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抓來了不少居民、行人、腳夫,甚至老弱婦孺,官差還在街上攆著抓,甚至跑到趙家腳行裡去抓。
馬武雙手叉腰站在被推倒的樹樁前,裸露著白生生的肚皮和腰刀,嘴裡訓斥著抓來的居民道:“你們這幫刁民平時一副可憐相,暗地裡勾結芝蘭的逆賊,沒一個是好東西,老虎不發威你就不知道我馬王爺長了幾隻眼!”
旁邊的官差用鞭子抽打著腳夫,逼問道:“說!誰是你們的頭?人腦殼弄到哪裡去了!”嚇得老人、女人、孩子抱成一團,魂不附體。
挨打的腳夫一個勁地躲避,否認道:“不關我的事,我怎麽知道!”捕快根本不管任何否定,繼續抽打,偏偏那鞭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不關癢痛。腳夫揚起胳臂抵擋道:“就不關我的事!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搶你的人頭啦?”馬武冷笑道:“這會兒當孫子還有用嗎?繼續喊號子啊?來槍我的刀啊?給老子打!往死裡打!”
官差鞭子亂倫,腳夫痛不痛都扯開嗓門大叫,女人孩子也叫喚起來。
周乾乾氣勢洶洶出來,老遠就叫:“姓馬的!你太放肆了!”巡防營的兵勇就一齊靠向了周乾乾的身邊。馬武一下慌了,急忙命令捕快住手。周乾乾衝過去直接甩了馬武幾個耳光,一兵勇趁勢下了馬武的腰刀。周乾乾發號施令道:“把這幫混蛋統統抓起來!收繳所有武器!”兵勇們紛紛舉起長矛子瞄準捕快,眾口一詞:“放下刀!蹲地上!不許動!”
這怎麽回事?這可不是裝的,是真打,官差們看看被打傻的馬武,相繼丟了刀,蹲在地上。兵勇們繳了所有武器,又往街邊分散,拿矛子逼著抓人的官差。周乾乾這兩巴掌是實打實地打在馬武臉上,一點不像做戲的樣子。馬武被他打得金星亂冒,為了找回面子還不得不找點說辭道:“周大人,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們是奉命收捕逆賊,你要阻止我們嗎?”
楊鐵山又甩他一記耳光,破口大罵:“你是你個豬嗎!你還是本縣的人嗎?本縣人全都是逆賊對你有啥好處?你還混江湖,滾回家提尿壺去!”馬武哭笑不得,心裡罵道,去你大爺的,明明曉得老子在做戲,你還這樣下死手。
周乾乾卻不管馬武的反應,他是有意要把那難聽的話罵出來給秦溶聽,拉過一個孩子,指著馬武鼻子大聲道:“他是逆賊?”又拉過一老婦問官差:“她也是逆賊?”
老婦不明就裡,指著馬武對周乾乾哭訴道:“大人,這個人就是豐樂場的摸哥、濫杆子!大人要給我們做主啊!”馬武指著地上的樹樁衝周乾乾申辯道:“你看看,公然搶劫法場,綁了執法的兵勇,這幫人都有份兒!”老婦道:“你哪隻眼睛看見了?”一腳夫道:“大人,我是趙家腳行的,我說句公道話,秦大人這樣做太過份了!殺人家全家,還把人頭掛在樹樁上,今早芝蘭公口的腳夫來搶人頭,他抓不住芝蘭的腳夫來抓我們……”馬武吼道:“放屁!抓的全都是逆賊!”
周乾乾冷笑道:“哼哼,全都是逆賊,有那麽多逆賊的話你的腦袋怎麽還長在脖子上?你當逆賊是什麽?是羔羊還是魚肉?任由你宰割?你當我是聾子、還是瞎子?”
馬武反唇相譏,吼起來道:“大人,你好像不該這樣說話吧?秦大人有令,寧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周乾乾道:“啊呸!秦大人什麽時候給你說過這樣的話?我怎麽不知道?你們在這裡搞得鬼哭狼嚎,什麽意思?你當你是誰?”
馬武撓撓嘴角,
居然不知怎麽接台詞了。周乾乾連珠炮似的扯雞罵狗道:“沒有老子和楊大人保舉你,你現在還在豐樂場當摸哥!你也配說逆賊?狗鼻子上插大蔥,居然敢到趙家腳行耍威風,你敢動趙家一根毫毛我就剁了你的狗爪子!” 馬武被罵得啞口無言,心想屋裡的秦溶怎麽受得了。
周乾乾有意要讓在場不在場的都聽見,提高嗓門吼叫道:“你看看你把這街上搞成什麽樣子了?你這樣叫老百姓怎麽安心種地、怎麽歸心伏法給你納稅交糧?你是不是想要他們成為真正的逆賊?好好想想吧!滾!”
秦溶坐在高牆裡面的椅子上聽著外面周乾乾的叫罵,氣得鼻子都歪了。等到外面的沒聲了,秦溶才帶著相當的情緒發牢騷道:“你看看,這幫人像什麽?一個個的假君子,串通一氣,陽奉陰違!歸根結底都是祁大人的放縱賦予了他們太大的權力,乃至於各種惡勢力都依附在他們的名下生根發芽。在這個地盤上,地痞、刁民、甚至何家楊家陳家這些啯嚕子為所欲為,而他們,拿著朝廷的俸祿,吃著四面八方的好處,關鍵時候還要站出來充當濫好人,怎能不鬧出今天這種慘案。”
程亨吉走不是,不走也不是,好不尷尬,他只能為之一笑,而這種笑就連他自己都解析不清楚是什麽含義。
秦溶繼續說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幫人這樣做就是想要放過那何家兄弟一馬,他們越是要這樣,我就越是不能讓他們稱心如意。”程亨吉的嘴角保持著笑,不得不順著他的意思說道:“照理說大人是提督衙門派下來特使,跟欽差一個性質,但是軍政有別,彼此要多理解,相互搞好關系總還是有好處的。”
秦溶剛要回答,門外有人敲門。秦溶道:“進來。”
門一開一關,馬武灰頭土臉地進來,一看程亨吉在這裡,立即鞠躬道:“不知程大人在這裡,馬武有禮了。”
程亨吉笑著拱拱手道:“馬王爺路子好闊呀,恭喜恭喜,高升了。”馬武連連作揖道:“程大人就不要洗刷我了。”程亨吉笑笑,一語雙關地對秦溶道:“秦大人,馬武這個人不才多少了解一些,做事雖然不夠嚴謹,但凡事都會往好處去辦,也是一個俠義之人,大人千萬不要小看他,要不然就是大人的損失了。”
秦溶冷笑道:“我當然知道他的本事,這一出苦肉計就唱得不錯。”馬武作揖道:“大人冤枉啊,我哪裡會唱什麽苦肉計?你也聽見了,我算是把周統領惹惱了,你看我臉上這巴掌印。”秦溶又冷笑道:“周瑜打黃蓋,你倆勾結好了的,你當我看不出來?你這樣的人才,在這裡做個捕頭實在是大材小用,還不如到戲台子上去做個粉鼻子,說不一定還能混出個角兒來。”
馬武向程亨吉一攤雙手,苦笑著道:“程大人你看看,我該怎麽做人?”
程亨吉隻笑不說話。秦溶道:“我知道,我到這裡來攬這個差事十分不合適,你認為我的做法壞了人倫,我也認了,但我是不能任由何氏兄弟逍遙法外的。程大人說你很有一套,那好,我乾脆讓你們把好人做到底,給他三天時間讓他把喪事辦好,三天之後,你馬武要給我拿出一個合理的抓捕方案來,抓不著他,我就把你和楊鐵山還有周某人拿到靖川軍提督衙門去砍頭。”
馬武嘿嘿笑道:“大人說我就說我嘛,帶上那兩位就失察了。要說何氏兄弟是不是縱火的元凶,有待查證。首先,祁大人家中失火致使五死一傷,系人為還是其他原因造成的,我們沒有實據,大人總不能憑猜測去定罪吧?當然了,他有重大嫌疑這是無可厚非的,拿他也是理所當然,他兄弟二人早已是驚弓之鳥,去了何處,誰都不知,要拿他,十天半月、一年半載、三年五年,皆無定數。只是現在時候不一樣啊大人,縣城附近的災民是吃著賑災糧了,偏遠地區可是天天在餓死人呀,再不抓緊時間賑災,只怕天災帶來的禍患就要遠比這件案子帶來的禍患要大得多得多,到時候誰又吃罪得起呢?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一席話把秦溶說得低下了頭去,府衙的公函擺在這裡,要據實查辦,否則定斬不饒,祁家失火是不是何氏兄弟所為確實沒有實據,如果並非何氏所為,那滿門抄斬的判決又來如何解釋?
得!程亨吉聽到這裡,就起身告辭走了,這件公案還真是是非難斷,撲朔迷離啊。
再說那幫腳夫搶了人頭,過街穿巷來至河邊,碼頭上的趙家掌櫃預先答應過楊鐵山,便賣了天大一個面子,備好了一艘渡船將這幫人撐了過去。芝蘭幫的人見這患難的當口趙家幫處處援手,內心十分的不是個味兒。
何老么祖居豐樂鄉磨眼一帶,從趙家碼頭過河不外乎是要預防官兵追擊。下了船,領頭的何麻子帥眾順河邊的山林一路往南,沿途不停替換腳夫,待到黃果埡鄭家碼頭過河時又換成了趙家的腳夫,趙家的腳夫送到土地埡,芝蘭腳夫又接住,如此大費周章送到太陽山何老么兄弟接住時,天都已經打黃昏了。
山間的小路在林隙間迂回盤繞,下方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幾個挑擔子的腳夫小跑著出現在何老么的視線之內,前面下方的何二狗回頭告一聲道:“么哥,來了。”何老么看到了跑在最前面的何麻子,壓著嗓門喊:“麻哥,怎麽樣?”何麻子挑著籮筐正一路小跑,聽見喊,仰起頭回應:“辦成啦!又是何五爺他們幫忙送過來的。”
何老么露出一絲慘淡的笑,往下方走去迎接。他這一回欠趙家的人情欠大發了,何老五等人連夜從刑場把三十多具屍身替他送到土地埡,今天又幫忙把三十多個人頭送到位,他除了對空作揖意外竟然連話都說不出來。
同來的人不多,僅僅只是這兩天常在身邊的人,何老么少不得問道:“怎麽就你們幾個?兄弟們呢?”何麻子跑到跟前,放下擔子喘粗氣,呼哧呼哧地擦著汗水道:“兄弟們都散了,人多目標大不是?”何老么看看眾人,再看著籮筐內半籮筐的青草:“都在吧?”、何麻子擦汗點頭:“都在,只是已經……”話沒說完,眼睛眨巴兩下淚就下來了。何老么聞到一股刺鼻的異味,啥也不說,搶過何麻子的擔子挑到肩上,騰出手來在眼眶上末了兩抹,哽咽著說道:“都在……就好,走!”
何二狗問何麻子道:“何五爺有沒有說壽木什麽時候送到。”何麻子道:“說了,叫我們等消息,最遲不過明日巳時。”何二狗道:“到哪裡接?”何麻子道:“說不用接,直接送到太陽山。”何二狗不懂這話的意思,心裡憋屈得慌,追上何老么道:“這事兒他們……?”何老么無語的走路,現時,人家是一個人情接著一個人情,三十多口棺材,就不說銀子,光是腳夫就得出動一百多人,這次大出殯,官府不趁機來圍剿就阿彌陀佛,要是秦溶來圍剿,恐怕就不得善終。趙家不計前嫌、不怕受牽連,連連出手相幫,全天下恐怕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人家來,可見人家對何家的態度是何等的寬容,而自己家以前……唉,真的不該呀。
芝蘭百十號人連夜在太陽山密林挖了三排深坑,請來N多個陰陽,幾十個石匠按長幼秩序立好了碑,就等趙家人送來棺材裝棺入殮。
這是非常時候,能做到這樣已經很難得了,其他的就得一切從簡。
到了次日巳時,趙家依約送來三十三口棺材,帶隊的居然是趙老三。趙老三,十八九的樣子,長衫套草鞋,一張娃娃臉,一條辮子繞在脖子上,眼睛鼻子嘴巴盡皆露著一團虎威。他這輕輕的年紀能夠坐上順和三爺的椅子,靠的就是一身膽氣和這一臉虎相。
趙老三是順和的當家人,他來這裡,代表的就是趙子儒親自到了現場。何氏兄弟見了他,隻想把頭夾到褲襠裡,見不得人呀。趙老三一到,老朋友一樣向何老么一抱拳道:“何么哥真是不會看世態,這種時候你怎麽還可以在這裡,要是官兵趁機來拿你,剛好逮個正著,你是走還是不走?”何老么紅著臉道:“真要來拿我,我就給他拿去,總不能為了保命就失了孝道。”
趙老三聽他這樣說,倒也是入情入理,當下四處一看,一指對面玉皇山道:“你兄弟二人隻管去那邊山上跪著磕頭就行了,在這裡是跪著,到那裡也是跪著,都是盡孝,沒什麽不一樣的。”
何麻子等人就有這意思,只是何老么不肯,聽趙老三也這樣說,幾個人就把何老么兄弟連拖帶拉拖了過去。走了何老么兄弟二人,趙老三拉住何麻子道:“看樣子,你是他兄弟二人最信賴的人,有句話當著他兄弟二人面前我不好說,但是我覺得應該給你說,這也是我大哥最想告訴你們的,你願意聽嗎?”何麻子道:“趙三爺有話盡管說,我轉達就是。”趙老三道:“同樣的話,我已經跟盧掌櫃說過了,怕沒有用,你跟他兄弟倆既是堂口兄弟,又是叔伯兄弟,地地道道的自家人,關系又近了一層,所以我把這話再跟你說一遍。事情已經這樣了,怎樣都不能讓何大爺死而複生,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能再鬧,鬧下去只能讓更多的人送命,你說是不是?”
何麻子半天無話,這樣大的冤案、幾十條人命,難道就這樣算了?這恐怕辦不到吧?你趙家如此獻殷勤,難道就為這個?趙老三見他神情,知道後面的話說了也無用,遂歎了一聲道:“我知道,你此時也聽不進這種話,但是,你應該是他倆的長兄了,你也是有父母家小的,總不會也要連你一家老小都舍棄吧?你如果覺得,我的話是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你大可以把我的話轉告給他倆,怎麽做決定,由他倆去決定,要不要得?”何麻子點頭道:“傳話是可以,但這個仇是絕對要報的,除非我們都死絕了。”趙老三很是無奈,隻得又道:“多余的話我就不再說了,大哥的意思是:只要你們不扯旗子造反、不殃及魚池,大哥都願意全力保你們,但一旦造反,就是天下公敵,只怕神仙都不會再幫你們。這是大哥的原話,請你務必帶給何么哥。還是那句話,怎麽選擇由他決定。沒有做出決定之前,趙家該怎麽幫還怎麽幫,就這樣吧。”
這一席的份量很重,未言明的是,一旦造反成為公敵,他趙家幫的就是官府了,何麻子再不會聽話都聽得出這味道,但無論如何人家都是好意,他何麻子自然也怕自己和家人的人頭落地,不得不鄭重回答道:“好,我一定帶到。”趙老三見他還說得誠懇,拉住他的胳臂,扶著他的肩膀道:“老哥,人人都有父母妻兒,多為後輩想想。”何麻子道:“一定一定,我代么哥謝謝了”趙老三再無話,親自動手參與裝殮去了。
如此,這邊山芝蘭腳夫、趙家腳夫裝棺入殮,下葬壘墳,香蠟紙錢燒得紅紅火火,入土祭文念的悲悲切切;那邊山,何氏兄弟磕頭作揖,婆婆爺爺、爹娘老子喊得聲淚俱下。
秦溶還真是說到做到,本來趁何家下葬的當口又是捉拿何氏兄弟的絕好時機,但他知道,只要馬武和其他人不配合,他秦溶和靖川營這幫人不過就是八百個瞎子罷了,但他卻不知道,放過這個機會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這一天,縣衙的糧倉又是倉門大開,何家幾千擔糧食,富谷寺的鄉民隻挑走了三分之一,還有三分之二就打算今天一天放完。毗鄰的鄉鎮的鄉民聞訊趕來,人山人海把所有的街道都擠了水泄不通。
在官道大街的最南邊,挑著空擔子進城的人和滿載而歸出城的人絡繹不絕。
打人群中走來一老一少兩個空著手的漢子,這二人,老的四十來歲年紀,粗布褂子,大腳褲子,馬口鞋子,粗長辮子,不方不正不胖不瘦恰是一張馬臉,亮額上青筋微微凸起,一顆顆汗珠點綴著一臉的紅光。小的十五六歲,衣著和老的相似,正是那日在東山寺外和何老么兄弟過招的小夥,人稱余德清的便是,老的姓稅,名字被當世人遺忘,外號稅狠人。但後世卻有記載,名喚稅玉堂是也。
這倆人的來意再清楚不過了,何氏滿門抄斬,唯獨兩位少爺走脫,人家幾十裡地來尋找,被那個愣頭的余德清又打又罵,這還不算,還讓人打落水狗一樣給趕跑了,這對稅狠人來說簡直是一大損失。
何家的聲勢在縣城他一清二楚,這一家雖然貪婪自私、窮凶極惡,但其門下幫眾數千之多,一旦聯手成功,那就是如虎添翼,試問哀兵之師,誰人能敵?
故而今天要來縣城打探一番,看能不能找到蛛絲馬跡把二人尋找回來。
稅狠人一進縣城,見這麽多的人在這裡分糧食,一打聽,竟是把何家的糧食拿來開倉放糧。
稅狠人就暗暗罵開了,你們在這裡開倉放糧,卻讓務本鄉觀音閣的人吃兩千銅錢一鬥的黃金米,吃得起就吃,吃不起就餓死,這是為什麽?簡直是一個大媽生的,一個小媽生的,太不公平了!這事如果讓他稅狠人來做叫劫富濟貧、打啟發、吃大戶,但官府來做就是知法犯法。你們這樣做,不是提倡所有人都來這麽做嗎?那好,我這樣做了,不過是跟你學的。
天干物燥,烈日如火,他師徒趕了近百裡路,十分饑渴,本想找個像樣的茶館喝茶打尖,可滿大街的人一個挨一個,一個擠一個,擠到趙家腳行時,那些人的籮筐扁擔都是舉在頭頂的,要想擠過去簡直太難了。
稅狠人這個人,恨官府、恨豪強,但他至始至終佩服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趙子儒。在務本鄉、在觀音閣,他要是遇見趙家的腳夫受了欺負,他就要把那稱王稱霸的人暴打一頓,摁到地上踩扁。既然到了趙家腳行,就一定要進去坐坐,但人家這是腳行,不是茶館,要進去就得有個理由。稅狠人就問那排隊買糧食的人,哪裡可以喝茶。
鄉民相互看看,一鄉民道:“要喝茶進茶倌,滿大街都是。”稅狠人一副口渴難耐的樣子,指著趙家腳行的門問道:“這兒是茶館嗎?”又一鄉民一副審視土包子的眼神說道:“……好像有茶喝。”稅狠人師徒還真如土包子似的徑直走向趙家腳行。
腳行的大門半開半掩,裡面吵吵鬧鬧,敢情也是人不少。倆人擠進門,見裡面座無虛席,根本沒有自己二人的位置,就站在那裡等人來招呼。
腳行內都是清一色的腳夫船工,一個個胡子拉碴,上半身、下半身全裸,隻穿個能遮住屁股蛋和大腿根的短褲,光腳丫子極不老實地或蹲在座位上、或奓開褲襠一隻腳伸到另一方的板凳頭上,所有人都扯著濃鬱的腔調在議論何家,那負責跑堂添水的小堂倌斜靠在櫃台上聽得入了神,也不管外面來了客人,袁掌櫃呢,心無旁騖,一個人在掌櫃房裡只顧打算盤。
腳夫1正說道:“他娃也算死得冤哦。”腳夫2兩眼直直地瞪著他道:“冤?那天打仗老子挨一石頭,現在還是個烏苞,我還沒聽見有人替他喊過冤,你是頭一個。”
腳夫3老道深沉地搖著扇子,眼神中對腳夫2的膚淺結論充滿不屑:“要翻老帳的話,他死一百回也不冤,人家說的是什麽?豬要死了還要叫喚兩聲,蹬兩蹬,他連叫都沒有叫喚出來就嗝屁了,是這個冤。”腳夫2哈哈笑道:“這也不冤啊,喝了多少好酒?吃了多少好菜?把大老爺吃得捶心口子,他龜兒子是安逸死了的!包青天來也不會說這事兒冤枉!”腳夫3罵道:“人家說張家壩,你要扯母豬胩,包谷豬!”
這話引得滿堂哄笑,腳夫2輸理不輸陣勢,一昧打渾道:“那是你鑽進去了,怪得了誰。”船工1笑道:“要不是因為那把大火,還真有些冤,有了那把大火,他那一家子都該死,一點兒都不冤!燒人房屋,掏人祖墳,活該斷子絕孫!”
腳夫1 點點頭,一本正經地道:“嗯,這是良心話,養而不教父母之過,到最後冤的只是婆娘娃兒。只不過,大老爺也有點報仇雪恨的嫌疑啊。”腳夫2搶白道:“你是可憐那一窩子女人吧?可惜了啊!”腳夫們紛紛吐口水,都罵腳夫2缺德冒煙,腳夫2一撇嘴巴,懶得理會他們這幫人渣。鄰桌的一腳夫笑嘻嘻說道:“一個一個的臉紅脖子粗,這是為哪般?有那個勁頭,去把他家的黃谷挑兩擔回去。”
腳夫2又搶過去道:“就是輪不著喲,輪得著,老子挑他八擔十擔回去,再結兩個婆娘!”
眾人又吐口水,腳夫2都張開大嘴叉子哈哈大笑。
船工1道:“別人都可以,我們趙家的就不行,你們說這個又冤不冤?”船工2道:“你去嘛,又沒得哪個拉著你。”船工1道:“還別說,我家還真的斷糧了,愁的人沒日沒夜的,總不能為了賑災就餓死送賑災糧的船工吧?”船工2道:“船上配給你的糧呢?拿去養野婆子去啦?今天縣衙的糧食一千二百文一鬥,可不是吃大戶,有本事的都可以去挑。”
稅狠人一聽這個,站不住了,抄了何家的糧食,敢情是拿來賣的?這狗官好生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