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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49章,碼頭1夜師爺定計回楊家
  一句話就把這事兒徹底翻了篇,趙子文和楊鐵山不再說什麽。楊鐵山洗漱完回屋穿長衫,不想這時打了一個噴嚏。穿好後,順便把掛衣杆上子儒的衫子摘下來帶了出來,取笑道:“你看看,我這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本來你兄弟倆昨晚該回桃樹園的,卻被我在這兒扯住了後腿,嫂夫人這會兒指不定在罵我呢,不走了,就回桃樹園看看吧。”

  趕巧趙子儒檢查完畢,接過衫子白他一眼道:“打個噴嚏就這麽多怪話,心眼兒又多又雜,難怪都叫你羊雜碎,今天算是見證了你最真實的一面了。”楊鐵山嗔怒道:“你再說我雜碎試試?”

  趙子文正洗臉,聞言道:“能不能不要回回懟嘴都帶上我?”楊鐵山補充道:“再說我雜碎我把嘴給你縫上,教你鼻子下邊永遠沒有那道縫!”末了不無說教地嘰咕道:“當會長的人了,說話這麽刻薄,也不知道嫂夫人怎麽教你的。”

  趙子儒臉上不動聲色,心裡爽到想噴,懟回去道:“她是不比弟媳婦會教,不管她怎麽教,關鍵我不聽她的。弟媳婦的話就不一樣了,你敢不聽嗎?聽得多了,養成了好習慣,也就彬彬有禮了。”

  這時趙老三在外面一聲喊:“都吃飯!吃完到楊家三巷看稀奇,今天碼頭放假一天!”

  “這小子又在那兒胡亂發號施令,都去看稀奇不是助長了福成的氣勢嗎?想得真夠美的。”趙子文說道。

  趙子儒卻不以為然,對杵在一邊發愣的楊鐵山說道:“想啥呢?叫吃飯了,聽不見啊?”說完往外走。

  趙老三最了解趙子儒心思,這一點楊鐵山十分清楚,趙子儒不發表意見,那趙老三的話多半就有譜,趕兩步上去道:“真要這樣搞啊?”趙子儒隻管往飯堂裡走,等楊鐵山趕到了才說道:“吃完飯,你去把梁大奶奶背來,我去把蔣大老爺堵住,咱們讓他們搞不成,然後老三領船去綿州。”

  楊鐵山愕然,細想一瞬,也明白了趙子儒用意,隨即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什麽叫背來,是請來!子文,你去把你嫂嫂背來!”趙子文又躺著中槍,批道:“楊師爺,你學點好吧,我哥哥的意思是你去恨住楊小山,讓他背。楊小山來了,你嫂嫂不也來了嗎?我哥哥是要你保護你嫂嫂呢,你背你嫂嫂算怎麽回事?”

  楊鐵山被他兄弟揶揄得夠嗆,才感覺自己的反應確實慢了些,根本不是他倆的對手,想要再說已經走到飯桌旁邊了,眾人便拿筷子吃飯。

  事無巨細,各做各事。

  福成公口今日如臨大敵,從昨晚三更起,宋拐子三百余人就將大榆官渡碼頭全面封堵,過往船隻一概勒令靠岸,沒有少主楊小山的口令,一隻鳥也不許從碼頭飛過。這裡是官渡,也是他楊家的碼頭,許不許過得他說了算,至於官渡上的小吏夥計,站一邊去。

  永和張三爺得到這消息,雖然對此大是不滿,但聽說蔣大老爺要強迫楊家購買路股,路股是個什麽玩意兒他也做了一些了解,既然要強迫楊家購買,那麽唇亡齒寒,他永和公口也絕脫不了被強迫的可能,蔣黎宏收拾完楊家,再收拾他陳家,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他張三爺是官府的巡防管帶,手下近三百兵勇也負責城防治安,從職責上講,應該立刻阻止楊小山胡鬧。但從利益出發,又不得不支持楊小山鬧下去。身份在這裡,跟小天棒一起鬧是要不得的。不過,得馬上派兵出去維護秩序,至於兵勇是不是真的維序可得交代一番,

因為只有迫使蔣黎宏做出讓步,才有可能避免股票被強行背到他陳家的背上。  兵勇到了碼頭,宋拐子隻以為要發生衝突,暗地裡做好了準備,只要兵勇動手拿人,他就打算和這幫人乾一架。

  令他沒想到的是,這些兵勇並沒有上來動手的意思,而是遠遠的圍觀,對於被扣船隻的求救充耳不聞,好像這不關他們的事。

  碼頭上來了幾百兵勇,宋拐子壓力倍增,要親自去問問那幫人什麽意思,不想,他一走動,兵勇就走動,他站著,兵勇也站著,始終跟他保持一定范圍的距離。正納悶,那幫兵勇乾脆齊刷刷地離開了。

  宋拐子松了一口氣,原來這些家夥都是張三爺派來看狀況的,看狀況的目的想都不用想,陳家也是害怕股票上身啊。只是,光怕有什麽用,有本事跟楊家一樣,拿出氣質來跟姓蔣的頂一頂啊?

  那幫兵勇退去不足一盞茶的功夫,碼頭上重新來了一幫人,這幫人的人數比那幫兵勇多了數倍,但形狀和那幫兵勇一般無二。碼頭上人一多,有助於楊家造聲勢,該不會是張三爺自願派人前來助威的吧?敢情覺得穿著兵服來這裡站著不方便,回去重新梳妝打扮一番再次粉墨登場?

  是陳家人絕對錯不了,這架勢,宋拐子更加篤定是助威無疑了。

  福成煙館今日閉館,四周一切跟楊家有關的店鋪統統關門,掌櫃夥計、腳夫走卒、社會渣滓全都被派到朝陽門大街楊家大宅周圍的茶樓店鋪之內、閑散在街邊巷道之間。所有人枕戈待旦,都依約等待蔣黎宏帥眾來楊家‘做客’。

  豐樂場的城鎮居民比不得鄉下,有長年累月有做不完的事情,他們在田地裡下的功夫少得可憐,除了用極少時間去耕種外,其余大部分時間要麽在地上支一個小攤,賣點兒零碎;要麽泡到茶倌、煙館、賭館,拉幫結派,偷雞摸狗。

  真正豐樂場的居民最多也就三五千,平時加上正當商販、過往的江湖行客、郊區和左近鄉裡整日混吃混喝的閑雜人等,每天分布在豐樂各條街道上人流量也就上了萬。

  然今日不同,朝陽門附近街道的行人幾乎是摩肩接踵,擺地攤賣小零碎的特別多,人群跟那螞蟻搬家一樣,說是在走,其實在逗留,說他在逗留,他又在走,反正就是圍著楊家三巷轉圈兒。

  楊鐵山走進朝陽大街的時候,後面早跟了一屁股的盯梢。他隻當沒看見,背一隻手在屁股後面把捏著自己的辮子,甩開兩條腿,不緊不徐,跟散步一樣直往楊家去。

  臨進大門時,幾個莊丁攔住去路,不言語,也不避讓,就是不讓楊鐵山進去。楊鐵山黑著臉罵道:“瞎了你的狗眼嗎?你們擋著我了,不知道嗎?”

  被罵的莊丁仍是不讓,其中一人道:“你不是楊家今天該來的客人,請你離開。”

  楊鐵山怒了,擰起那人的辮子來提溜了一圈罵道:“滾開!你家二爺今天要去教訓那個小混帳!再敢攔路,把你打成豬尿泡!”

  眾莊丁哪有不認識楊鐵山的,早有一人跑進大門報信去了。楊鐵山怒視著想要繼續上來阻止自己的人,尾隨著報信的莊丁進了院子。那莊丁老遠就大驚小怪的叫喚道:“少爺!楊師爺闖進來啦!”

  話一落,楊小山出現在正堂屋的大門口,接著,家主梁大奶奶也站了出來。楊鐵山見了這二人,指著楊小山氣勢洶洶地叫道:“嫂嫂!你還不把那個混帳東西綁起來!”

  楊鐵山的突然到來令這母子二人十分意外,這麽多年了,這個人從來就跟這個家有著很深的隔閡,從未跨進過這道門。為什麽今天會突然到來,一來就叫嚷著要綁楊小山?梁大奶奶似乎明白了他的來意,瞪著楊小山道:“他二爸,這小孽畜翅膀硬了,我是拿他沒奈何,就等你來替我綁。”

  說著楊鐵山已經上了階沿,伸出巴掌來向楊小山兜頭摑去,連打帶著罵道:“混帳東西!你老子死了沒人敢收拾你了嗎?”

  他這一巴掌哪能打著楊小山,楊小山隻一晃就讓了開去,懟回來一句道:“別以為我老子死了我就好欺負!楊家還是以前那個楊家!誰要想來蔑視我孤兒寡母,他打錯了算盤!”

  “我呸!你提刀把蔣黎宏攆得到處亂竄,到底誰在欺負誰?誰在蔑視誰?不知死活的東西,你有幾斤幾兩?有幾顆腦袋?咹!”

  楊秋紅突然從西廂房跑了過來,見了楊鐵山,喊一聲二哥,那樣兒就要想哭。

  楊鐵山一雙虎目在她臉上停留數秒,不溫不冷、不無痛心地問道:“小時候你是多溫柔、多善解人意的一個人,現在怎麽能這樣來害小山呢?你不會不知道你哥哥是怎麽死的吧?糊塗得很!”

  楊秋紅對這個幼年時的玩伴自有一番情感,他雖是隔了幾房的堂兄,但從小青梅竹馬,哥哥妹妹如出一母,她楊秋紅一直視其為親兄長,比那楊金山還要親。十數年後的今天突然相見,楊秋紅的小女子情懷就顯露無遺,竟忍不住嗚咽起來道:“怪隻怪妹妹命苦,怪隻怪哥哥心狠,強迫妹妹嫁了一個醜八怪,嫁了一頭蹩腳驢,二哥你哪裡懂得妹娃這份苦,可若……可若這驢死在大牢,妹妹我就活寡了……”話沒說完竟是傷心欲絕,泣不成聲。

  楊鐵山冷著的臉熱了幾分,稍有幾分惋惜地道:“他一家做了惡事,受些懲罰難道不應該嗎?你呀!算了,過去了,不說了。”

  梁大奶奶看楊鐵山真心來幫,心裡一陣感動,擺出大家主的氣勢來道:“不說就不說,兄弟,你進屋吧。”說完,見楊小山愣在那裡,瞪圓眼睛怒道:“逆子!還不請你二爸進屋?”

  楊小山對於這個二爸是沒有多少感覺的,姑姑見到這個人就哭,八成感情極深,老母親也是這樣的恭敬,他就不得不彎下腰去道:“二爸,您請。”

  楊鐵山也不客氣,直接進屋選涼椅的下首坐了。梁大奶奶趕緊揀他對面坐下,指令楊小山坐到楊鐵山旁邊去。楊小山正猶豫要不要捱那麽近,楊秋紅進來二話不說,拉了他一左一右捱楊鐵山坐下。

  下人奉來茶水,楊秋紅親自動手,衝了一杯輕放在楊鐵山面前道:“二哥,這些年你一直在外面,就是回來也不曉得到這個家來坐坐,哥哥死了,這麽大的事,你也不來上柱香,當妹妹的想不通。”

  楊鐵山道:“你叫我怎麽來?他在生時,一個釘子一個眼,跟我就是天敵!說了他多少回,做人不能這麽蠻橫,他聽過嗎?他聽過一回嗎?結果呢?還是不要說了,心頭痛。”

  這一席話,句句有理,特別最後心頭痛三個字最讓人迷惑,但不管是不是真的心頭痛,人家進屋了,總有緣由的吧。

  說話間,楊秋紅已將四方的茶杯斟滿,待他說到心頭痛這裡,一家人都有一副心頭痛的表情,那些事,誰能不心痛。

  梁大奶奶黯著神色,歎一口氣道:“這些話何止你說,他生就是驢,你想讓他變豬,那也不可能。不過,這都是往事,都過去了,兄弟今天來肯定不是來哀悼他的,你就說,可是為小山的事來的?”

  楊鐵山道:“嫂嫂活這把年紀,當知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的道理,他死不死我管不了,但只要楊家的後人是楊家的,我多少總要管一管。在豐樂場,楊氏這一脈就數你們家還是望族,要是再由著楊小山走他老子的老路,有多少腦袋也是不夠別人砍的,嫂嫂想想,我該不該來管。”

  梁大奶奶垂首道:“兄弟說的是,應該管,兄弟要來管,嫂嫂求之不得。”

  楊鐵山道:“蔣黎宏這次指定不會善罷甘休,堂堂知縣老爺被人提刀追得滿街逃命,這一口氣,換誰也咽不下去。楊小山,你真有種。”楊小山爭辯道:“他那樣的貪得無厭,我就追了他、罵了他又如何!我楊小山就這一個姑姑,我不幫她誰來幫?”

  這話說得楊秋紅眼圈兒一紅,呼啦一把攔腰抱住了侄兒道:“別說了小山,都是嬢嬢害的你。”

  梁大奶奶唉了一聲轉過臉去,竟是不忍目睹她姑侄那般煞風景的爛情調。楊鐵山也禁不住被他二人動容了一番,最後委婉道:“你倒是幫了,解氣了,卻把後果搞嚴重了,縱然今天你集全幫上下嚴陣以待,那又如何?跟他拚嗎?鬥得過蔣黎宏嗎?打算把爺爺婆婆安置到哪裡去?把老母安置到哪裡去?你這個混帳東西,簡直不知死活!他可是集全縣可用的巡防官兵、捕快衙役、九房書吏氣勢洶洶而來,他要幹什麽你不懂嗎?你憑什麽聚眾跟他對抗?要做反賊嗎?”

  梁大奶奶悚然道:“他他他真來了?他想要幹什麽?把我一家都抄了?”

  楊鐵山道:“他敢不敢抄我不知道,但他想幹什麽我卻一清二楚。”楊小山黑著臉道:“那我就坐在家裡等他來!”楊秋紅道:“他若想要楊家破產來買他的股票,我第一個撞死在他的刀口之下!”

  楊鐵山看著這三人的神情架勢,內心一片蕭索,呷了一口茶道:“買股票勢在必行,就算你楊小山沒有提著刀追著他喊打喊殺這檔子事,你照樣要買。不但是你楊家要買,陳家趙家都必須得買,這就是蔣黎宏今天來的目的,拿不下你楊家,他怎麽拿下陳家?拿不下陳家,他怎麽敢去拿趙家?”

  楊小山矬牙道:“怎麽?他要把豐樂場這幾個大家族全部拱翻?呵呵!他長了幾顆卵子來拱?”

  楊鐵山愣他一眼道:“小子,警告你,不準動!能對付他的人不是你,你嫩得不是一點點。”

  楊小山啞然、梁大奶奶啞然、楊秋紅啞然,這就是說,對付他的人大有人在,包括這位楊師爺!

  楊鐵山淡然道:“趕快遣散你的幫眾,他讓趙子儒趙大少爺給堵在紅廟子了,來不了了。”

  怎麽,來不了了?楊小山八丈八的和尚。梁大奶奶反應過來,急道:“愣著幹啥呀?你聽不見嗎?你二爸和趙大少爺都在幫忙,叫你那些人都爬開,讓你二爸和趙家來對付他!”

  楊小山哦一聲跑出去。

  梁大奶奶似若見了救命的菩薩,神色之中大有要把楊鐵山供起來的衝動。這位堂弟,楊金山在世時老死不相往來,沒想到那死鬼死後,他竟然破天荒要來為楊家出頭。

  楊秋紅更是緊緊低著頭,使勁掐著自己的衣角,除了感動想哭之外,她是想不通啊,他不會是看上楊家的產業了吧?要不是的話,那又是為什麽?難道是小山的血性把他感化了?不對呀,他是最討厭喊打喊殺的人,從小就對哥老會恨之入骨。

  這屋裡的氣氛傻子都看得出來,兩個女人在那兒打肚皮官司、在猜測他的來意。楊鐵山正色道:“不要瞎猜疑了,川漢鐵路必須修,股票必須買,這真的不能再真了,要不是因為要修川漢鐵路、需要你們這些財東買股票,府台大人早就趁滅稅狠人的時候把你們這些哥老會堂口全部端了。蔣黎宏要你們買股票,不是他想要貪汙,而是總督衙門的指令,他必須得做的。”

  楊秋紅茫然,梁大奶奶一頭霧水道:“兄弟,你……?”

  楊鐵山道:“但是,你們買多少股票他蔣黎宏說了不算,因為川漢鐵路集資靠的是川商財團,靠的是商會,他蔣黎宏沒資格。”

  楊秋紅臉放異彩,隨即又一片灰暗,急切道:“二哥,你說了不算嗎?你在哪裡當官?能管制蔣黎宏嗎?”

  楊鐵山避開這個問題道:“你們只要搞明白一件事,蔣黎宏為什麽會死纏爛打逼你們買股票。”

  楊秋紅道:“我知道,股票能賺錢,他想把我們的銀子拿去替他賺錢!”

  梁大奶奶則一臉不信,死死盯著楊鐵山道:“兄弟,你……你說股票必須買?那我們得買多少啊?不會傾家蕩產吧?”

  楊鐵山道:“嫂嫂,你家的銀子怎麽得來的?難道是偷來的?或者搶來的?”

  梁大奶奶道:“你說的啥子話,那是你哥哥賺來的,也是祖宗積攢下來的產業。再說,順天教進豐樂場搶劫一空,我們家哪還有多少銀子了。”楊鐵山道:“那就是了,哥哥知道銀子賺銀子,他死了,你就和那混帳東西坐吃山空,不打算再賺,當然會越來越少。”梁大奶奶道:“你就明說,要我買多少?”楊鐵山道:“我不是蔣黎宏,要逼你買多少。當然了,你就買一兩銀子的,到時候分紅也能分一個兩個銅板吧。但你是財東啊,蔣黎宏能盯上你也是因為這個,要是他知道你只在商會買了一兩銀子的,他會怎麽辦?”“不是有你嗎?”“我就是個過客,領導商會的是趙子儒。”楊秋紅滿腹孤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楊鐵山道:“商會?商會是個什麽……?”

  楊鐵山頭大,這要多少廢話才能解釋得清楚?想了半天,半誆半哄道:“商會就是全縣所有的商家聯合起來,由一人領頭,形成一個團隊,有了商會,可避過蔣黎宏這一關,直接向川路公司購買股票。為什麽要避過?蔣黎宏代表的是官府,在官府買的股票叫官股,股民沒有自主權,全部由官府統治,分紅是要被抽頭的,具體抽多少得他說了算。在商會買股票,股民直接持股,絕對自主,持有上千大股者,自己到川路公司領取分紅,一個銅板都沒人敢抽。這就是商會的好處。”

  梁大奶奶陷入沉默。

  楊秋紅道:“二哥,難道你們商會出頭蔣黎宏就不敢來為難我們了?趙子儒是商會會長,那他買了多少股票?”

  這問題一連串,楊鐵山還不能簡簡單單來回答,想了一下才說道:“商會是由省谘議局正式候選代表們組建的民間集資籌備團,稱財團,跟川路公司是直接合夥團體。每一個財團會長由谘議局直接任命,這種官銜比知縣大了幾個等級,比如趙子儒,他就是谘議局直接指定的潼川府商務財團的第一負責人,蔣黎宏強迫佃戶、收租戶買股票他管不著,但只要是經商戶,他就管得著!至於谘議局是幹什麽的,你們不懂朝廷吏治,不懂什麽行政機構,我就跟你們解釋不清楚,簡單地說,谘議局就是給地方官吏立規矩的,相當於朝廷的監察大臣。你說,趙子儒這個身份,蔣黎宏怕是不怕?當然,買股票是自願的,買多少取決於你想賺多少錢,這種股票,人家趙子儒早就已經買了。”

  楊秋紅再問道:“他是大官了?他買了多少?”

  楊鐵山閉口不答,從懷裡取出一張憑據來遞給梁大奶奶。梁大奶奶一看,持股人趙子儒,認購股二千大股,鮮豔的票子,鮮亮的紅印章,川路公司、谘議局等字樣赫然在目。

  梁大奶奶驚呆了,脫口而出道:“二千大股,十萬兩銀子!”喊完拿眼看著楊秋紅表示不可思議,戰戰兢兢遞過票子,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無話可說。楊秋紅直接驚掉了眼珠子,她驚的不是趙子儒買了多少股票,而是趙子儒搖身一變成了朝廷大官,出手就是十萬兩銀子,這是什麽概念?她在懷疑,這官是不是買來的,頹然道:“那……二哥,你到底在哪裡?”

  楊鐵山脫口道:“我在谘議局。”

  楊秋紅啊一聲驚呼道:“二哥你在谘議局?你不是說谘議局是給地方官制定規矩的嗎?你是更大的官!……”話沒說完,見楊鐵山瞪她,又嘟嚕道:“蔣黎宏要我鄭家買五百大股、五百小股,兩萬七千五百兩銀子是會要人命的……”

  楊鐵山突然發覺自己說漏嘴了,補救道:“你不要以為我在谘議局就了不起,我不過是個跑腿的,又不是官,誰都不怕我。你們家鄭老爺算盤打的精,買股票是投資,你們在怕哪樣?兩萬兩對於你們家來說稀松平常,怎麽會要人命?”

  楊秋紅直呸呸,怨恨道:“你怎麽說我們家那老兩公婆,丟死人了都。”楊鐵山不想聽那些無聊的話,引入正題道:“當然,你們不能跟趙子儒去比,這是比得的嗎?再說了,你當趙子儒真有很多銀子?他一有銀子就用來做好人,還經常賣地來倒貼,銀子從哪裡來?他是把未來的銀子全部都砸上了!什麽是未來的銀子?就是借貸,為了跟洋鬼子恩特借到十萬兩銀子,他把蠶繭、棉紡廠、趙家所有的產業都在外國銀行做了抵押!這樣的人,誰能比?蔣黎宏賣股票,強買強賣,趙子儒這樣的人會答應嗎?”

  這一下,梁大奶奶有了底氣,急切道:“這樣說來,今天蔣黎宏來不了是怕了趙子儒?”

  楊秋紅搶話道:“更怕我二哥!”楊鐵山白了她一眼,對梁大奶奶道:“凡是經商戶,今後都在商會會長的保護之下,既然他坐上了商會會長的位置,這就是他的責任!只要有了商會會員這層護身符,他蔣黎宏再無權力逼迫已購買認購股的財團成員購買他名下的任何股票。但租股跟商會是沒有關系的,只要你收租,就必須按租抽股,這是蔣黎宏的管制的。紅妹,蔣黎宏要你們買五百股官股,還沒有把你們的租股算在內,你們兩家多少畝土地?每年收多少租?租子按市價計算,一百兩抽三兩,年年抽、季季抽,得抽多少?你們自己算。這倒不怕,抽得多,你的股份多,銀子的分紅和利息就越多,不過他在從中會回扣你們多少,只有他知道,其中還有沒有其它麻胡也只有他知道。”

  梁大奶奶、楊秋紅聽得明白,卻搞不透徹,這種爛帳很能把人算糊塗,也能讓人覺得惱火頭痛。趙子儒在她們心目一直就是一個會做生意的人,當上商會會長一點不意外,出手就是二千股才最令人震撼,這對於她們來說是無法承受的。

  楊秋紅道:“二哥,我還是沒有聽明白,如果我們兩家不買官股,也不買租股,就到你們商會買商股,那我們至少得買多少股才行?”

  楊鐵山道:“租股必須買,谘議局對此是有強製措施的,不買就要吃官司。商會的股不叫商股,是叫認購股,因為川路公司的最大、最直接的股東是川商財團,如果你們是財團的成員,享受紅利的待遇是不一樣的。至於要買多少,是看你想賺多少銀子,買得越多,享受的分紅利率就越高,買得越少,利率越低。這得你們自己去核算、去拿主意。不過一般情況下,能進入財團的都不能小氣,小氣了也算不上財團成員,這是根據你實力來說話的。比如趙子儒,你別看他手下人多勢大,家底其實就是個空殼,遠遠沒有你鄭家的家底子厚,可他為什麽敢買二千大股?最好的解釋恐怕除了信任川路公司外,剩下的就是亡命一搏了,能讓他亡命一搏的事可想其份量。”

  兩個女人愣神之間,又聽得楊鐵山道:“進來吧,在門外偷聽那麽久,不腳軟啊?”

  話落片刻,楊小山進來,身後跟著鄭二娃,楊鐵山問他二人道:“聽明白了?”

  楊小山紅著臉道:“倒明不白。”鄭二娃則畏畏縮縮地抱著雙手退後站立。

  “你是誰?”楊鐵山又問鄭二娃。楊秋紅道:“他是我鄭家的管家。”楊鐵山哦一聲,楊秋紅又問道:“你怎麽又來了?”鄭二娃道:“昨天縣大老爺到家裡討銀子了,我原本是來告訴楊少爺,叫他提防的,哪曉得我來遲了。”楊秋紅道:“討了多少銀子去?”鄭二娃道:“先說好的那麽多,只是,這位大老爺硬塞給老爺一個股長,要鄭家每家每年都買股票,不買的直接送去坐書房。”楊秋紅氣道:“老爺答應了?”鄭二娃看看楊鐵山,若有相求之意道:“要是能不答應就好了,但是,可能嗎?”楊鐵山道:“他要桃樹園家家戶戶都買股票?要鄭老爺做股長?股長是個什麽玩意兒?”鄭二娃道:“楊大人,老爺吃官司回來只差沒丟了命, 好不容易將息好,怎麽經得起這個?大老爺這樣做,也太過分了些……”

  未盡的話什麽意思,楊鐵山自然明白,不過,鄭學泰這樣的人就得蔣黎宏這樣的官來收拾。楊小山道:“二爸,你看看嘛,這狗官得有多少可惡……”楊鐵山道:“你住嘴吧!你比他能好到哪去?這世上的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人管的,包括他蔣黎宏!”訓完見楊小山不言語,又對鄭二娃道:“我聽說了你的精明,回去跟你家老爺好好說道說道這些事。”鄭二娃鞠躬道:“楊師爺的話我倒是聽明白了一些,回去一定轉告老爺。”楊鐵山看了楊秋紅一眼,正色道:“跟他說明白點,別一天把那心思用在算計可憐人身上,就算把人家算計死,又能算計幾個錢。與其這樣,不如多買幾張股票,什麽沒有?”鄭二娃點頭道:“喔。”

  楊鐵山又盯著楊小山道:“所有人都遣散了嗎?”楊小山道:“都散了”楊鐵山站起來道:“散了就好,那就背上你的老母,跟我走。”楊小山啊一聲蒙了,背上老娘跟他走?去哪兒?這是要幹啥?

  不但是楊小山蒙,連鄭二娃都張口結舌,梁大奶奶、楊秋紅更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麽藥。楊鐵山看看梁大奶奶,回頭又對楊小山道:“怎麽?叫你背你老母哪裡不對了?難道你讓她走到趙家碼頭去?”

  “乾……幹啥啊?”楊小山更蒙圈,楊鐵山道:“趙子儒把蔣黎宏和幾百兵勇擋在河灘上,難道你不該去說清楚?”

  這回梁大奶奶和楊秋紅都一齊跳起來了,原來還有這麽驚險的事情等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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