎四月的孕婦。

  飯後,翠翠洗碗,焦死人就跟魏氏商量道:“孩子今天剛來,就做了這許多的事,你把桃樹園任何一家的小抱倌拉來跟她比一比,誰有她這出息?所以我求著你,把你藏那一套被褥拿出來,看在哪兒給這女兒搭個鋪。”

  魏氏雙眼一翻,桌子上一拍,嚷道:“你想得好安逸!老娘還舍不得用呢!要搭啥鋪?跟金瓜睡就得了!”焦死人糗了她一眼道:“什麽話,孩子才多大點兒就圓房啊?”

  魏氏眼睛一鼓,道:“圓什麽房?她知道個屁!有幾個小抱倌不是從小就伺候男人吃喝拉撒的?你這幾十歲白活了。”

  焦死人一想,也在理,只是翠翠這孩子好像啥都懂,只怕她不願意啊。不行,就算跟金瓜一個屋,可也不能一張床,這是規矩,不能因孩子小就作賤人家。與其這樣,還不如讓金瓜來跟自己兩人睡,把那屋子讓給姑娘。

  這山上就這三間房,一間屋裡說話三間屋都能聽得見,翠翠在廚房就想,金瓜雖是男娃,但總是護著自己的人,我倒樂意跟他睡,總比一個人睡著害怕強。但這事兒由不得她說了算,她也不敢去說。

  焦死人再不問魏氏,隻按著自己的安排交代給了翠翠。就這樣,在來到新家的第一個夜晚,翠翠第一次開始一個人睡了。

  翠翠僅在這一兩天之間經歷家破人亡,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昨天的家和今天的家,小小心靈十二分的憂傷。閉上眼睛,想起父親一身的紅,想起他被丟進坑裡被泥土掩埋的情境,想起四姐姐的慘叫,這慘叫仿佛就在耳邊,正在撕裂著她的心。她第一次感到心裡的疼痛要遠比手上和臉上的疼痛來得揪心,她搞不明白,人生為什麽會是這樣,為什麽總有那麽多傷心和痛苦,就不能有一些開心的事嗎?就不能跟父母一直不離不棄嗎?就不能跟姐姐妹妹一直到老嗎?

  她笑過,也快樂過,那是弟弟出生的第一天,母親笑,父親笑,姐姐妹妹全都笑,那就是快樂。那快樂讓她心情舒展,全身都是放松的,走路都能跳起來,渾身都是勁,那快樂讓她感覺生命如此之美好,就像過年一樣充滿著撲鼻的油香味兒,現在想來,那味兒就像能把她所有愛的人都融化在一起樣。

  可是,這份快樂太短暫,一切都隨著弟弟的夭亡而夭亡,也就都隨著這夭亡添下了這一樁接一樁的痛苦和憂傷。那樣的快樂還會有嗎?難道快樂只能因為弟弟的降生而降生,又會因為弟弟的夭亡而從此飛飛湮滅,永不再有?

  她就這樣想著父親,想著母親,想著這世上所有的親人,忍受著痛苦和憂傷,幻想著快樂和歡笑,然後痛苦而又憂傷地睡去。不一會兒,她發現自己坐在自家那片荒地的地邊上,姐姐妹妹都在,山窩裡的月亮好亮好亮,大姐姐在那月亮底下唱歌呢!……大月亮,小月亮,哥哥起來學木匠,嫂嫂起來納鞋底,婆婆起來舂糯米,娃娃聞到糯米香,打起鑼鼓結姑娘……

  她們姐妹幾個又跟著唱:月亮婆婆,炕個饃饃,饃饃落了,外婆撿到,外公照樣,炕在天上,爸爸搭個樓梯,媽媽搭個筲箕,饃饃又遭掇下,砸爛樓梯筲箕……

  一眨眼,她仿佛又去了彎彎頭的那片竹林,竹林子裡好黑好黑,好像是跟四姐姐在一起撿筍殼,四姐姐在前面拿一根竹簽子,哢嚓一張,哢嚓一張,竹簽子上厚厚一疊筍殼。她感覺筍殼毛扎在自己胳臂上,刺癢刺癢的,她使勁撓,越撓越癢,又感覺手指不夠長,撓癢撓得始終不是地方,越想撓越是撓不著。使勁想睜開眼,又始終睜不開,使勁想看見,又始終看不見,她害怕極了,拚命在跑,又始終抬不起那隻右腳。使勁一抬腿,身體就懸空了,在那兒飄著,感覺身體在往下墜,好像掉進了懸崖,猛然間睜開眼,面前還是很黑,但意識清醒了,原來這是夢,自己掉到了床底下。

  翠翠意識清醒了,但腦子很混沌,好困好困,根本睜不開眼。胳臂上的確很癢,這一次一撓就撓著了。一時間臉上癢了,腿上癢了,全身都癢了,才發現蚊子嗡嗡嗡裹著自己在叮咬,慌忙爬起來渾身都抓打了一遍。耳朵裡聽到了遠處喔喔的雞啼,迷迷糊糊覺得該起床了,於是翻身爬下床要去開門,照著記憶中的方向摸去,感覺摸了好遠好遠都摸不著那道該有的牆。她一直摸,一直摸,又摸著了床、床弦和枕頭,篾席上還有自己的留下的余溫。這些都是對的,可姐姐們呢?怎麽摸不到了?一個都摸不到了,到哪兒去了?又想牆就在對面,應該轉過身去摸,姐姐們肯定出門了,摸著門,開門出去,就能找到姐姐。

  一轉身,嘣的一聲,額頭撞到了牆上,好痛好痛。不過總算摸著牆了,順著牆摸就能摸到那道門,門在左邊,要摸著牆往左邊走。往左走,一直走,一直走。到轉角了,怎麽沒有門?不對,再往左,一直走,一直走。又到轉角了,怎麽還是沒有門?不對,應該往右。於是摸著牆又往右走,一直走,一直走。又轉角了,怎麽還是沒有門?四姐姐,你在哪裡?大姐姐,你們在哪兒?再往左,一直走,一直走……

  翠翠完全不知道這已不是以前那個家了,她太困了,根本就是在睡夢中摸著牆在那兒向左走向右走,一直要在這道牆上找到記憶中那扇門。她就這樣摸著那道牆迷糊了一夜,迷迷糊糊走了一夜,最後倒在牆根睡著了。

  猛然間,鑽心的刺痛落在臉上,落在手上,落在腳踝上,她痛醒了,驚恐地睜開眼,看見一個瘋了似的女人瘋狂地揮動著荊條在亡命地抽打自己,每一棍、每一鞭落下來都是那樣的狠,根本就躲不開。每抽一棍,她的肉皮就裂開一條縫,每抽一鞭,她的身上就掉下一塊肉,身上、臉上、手上、腳上,皮開肉裂般的巨痛,揪心刺骨,深入肝腸。耳邊還淨是惡毒的謾罵:小娼婦!小娼婦!睡!睡!睡!我叫你睡!我叫你睡!……

  翠翠嚎啕著,爬動著,躲避著,可是瘋狂的抽打如影隨形,切膚之痛遍布全身,任她怎麽躲都躲不開,這一刻她看清了,那個抽打她的魔鬼正是魏氏,看到魏氏她才清醒,這裡不是從前的家了,爸爸死了,媽死了,姐姐不見了,她是人家的小抱倌了。她看到地獄、看到了魔鬼,那個魔鬼正在撕扯著她……她突然想起一句話:她要是打你你就跑。

  她看見了亮光,看見了門,天已經亮了,門就在床的右邊。她突然好恨這個女人,頂著抽過來的荊條,爬起來向那個女人撞去。可是,她沒能撞翻那個女人,而是把自己撞得仰面翻倒在女人面前。女人更瘋狂了,荊條劈頭蓋臉落到她頭上,落到她臉上。她數不清這一刻挨了多少抽,實在逃脫不了這個女人的抽打,被迫逃出手來抱緊自己的頭卷縮起來,滾過去藏起自己的臉和手,用屁股和背脊去抵抗要命的荊條。可是,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無法承受這痛楚,她聽著自己殺豬般的哭喊,任那荊條一刀一刀的在背上割肉、在屁股上割肉。劇痛讓她恐懼、劇痛使她憤怒、劇痛又讓她屈服、劇痛又迫使她不得不全力逃避。她終於爬起來了,爬起來就衝向那道門。衝出門,就衝出了地獄,衝出門就遠離了那個魔鬼。

  翠翠終於逃出了門,對門山的太陽已經火紅了,翠翠聽見自己竭斯底裡的哭喊在那兒回蕩,整個桃樹園都是她的哭聲。她站院壩裡不再逃了,驚恐地盯著那道門,繼續著她的哭喊。看見那個女人從那道門裡出來了,女人的臉扭曲著,抽碎了頭的荊條握在手裡,一步一拐地向她逼過來,嘴裡謾罵著、脅迫著:“小娼婦,老娘以為你能跑到天邊去,老烏龜誇你這個也會,那個也會,老娘看你只會睡瞌睡!他不是喊你跑嗎?你跑啊!”

  翠翠不再哭了,不再喊了,盯著她手中的荊條一步一步往後退。終於,金瓜赤條條地出現在門口,揉著還沒睡醒的眼睛吼道:“不許你打姐姐!”這一聲吼讓魏氏顫了一顫,繼而罵了一聲小雜種,轉身又向金瓜逼過去。金瓜也是有些怕魏氏的,跨出門檻恐懼地看著她,蹭著牆根兒跑出去把翠翠護在身後道:“你敢打我,爸爸回來休了你!”

  就在這時,翠翠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回頭一看,焦死人喘著粗氣提著鋤頭凶神惡煞地走過來,人未到聲先到:“你這個瘋婆娘!惡婆娘!你要殺人嗎?”魏氏見到焦死人越過翠翠,提著鋤頭朝自己趕來,趕緊丟了手裡的荊條,揚起臉罵道:“焦死人!她睡到太陽都紅了不起床,老娘不該管教嗎?”焦死人舉起鋤頭就要去砸她的腦殼,魏氏迎上一步叉腰對壘道:“你挖!有本事一鋤挖死老娘!”焦死人一愣,舉著鋤頭不敢敲下去,但是憤怒的巴掌怎麽也控制不住。啪的一聲,魏氏應聲而倒,臥到地上啕開了道:“打死人啦!打死人啦!焦死人殺人啦!……”焦死人氣得差一點就要翻山一鋤砸下去,可是他不能,這一鋤下去就要把魏氏挖成兩截。他忍著性子替翠翠分辨道:“七歲的娃娃走了幾十裡山路,一個通夜沒合眼,到這裡就煮飯挖地累了一天,不該好好睡一覺嗎?我是不忍心去叫醒她才出門去的,就知道你這惡婆娘不會放過她,起來!要打跟老子打!”魏氏隻當他放屁,隻管嚎啕,隻管老烏龜、小娼婦的破口大罵,隻恨不能讓山上山下的人神鬼怪統統都聽見,然後有人出來給她壯膽。

  焦死人恨得直咬牙,但也不能真去打她,拉過翠翠來一看,那小臉小手上全是血痕,身上還用看嗎?這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全天下的小抱倌都不可能受得起這樣的毒打,焦死人眼裡冒火,心頭流血,反身過去踢了魏氏一腳,不得不把翠翠的來頭又誇大了一番道:“你這個不要命的蠢婆娘,你當她是一般人家的女兒嗎?要不是死了媽,怎麽可能嫁到我這個家來,她伯伯把她交到我手裡的時候,眼睛都哭紅了,說了又說,誰敢虐待他的女兒他就要誰的命!你可以問問,她伯伯是不是富谷寺的裡長劉舵爺!你這樣糟蹋人家女兒,人家伸個小指頭就有人來取你狗命!老子不得替你背這個鍋,這就把女兒給人家送回去,你給老子等著,等著劉爺來收你狗命!”魏氏一聽,再不敢哭叫,爬起來就走,邊走邊罵道:“老娘沒法給你烏龜過了,老子要叫你當孤人……”

  焦死人上去一把將她薅住,不等她罵完用力一甩,魏氏就摔倒在地上,焦死人一腳踩住她的頭,恐嚇道:“想走?沒得那麽便宜的事,你把女兒打成這個樣子,劉裡長問我要凶手,老子找誰去?”魏氏首次發現,這個男人原來也能這樣的凶狠,仇恨的同時也怕焦死人踩破她的頭,一聽劉裡長劉三爺,心裡雖犯虛,但又怎麽會相信,你焦死人是個什麽東西,人家劉裡長憑什麽把侄女兒嫁給你?想嚇唬老娘?門兒都沒有!當下也把那威脅恐嚇的話咬牙切齒說出來道:“鄭良魚,你有本事就踩死老娘,老娘倒要看看是劉三爺厲害還是不要命的亡命徒厲害,老娘只要手一招,殺你的人就有成千上萬,不信你烏龜就試一試。”

  焦死人還真被她嚇住了,他雖愚蠢,潘金蓮通奸殺夫的龍門陣還是聽過的,誰知道這毒婦外面究竟有多少男人?翠翠見狀,忍痛過去抱住焦死人的腿哭道:“爸爸不要……爸爸嗚嗚……”這一聲爸爸不要喊得想哭,真要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這女兒今後的日子恐怕更難過,可是,他此時不能放軟,一旦放軟,翠翠挨打事小,這個女人說不定就真要找人來收拾他,故而說道:“女兒你放開,我今天一定不能饒了她,我饒她,你伯伯不饒我!”沒想到翠翠鬼使神差地哭喊了一句道:“爸爸,我伯伯天天練刀殺賊人,他沒空!”這句話出自一個七歲娃娃之口,能假到哪裡去?其殺傷力之大,不但讓地上的魏氏嚇出一身冷汗, 連焦死人都嚇得趕緊放開了魏氏,她這個伯伯真的存在!

  著呀!這個亂世,到處都在練勇殺賊,誰不敢殺人?她這個伯伯是一方大爺,現在練刀殺賊沒有空,但要是有空了呢?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呀!她是編不來的!魏氏是這樣想的,她徹底怕了,她是確實不能確定有沒有哪個好色之徒敢幫她操刀拚命,這世上的好色之徒虛假得很!她知道自己有多賤,如論如何還沒有那個魅力!她爬起來,走也不敢走,動也不敢動,看翠翠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閃爍。焦死人不給她半分猶豫,拿了個背篼,把翠翠捧進去背起來就走,走到上山的路口才回頭對金瓜道:“金瓜,把這個女人看好,她走哪裡你走哪裡,給我跟好了!我背你姐姐找她伯伯去,要是她伯伯帶人來報仇,我就問你要人!”說完就走,頭都不回。

  金瓜才多大,他只能當焦死人的話就是一股風,一吹就過了。魏氏就不一樣了,焦死人這樣武毒乾脆,能是假的嗎?老娘惹不起還不能跑嗎?所以焦死人前腳剛走,她後腳立馬就走,淒惶而逃。焦死人背著翠翠走,當然不是真的要去找劉裡長,而是要去找郎中,翠翠滿身皮開肉綻,怎麽也要塗一塗碘酒,抹一抹紅藥水。魏氏走當然不敢去投靠鄭老爺,要躲禍事就得到焦死人找不到的地方去躲,那個剃頭匠家裡也不敢去,那是她真正喜歡的男人,她不能害他。最後覺得風吹埡那個田棒槌家還是要隱蔽些、他是個孤人,方便又實在。金瓜也不可能去跟著他的親媽,他沒有那個打算,也不敢,更沒有那個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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