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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31章,姐為匪妻妹遇慈父見笑顏
  魏氏的打鬧驚動了鄭學泰,他本想以族長的身份出面乾預的,但又怕旁人說閑話,故而打算到埡口上去等著魏氏,準備給她出個主意收拾焦死人。剛上埡口還沒進林子,遠遠看見魏氏逃也似的來了,乾脆站著回頭亮了一個相。魏氏看見鄭老爺這個時候在面前出現,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幹什麽來了。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林子,一照面,魏氏就嗚嗷一聲哭起來,一把將鄭學泰的腦袋抱在胸前。

  這個女人風流是風流,但她的魅惑力和殺傷力哪是鄭學泰抵抗得住的,當時就信誓旦旦要幫魏氏出頭。兩個人大白天狗一樣的在林子裡**,隻當神不知鬼不覺,可偏偏就有一個人在暗處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待倆人差不多了,此人突然跳出來大叫一聲道:“呔!狗男女!你汙了大爺的眼睛!得賠!”鄭學泰嚇得腸痙攣,醜態百出,魏氏連爬帶滾,衣衫不整,逃之夭夭……

  四女子被唐娃子挾持著住進了一座廢棄的山神廟,說是山神廟,其實就是山中的一個岩洞,這個洞很淺,裡面僅就一塊大石板做的供台,台子上的神像已經塌成了一堆泥,除了這塊石板佔據的地方,洞裡沒有多余的空間。唐娃子白天簡單的做了一個簡單的清掃,在是台下面鋪了厚厚一層乾草,脫了他的衣裳鋪上,用一困茅草做成枕頭,這就算是他的新房了。

  唐娃子說,你已經是我的人了,不要東想西想,更不要想著逃跑,你跑不掉的。好好跟我過,我雖然現在是賊,但我在牛頭山下是有家的,有三間瓦房,兩畝山地,還佃了王財主一畝水田,要不是趕上這場大旱,餓死了媽老漢,我也不會當賊娃子。

  你放心,我會好好待你的,前一段打豐隆場,老子搶了幾包銀子,就埋在倒馬坎山上,等躲過這陣風頭,我們挖了銀子一路回去。

  也用不著回牛頭山的家了,走遠點,去綿州城買一個鋪子,你怕餓飯,我們就養腳夫,開糧店,你坐櫃台當老板娘,我帶腳夫出去做買賣,我保證你天乾雨淋都餓不著。如果你想吃肉,我會殺豬的手藝,我們就開鋪子殺豬賣肉,保證你吃得一肥二胖。

  四女子哪敢相信賊的話,她除了哭,幾天就沒開過口,想罵他臭不要臉,但終究還是沒敢,哭訴道:“你們殺了我爸爸,你還我爸爸!還我妹妹!”唐娃子一下就變了臉,把大刀往地上一拍,怒道:“老子都說幾百回了!你爸爸不是老子殺的!你眼睛瞎了啊?連殺父仇人都看不清楚?明明是唐老狗和徐老狗殺的!要不是老子搞得快強行把你佔了,那幫老狗日的輪流糟蹋你,你早就被那幫王八糟蹋死了!還有命在這裡跟老子強嘴?!”

  四女子嚎啕大哭,嚷道:“我要回富谷寺!我要去桃樹園!我的夫家在桃樹園!”唐娃子呸一聲道:“你已經是個破罐子了,誰還要你?嫁給我,好賴是我自己乾的,你怎麽都是乾淨的,換了別人,那就是個破鞋!好好睜開眼睛看看,老子這個樣子比誰長得醜嗎?都給你說了,老子有銀子,比誰窮嗎?老子這個樣子,惹急了殺人就是殺豬!誰敢欺負老子?你嫁人嫁哪樣?最好不就是不受窮、不受欺、嫁個有模有樣的嗎?老子哪點配不上你?”四女子仍舊哭道:“你是賊!強盜!”

  唐娃子不怒反而笑起來道:“賊怎麽了?這年頭不餓死人,誰他媽愛做賊?你老漢不做賊,他為什麽連你都護不住?男子漢大丈夫連女兒都護不住,還算是個男人嗎?老子做賊歸做賊,老子是個有良心的賊!敢殺敢拚!換了你,

敢像老子這樣嗎?”四女子無語了,被他的謬論打啞了,也恨透了,她老漢要是也惡一點,跟唐娃子這樣,誰敢殺他?誰又殺得了他?通過父親的死,四女子不得不承認這賊子所得有理,做人就不能太軟弱,軟弱就是可憐,在惡人面前,就只有被欺負。這個賊子惡是惡一點,但還沒有壞透,雖然粗暴地糟蹋了她,但他敢承認自己做的事、雖然理由卑劣,但願意開口說娶她。要說嫁人,桃樹園都不一定有這樣的人等著她嫁,而今生米煮成了熟飯,除了死,就只有嫁他這一條路了。  唐娃子見她不哭了、也不鬧了,便棄了刀,拉過她來,換成一臉的討好問道:“還痛嗎?”四女子不懂他所指何也,轉過臉去不理他。唐娃子再次拉她轉過來,擦了她臉上的淚痕道:“你還小,不懂這些,其實這沒什麽,等你大了,也就明白了。你放心,你嫁我不白嫁,我已經殺了唐老狗,等我再去殺了徐老狗,你的大仇就算報了,然後我們一起回倒馬坎,挖銀子回家,再不做賊了。”四女子不置可否,她知道,現在唐娃子要殺她只需掄刀一揮,她就得人頭落地,要糟蹋她,她也無法阻止,但他沒有這樣做,這說明,這個賊子是可信的。要活下去,唯一的選擇就是無條件相信。

  唐娃子把她抱進石板底下,叫她好好睡覺,他要出去找吃的,一準天亮回來,並告誡她不要亂走,免得他回來找不著。四女子順從地躺著,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內心卻害怕這個賊子又去搶人殺人,萬一被別人給殺了,她就連一個值得相信的賊都沒有了,真正就成了孤人。山裡的夜很清涼,蚊子也少,一個人待在山上非常害怕。不過,這時候的她要想的事情有很多,除了死去的父親,就是下落不明的五女子。父親死在那兒,不知有沒有人看見,會不會有人收埋他。五女子還太小,沒有一點用處,也不知流落到哪兒去了,會不會被餓死。

  人專心想心事,時間會過得比較快,天微明的時候,唐娃子回來了,叫四女子起來做飯,換他來睡。四女子翻身起來,見洞門口放著一擔水、一隻鼓鼓的布袋、還有一隻砂罐、一隻咕咕叫的雞。四女子道:“你又搶人了?”唐娃子道:“搶了。”四女子道:“又殺人了?”唐娃子道:“沒有。”四女子道:“搶的什麽人?”唐娃子道:“財主,窮人家也沒這些。”四女子不相信,再問道:“真的沒殺人?”唐娃子道:“你才多大?就開始管男人了?人是沒有殺,但那財主是個惡人,老子把他家女人奸了,偷了他家的米、偷了他家的雞,順便挑了一擔水回來。好了,別問了,我答應你,除了徐老狗,再不殺人。”

  四女子感覺很憤怒,心裡也有一陣失落,但不知道為什麽失落,想了又想才說道:“到底是搶人還是偷人?你都把人家女人糟蹋了,為啥不把她也背來,然後放我走?”唐娃子嘿嘿笑了起來道:“女人真是,不分大小都是吃醋的怪物,放心吧,他家的老女人怎麽能跟你比?我奸他的女人只是懲罰他,因為他偷別人家的女人被老子撞見了,老子明打明搶,要他知道,自己的女人被別人幹了是個什麽滋味,他敢不服,老子給他遠傳名。”四女子憤怒道:“你!……”

  唐娃子看她羞紅了臉,認定自己已經徹底收復她的心,也不睡覺了,爬起來推她坐下道:“你坐著,看我給你殺雞。”

  四女子賭氣坐著,她可從來沒吃過雞肉,何況這隻雞很肥,她也很餓。唐娃子殺雞跟她伯伯一個手法,逮住雞脖子一擰,那雞幾蹬就沒了命。

  唐娃子道:“你的身體還沒長成,被我傷得狠了,多吃幾隻雞補回來,吃完了,我到他家去拿就是了。好好養,等吃完他家的雞,你就好了,等你好了,我就去宰了徐老狗,然後回家圓房。”四女子感覺被人關愛了,有點兒小感動,不過依舊罵他道:“你真不要臉!做賊娃子跟做官老爺一樣,不許再糟蹋女人,我就跟你。”

  唐娃子三個石頭壘個灶,添上水燒起來,一邊答應一邊不打自招,嘻嘻笑道:“不瞞你,那狗財主雖然是一個惡人,那小女人卻是一個好的,這隻雞是她送我的,她說,小夥子,我們家老太爺是個老混蛋,活該被你收拾,你是個好賊,比奴家那男人強一百倍。我們家男人又矮又醜又無能,後代兒孫都是苤殼,你若能常來,改良這家子人的血脈,姐姐每天送你一隻雞補身體。”說完哈哈大笑。

  四女子哪懂這些門道,隻隱隱覺得他說的不是好話,有些邪惡,啐了一口表示羞恥。唐娃子隻管說著那小女人如何如何漂亮,如何如何善解人意。

  不知不覺,砂罐裡的水就開了,他邊說邊湯雞扒毛,用他那把砍人腦殼大刀開腸破肚,然後把雞煨上,小女人的話題還沒結束。四女子見他殺隻雞就把一挑水用去一半,提醒他道:“這水來得多不容易,你這樣糟蹋,怎麽過日子?”唐娃子切一聲不屑道:“嫁給我,你就放心過日子,我保證每晚給你挑一挑回來就是。”四女子瞪著眼睛道:“哪兒挑的?涪江河?”唐娃子道:“你真笨,這裡這麽高,你看不見山下的堰塘嗎?”

  四女子聞言一愣,站起身往山下一望,果然隱約一條堰塘泛著幽藍的碧光,不由吃驚道:“這是哪裡?”唐娃子道:“不知道。”

  四女子心裡一陣激動,墊起腳尖窺視那堰塘,最後質問道:“唐娃子!這是不是桃樹園!快說!你的雞是哪一家的?!”唐娃子站起來道:“這才怪,只要有雞吃、有米吃,你管他桃樹園還是梨樹園。”四女子急了道:“只有桃樹園的堰塘才有水,這裡一定是桃樹園!我妹妹有可能就在桃樹園,她叫五女子,你要幫我找到她!還有!桃樹園的財主只有趙老爺,他們家可是好人家!天底下沒有人不曉得的!你在他們家幹了些什麽!”唐娃子嚇了一跳,也抻長脖子看著山下道:“你說的趙老爺不會是趙子儒吧?只有他才是全潼川都知道的好人……拐了拐了!”拍著大腿又道:“我哪曉得這就是桃樹園嘛!”繼而眼珠一轉,又拍額頭道:“不對呀,我聽說趙家的奶奶是龍門的千金,很有教養的,趙子儒一表人才,怎麽會又矮又醜又無能?而且我還聽說,趙家的老太爺牛高馬大,怎麽會是一個蛤蟆嘴的小矮子?我敢肯定!不是進的趙家!”說完一指山下又道:“你看,我進的那一家,房子像一座圍城一樣,門前有三棵金錢樹。”四女子疑惑又驚訝:“金錢樹?”唐娃子哦一聲道:“人言榆樹開金錢花,是三棵大榆樹!”

  ……

  不能說焦死人這一招沒有效果,效果很明顯,而且很出焦死人的意外,魏氏嚇得已經三天沒有回家了,她去了哪裡,這是焦死人心子滴血的事情,不過,有這個女人跟沒這個女人都一樣,他好像已經習慣了,最好從此滾蛋,永遠別回來,他就守著這兩個孩子過活到老。

  小孩子就是這樣的皮賤,翠翠塗了紅藥水,傷痕好得也快,到第五天頭上臉上基本就開始脫疤了。恰恰在這天黃昏魏氏回來了。回來就回來了,誰也不當她存在,焦死人不理她,翠翠不理她,連金瓜都不理她。不理就不理,魏氏算定了沒有危險之後,搬來一根凳子往院壩裡一擺,大馬金刀往上一坐,心說,不是有人要收老娘的命嗎?人呢?怎麽連一個鬼都不見?跟老娘鬥,你還嫩了點,老娘過得橋比你走的路都多,老娘見的鬼比你見的人都多。

  焦死人看她沒人事兒似的,也不嚇她也不罵她,這個女人把他綠透了,她太髒了,她都不配跟他焦死人說話了,他隻對廚房裡的翠翠喊道:“翠翠,飯不要煮多了,有三碗水就夠了。”魏氏冷笑一聲,不去搭理,依舊坐在那裡處之泰然。翠翠在廚房聽見公公的話,但她卻不能這樣做,公公這樣維護自己當然是個好公公,婆婆打了自己終究還是婆婆,她是要在這個家裡生活下去的人,今後大不了關好門睡覺就行了,怎麽也不能跟婆婆去作對。

  她今天晚上做了白米飯,雖是稀飯煮紅薯,但也不稀。舀飯的時候,公公碗裡多舀紅薯,婆婆碗裡多舀白米,自己和金瓜碗裡有紅薯和湯就夠了。舀好飯第一個端到婆婆面前道:“媽,吃飯。”魏氏一看,表面上沒說什麽,心裡又罵這女娃子糟蹋白米,這白米多少金貴啊。翠翠見她不吱聲,遂又進屋把公公的飯端出來,叫一聲爸爸吃飯,魏氏眼珠子一轉,落到焦死人碗裡,心裡又得意起來,看來棍棒底下出孝子,這句話不假的。

  大家的碗都在面前了,焦死人說道:“翠翠,你伯伯來怎麽給你說的?你忘了嗎?”翠翠知道公公又在說謊,她不知道怎麽回答,但又不得不回答,隻說了三個字道:“知道了。”金瓜不幹了,嚷道:“我也要吃白米!”焦死人瞪了金瓜一眼,端起自己的碗來,把紅薯湯裡的米粒全部撥給了他,然後說道:“你伯伯叫你孝敬,也不是叫你這樣來孝敬,值得孝敬才孝敬,值不得孝敬就要顧著自己的命。你和金瓜才是這個家未來的頂梁柱,沒有你們,就沒有這個家,懂了嗎?”翠翠又不知道怎麽回答,乾脆不回答。魏氏不想聽這些廢話,端著碗起身離開了。

  這頓飯吃得雖然有些鬱悶,但翠翠知道,公公的這一席話把她的危機化解一大半,今後自己在這個家裡也許會好過一點了,盡管誰也沒有見到伯伯,但至少讓婆婆知道了她有一個伯伯,而且還來過。

  這一晚,翠翠照樣睡得不是很香,而且驚醒了幾回。以前都是姐妹幾個睡一床,叫起床的都是大姐姐,現在她一個人睡一間房,這間房子裡很黑,要是外面沒人喊的話,睡到中午都不知道天亮了。這幾天,她大致摸清了一個規律,雞叫三遍必須得起床,要不然就會睡過頭,自己跟這個婆婆天生八字不合,還是小心點好。

  可今天起床出門後,她發現外面亮是亮了,但好像不是天亮,而是天光月。天還沒亮,她站到院壩邊向山下望去,四周朦朦朧朧,隱約可以看到大堰塘裡映著天光的水,也聽到了有一聲沒一聲的狗叫和早起人的隱隱話語從對門的莊子裡傳來,一個男的問道:“大少奶奶,你這麽早也起了啊?”女的答道:“不早了,雞叫三遍了,今天有些糧食要運回家,我得早點把那倉庫掃一掃,他們要趕著回潼川,只怕這會兒已經到首飾埡了。”男的又問道:“大少爺也回來嗎?”女的又答道:“不一定,老太爺是要回來的。劉媽,你莫把那米粥熬久了,老人家不喜歡喝那米花糊糊……”說到這裡好像進屋了,後面的再聽不見。翠翠不知明白大少奶奶是怎麽個稱呼,聽她那聲音如行雲流水,充滿著母親般的溫柔和親昵。

  男的又在呼叫道:“少奶奶,那我抬上滑竿接他老人家去,你看如何?”大少奶奶好像又出門來答道:“我倒謝謝你這番孝心,老人家才五十出頭,跑得快著呢,你忙你的。”男的笑道:“嫂嫂,你就讓我去吧,老人家跑得快,指不定大少爺也在,他可是累壞了,我去抬著他也行啊?”大少奶奶罵道:“你這家夥,想說啥呀?是不是想討打了?”

  男的打著哈哈笑。又一女的道:“二娃,你一早就來油湯掛面,想討兩個腳錢就明說,我們家奶奶懂不起你那花招。”二娃道:“是呢,還是劉媽知道我。大奶奶,我不管,我今天背也要去把老太爺背回來,他老人家總不會看我圓房缺了花鋪蓋吧?”大少奶奶笑了起來道:“原來你是為了這一樁啊?你也不用去抬滑竿兒,回頭缺些啥東西,需要多少錢說一聲,不就啥都有了嗎?”二娃道:“我才不呢,你兄弟我也是長著臉的,哪能老做那不要臉的事,自己掙來的才光彩。”大少奶奶道:“那你就跟他們去潼川走一轉,掙個百十個小錢不在話下,嫌少的話就走成都,再嫌少就走建昌道。”二娃道:“這可是你說的,嫂嫂,我就聽你的。”

  大少奶奶沒聲了,二娃就唱起了歌:“我家來了個好嫂嫂,溫柔賢惠學問高,睦鄉鄰,敬孝道,相夫教子人傳說,心靈手巧又勤勞。這個說,人材好,那個誇,脾氣好,見面三分是微笑,這個嫂嫂是個寶哎,我的哥哥他撿著了啊哎嗨喲……”

  唱著唱著像是走遠了,那旋律唱詞卻在翠翠耳邊縈繞,久久不散。她想著,這個大少奶奶該是怎樣一個人兒,竟然有人這樣說她的好,要是我有這樣一個母親,該是多麽幸福的事啊。翠翠在那院壩邊上站了很久,少不得把自己的婆婆拿來跟那少奶奶作比較,這真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底下呀。對門到底是些什麽人,他們是過著怎樣的生活才有這一份幸福的快樂。

  嘎吱一聲門響,焦死人出來了。這時天色已微明,焦死人讓翠翠給嚇了一跳,心想,這孩子真是不一樣,怎麽比大人還要懂事成熟呢?這一大早不睡覺,站在這院壩邊上想什麽呢?難道被打怕,不敢睡了?小小年紀,這怎麽得了。翠翠被開門聲驚動,回過頭來見了公公,開口叫道:“爸爸。”焦死人不答反問道:“女兒,怎麽起這樣早呀?”

  這話不好回答,翠翠又只能不回答,想起該給公公打水洗臉,往廚房走,又想到自己來到這個家就被打個滿身掛彩,好幾天都沒洗過臉了,今天怎麽也得洗一洗,可這個家裡也沒個木盆啥的,怎麽洗呢?走兩步回頭問道:“爸爸,沒有木盆,怎麽洗臉呢?”焦死人尷尬了,他家是沒有洗臉盆的,他那一挑木桶,水多時當水缸,要用完了就是洗腳洗臉盆,有時候也覺得不衛生,就提到院壩邊,撩起水來洗臉或者洗腳,但大多數時候他是不洗的。這會兒翠翠問起來,他實在不好回答,那就只有乾脆不回答。

  翠翠見公公也是這樣,只能不問了,可是,你不洗臉我得洗呀,怎麽辦呢?焦死人似乎也想到了這一層,他恍然大悟,拍著額頭說道:“哎呀,我可以不洗臉,女兒得洗呀,走,跟爸爸到水井邊上去洗。”翠翠不知怎麽說,也學焦死人,乾脆不說。焦死人就進屋挑了水桶,拿了瓜瓢出來,在院壩邊把桶裡剩余的水倒掉,然後往山下去。翠翠聽說在井邊可以洗臉,也就跟著公公走。

  到了山腳的井邊,翠翠才發現,這個水井其實不是井,而是田角岩邊一個石坑。坑裡面有小半坑泉水。天旱水枯,那泉眼在坑邊的石壁上,泉水很細很細,只有一串小水滴叮咚叮咚地滴在水面上。焦死人下去,蹲在坑邊一瓢一瓢往桶裡舀水。翠翠抬頭看四周,這裡竟然到了山溝的最底部,遠處的堰塘堤壩高高在上,自己就站在路坎往下的小路上,前方好大一片田園。站在這裡能看清大堰塘西邊那一排一排的瓦房草房,和來回走動的人,那些人說話的聲音又清楚了不少,都是十分親切的問候和玩笑,當她想再次聽到大少奶奶的聲音的時候卻聽到公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女兒,走,上去洗臉。”

  翠翠忙轉身順著陡峭的小路往上爬,爬幾步走上了一條大路,這條大路直直通向堰塘堤壩,剛剛下來時居然沒有注意。回頭看時,公公已把滿滿一桶水放在了自己的面前。翠翠不知道如何下手去洗臉,抬頭望著公公,一臉的疑問。

  焦死人看出她是不會在水桶裡洗臉,於是彎下腰去撩起水來洗給她看。翠翠看他因為沒有洗臉盆就要浪費一整桶有限的水,十分尷尬,忍不住就笑了。這事兒也實在好笑,這一笑,她覺得開心起來,索性就笑出了聲,越笑就越開心。

  焦死人洗得呼哧呼哧的,聽見翠翠笑,站起來也笑了,不過他笑得很難堪。在這個小孩兒的面前他感到臉紅,一家人連個洗臉盆都沒有,要在這水桶裡洗臉,而且還得跑到水井邊上來洗,浪費一大桶水不說,還洗不好。自己都洗不好,孩子又怎麽洗得好呢?不過這丫頭笑起來忒乖,小臉蛋兒開著花,張著嘴,露著牙齒,嘻嘻哈哈,脆脆甜甜,讓焦死人找到了從未有過的歡樂。他就陪著她笑,這笑聲實實在在持續了好一會兒,笑得他忘記了好多的煩惱。

  其實這事兒本不好笑,翠翠太久沒有笑了,早上聽見對門山下的笑,她就把這份歡樂種進了自己的心田,看見公公在水桶裡洗臉很滑稽,也就不自禁地笑了出來。這一刻,她是快樂的,她發現快樂地活著真的很好,她希望能一直這樣快樂著。焦死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快樂分解了憂愁,只是這分解了的憂愁轉瞬之間又濃縮了,這孩子肯定學不會在水桶裡洗臉,因為這水桶有挑梁,挑梁很霸道,人的臉靠不到水桶邊上,只有靠雙手從桶裡捧出水來澆到臉上。焦死人擔心翠翠做不出這粗糙的動作來,於是他想出一個很直接的辦法,就用瓜瓢從桶裡舀出來端著,叫翠翠在瓜瓢裡洗。

  翠翠怎麽會在瓜瓢裡洗臉呢?那是舀水到鍋裡煮來吃進肚子的工具,最是要講究衛生的,她就把手捧著伸直,彎下腰去。焦死人被她大人樣的講究和聰明折服著,把瓜瓢裡的水倒了少許在她手心。翠翠就敷到臉上洗了幾把,臉倒是洗了,卻把劉海、衣領和袖口都打濕了,好一幅狼狽相。焦死人那個臉呀,紅得像個猴屁股,他得趕緊想辦法弄一個洗臉盆,還有,哪怕賣糧食也得給孩子弄一身衣裳來換著穿,得讓孩子有梳頭的東西,得讓她保持女孩兒的原樣,不能因為少了母愛就讓她變成了金瓜那樣兒。孩子雖然才七歲,可他覺得她已經大了,比那十七八的大姑娘都要成熟懂事。

  翠翠又做好了早飯,雖然還是玉米粥,卻做得稠了些,為了討好婆婆魏氏,她把粑粑改成了鍋盔,公公的是玉米面,婆婆的是連麩面,她和金瓜就隻喝玉米粥。魏氏沒有因為這一小巧的變化就意外和感動,還是以為自己的虎威起了作用,她啃著鍋盔,就著泡菜,喝著香潤的粥,眼角還露著余威,蔑視著這個小抱倌。

  翠翠不去看她的臉色,她有著公公和金瓜這兩面盾牌也就不怕她了,只是她覺得有點虧待金瓜,畢竟是自己的小男人,不給他炕鍋盔吃真的是不應該。金瓜好像並不計較這個,有就吃,沒有就不吃,反正一切隨緣。焦死人看著翠翠臉上還沒有完全脫落的傷疤, 又盯著魏氏看了兩眼,因為今天自己要出門,所以又把那模棱兩可的話拿出來給魏氏聽,他道:“金瓜,姐姐臉上的傷還沒有完全好,你這個丈夫的要有自知之明,要搞清楚,沒有你這個姐姐,哪一樣都得自己動手,自己不動手就連個屁也吃不到嘴裡。以為你是貞潔婦。”

  這話是很直白的,後面一句很是嚴重,他只希望魏氏在他焦死人沒有徹底翻臉之前能夠有所收斂。可魏氏偏偏就裝糊塗,吃完飯,嘴一抹,抬屁股就走人。孩子終歸是孩子,金瓜就不服氣了,氣呼呼地道:“姐姐的臉是媽打的,你為什麽不罵她!”魏氏已經走出了門,不敢回嘴,這個臭男人雖然沒本事,打起婆娘來一點不忍手,上回踢了她一腳,痛了好幾天,因為自己風流挨打還有得想,要是因為這個女娃子挨打,就太不劃算。還是趕緊跑吧,反正有的是辦法報復他。

  這天的天氣有了大變化,好一場大霧,那樹間草叢的露水直往下滴,就像下過一場毛毛雨,這個時候的溝底下白茫茫一片,鎖得很緊。魏氏這一路出來,順著那山梁一顛一顛去首飾埡趕早茶。走過這段樹林,上了地坎,那埡口梁子上豁然開朗,趕早茶的老少男人三個兩個在前面,後面還跟著一路不明身份的路客,這群人驚起了樹林裡的烏鴉,那烏鴉撲棱棱地飛起來,呱呱呱地一陣驚叫,弄得人毛根子發炸。

  魏氏心裡恨著焦死人,又聽見這烏鴉大清早地鬼叫,禁不住就開口叫道:“出門聽見烏鴉叫,烏鴉叫喚要死人,你死奴的親丈夫,莫死奴的野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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