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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48章,避無可避不為功利為鐵路
  蔣黎宏不再理他,坐上轎子喊道:“走!去桃樹園。”腳夫隻管抬著轎子走,待走下埡口豬招官才道:“大人,我們哪怕去楊家,也絕不能去冒犯桃樹園,否則,福成、永和會毫不猶豫向順和靠攏,大人將會四面受敵,毫無轉圜的余地,到時候恐怕……”蔣黎宏氣得不行,質問道:“恐怕什麽?”周乾乾接過去道:“大人若真想先把趙家拿下,再去收拾其它三家,等於是把全縣人都得罪光了,還不是把你自己推上絕路了啊?”黃福生難得開口的人也說道:“大人,賣股票得以柔克剛,還得要有民心做根底,我認為,就算是楊家,大人都暫時不動為好,最好的辦法還從陳家開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股票是利益投資,不是交糧納稅,一昧用強,只會讓所有人產生抗拒心理……”蔣黎宏再忍不住了,怒斥道:“是我把問題說簡單了還是你們把問題想複雜了?當本縣是傻子還是瘋子?!現在去趙家連一個主事的都見不著,我去討人罵嗎?!一個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眾人面面相覷,豬招官明白了,一拍腦門道:“大老爺要去鄭家收股銀呢!”

  這下,所有人都不好意思了,這位大老爺真是的,說話不說清楚,誰又揣摩得明白呢?蔣黎宏沒好氣道:“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你們這幫人怕趙家!鄭學泰怎麽樣?當初在醫館,他是什麽樣的處境?叫他拿銀子買股票他什麽態度?他都如此,要叫這些財主拿出銀子來,不動真章怎麽行?你給他好話說一籮筐,他還認為你下賤呢!只有先拿下最硬的,所有軟的都會不攻自破,先吃軟的,最強的只會想盡一切辦法做好準備,再想拿下他,比登天還難!”豬招官道:“大人說得是,道理的確如此,但有句話叫打鐵還得自身硬,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除非大人的股票有強大的後台,有一清二白的背景。有些東西,楊家、陳家或許不懂也不知,但趙子儒……”

  蔣黎宏怒道:“你說本縣的股票不清白?”豬招官道:“大人,這是所有人的疑問,若非如此,股票為何先到了大人手裡,而不是川路公司的證券櫃台?大人,這裡頭會不會有貓膩?或者……這股票……會不會就是府台大人給你的樣本,而你卻不知道呢?”蔣黎宏怒道:“放屁!什麽樣本,這就是真股票!”周乾乾道:“就算是真股票,也應該想盡辦法聯合趙子儒才是,怎麽反而先把他得罪了呢?我聽說楊鐵山回來了,好像成了什麽議員,位置很特殊,官品不高,但權力不小,專門監察潼川府股票發行。這個人跟趙子儒的關系非常密切,大人,你該不會不知道監察使是幹什麽的吧?”

  蔣黎宏道:“監察使?他是監察使又怎樣?什麽時候監察使不監察吏治去監察股票了?這不稀奇嗎?不怕鬧笑話?”豬招官道:“監察吏治的監察使就是朝廷大員了,此監察非彼監察,現今的官場無常例,畢竟路股事大,派一個監察使來監管似乎也正常不過,我想,這大概假不了。”蔣黎宏道:“好了!一唱一和的,都要我避開趙家,要不,股票不賣了,你們都回家放牛去!”豬招官苦笑道:“大人要想盡快作出成績來,我建議趁楊鐵山還沒正式上位之前先把楊家、陳家拿下來再說,楊家有錯在先,大人出師聲討師出有名,遲則沒機會了。楊鐵山最看不慣楊金山和陳桂堂,早就在謀算這兩家,大人此時不拿,楊鐵山也一定會拿的。此時拿下,說不一定楊鐵山會拍手稱快呢。”黃福生道:“褚大人,

這話輕浮了,你怎麽就知道他會拍手稱快呢?”周乾乾道:“就是。”豬招官再不能言語了,看著二人笑。蔣黎宏道:“動趙家,你們不讓,我依你們,不動了。動楊家,你們又說輕浮了,那麽動哪個才算不輕浮?你們總不會一概都怕了吧?”  黃福生道:“我還是覺得從陳家開始穩妥,張三爺是巡防管帶,說明股票的利益關系,他一定會配合大人的,從楊家開始搞不好就要生亂子。”蔣黎宏斥道:“我幾百人的巡防營怕他生亂子?今天回去好好準備,明天一早,所有人開赴豐樂場!我倒要看看他楊家有幾個英雄好漢,能給我生出多大亂子來!”

  周乾乾黃福生二人雙雙無語,楊家自然是不能生出多大亂子來,他總不至於拿出稅狠人那般氣魄來吧?只是這位大老爺如此蠻橫,就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了。

  縣衙公差擁著一台大轎,突然駕臨鄭家大院,勾癩子急忙報知鄭學泰說,縣大老爺拜訪來了。鄭學泰大病初愈,虛弱不堪,暗叫一聲要遭,忙讓家丁架著出門,去給蔣黎宏見了一個禮、告了一個罪,然後請一乾人等進屋喝茶。

  蔣黎宏轎子也懶得下,在轎中說道:“鄭老爺,本縣大老遠是來你家喝茶的嗎?”鄭學泰呆了一呆,忙叫鄭二娃去取銀票。好在,二萬七千五百兩銀票是準備好了的,鄭二娃進屋取了銀票對蛇氏道:“嬸娘,早該把銀票送去縣衙的,現在人家到家裡來了,這事兒不好辦了呢!”

  蛇氏白他一眼道:“好不好辦是你的事,我把這個家都交給你管了,你總得起點作用吧?”鄭二娃忍了幾忍,最後還是說道:“嬸娘,其他人都好說,褚大人、周大人和黃大人無論如何都該給點兒茶錢的,要不然……要不然會失了禮數。”

  蛇氏眼睛一瞪道:“什麽茶錢?啥子禮數?幾萬兩都給他了,還要啥子禮數?”鄭二娃知道跟她擰不清,隻得拿了銀票出去。聽大老爺正跟東家在說話,遂將銀票交到豬招官手裡,並用手指在他手心裡點了一點方才說道:“褚大人,這是二萬七千五百兩,請你點一點。”豬招官會意,點點頭,開始數銀票,數好說道:“過兩天來縣衙領憑據吧。”

  鄭二娃不便多言,隻道一聲好,然後退過一邊,看鄭學泰時,鄭學泰隻管跪在地上,聽大老爺說什麽就是什麽。

  蔣黎宏沒有因為銀票到手就要放過鄭學泰,鄭家還有眾多的族人呢,股票人人有份兒,大老爺不敢動趙家人,鄭家人也不能動嗎?凡是鄭家人,家家戶戶都得買股票,一年一小股,兩年兩小股,任命族長鄭學泰為股長,負責收銀賣股,如遇不服者,一律扭送公堂上見。

  鄭學泰聽見這任命,冷汗直冒,他鄭學泰如今這副形狀還敢跟誰去討銀子買股票?這不是要命嗎?遂央告道:“大老爺,要族人買股票非衙門中人不可,小人實在擔不起這個,桃樹園有趙老爺在,此時非趙家老太爺不能擔當,還請大老爺另選賢能啊。”蔣黎宏厲聲道:“趙老爺只能管趙家,他憑什麽來管你鄭家人?”鄭學泰還要說什麽,蔣黎宏又道:“各人打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到時候若是交不上股銀,你鄭老爺就自己填自己的窟窿吧!起轎!”

  他一聲起轎,眾轎夫抬轎就走。鄭二娃此時才小聲對豬招官道:“大人,禮缺後補,萬望多多美言。”豬招官大不以為然,模棱兩可地笑笑,轉身走了。

  大老爺來到桃樹園,桃樹園人目光相迎,大老爺離開桃樹園,桃樹園人目光相送,看著那轎子直直地來直直地去,彎兒都不曾拐一個。

  鄭學泰靠在大榆樹上看著大老爺的轎子消失在視線,好生委屈,他也學著焦死人喊起天來:“桃樹園的大眼睛菩薩,你是眼睜睜看到的哈,不是我鄭學泰不想做好人,是老天爺非要逼著我做惡人的哈。大眼睛菩薩,你這時候不說話,過時候就不要怪我。”……

  次日,孔雀埡趙家碼頭。

  岸邊上準備出航的各類家具、鐵器、木炭和農家篾製品已經到位,可不見一艘航船泊岸。看樣子,只怕要候到要到明天去了。

  碼頭的一應設施還是比較齊全的,除了掌櫃、帳房和負責倉庫管理人事的辦公房間外,還設有船工和腳夫纖夫的臨時工棚,當然也少不了夥房。由於這次出船不能確定時間,跟船的人在預定出船時間內不能離開碼頭,所以何老五等人今晚要在這裡住下,一直等下去,預備著航船突然回碼頭時,好及時裝船出發。

  何老五跨進掌櫃的辦公間,見趙子儒、趙子文、趙老三都在裡面,最特別的一位竟然是楊鐵山。楊鐵山正面對著門口,見何老五和劉大煙槍進來,停下正在說的話,衝二人打招呼。

  何老五劉大煙槍趕緊抱拳來回禮,何老五道:“楊師爺!稀客稀客!”劉大煙槍也道:“昨天李二哥才說起你,沒想到這麽快就見著了,什麽時候到了這裡來的?”楊鐵山道:“在腳行見到李二哥的時候,他說趙大當家的這幾天會在豐樂碼頭,我是趕早不如趕巧,剛好在這裡撞上了。”

  何老五哦了一聲,又跟劉大煙槍一起向趙子儒、趙子文和老三抱拳行禮。子儒道:“坐下吧,還有的人呢?”何老五道:“去棚子裡了。”劉大煙槍道:“楊師爺來了,我去整點兒菜回來喝酒好不好?”

  楊鐵山連連擺手,子儒道:“這些事不勞你費心了,坐下歇會兒。”二人坐下,子儒對楊鐵山道:“你繼續,我聽著。”楊鐵山道:“你的詭計向來比我多,看問題更加入木三分,情況和建議都清楚了,答不答應這看你的。”

  趙子儒道:“這些事好像跟我這個跑灘匠無關吧?這些大爺沒人把我趙某人放在眼裡,再說我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一塊什麽料,怎麽能去左右別人的想法?蔣黎宏是一縣之長,他有心要掄三匾斧,你就任由他掄好了,幹嘛要來攪這潭渾水?”

  楊鐵山呵呵一笑道:“掄三匾斧?官場的人都有一種慣勢,認為我坐在這兒我就是官老爺,我說的話、我做的事就是在為民做主、就是在為朝廷辦事,這是大清官僚的通病。他的三匾斧除了武力就是強迫,他賣股票這架勢就跟攔路搶劫一個樣,他認為他拿著刀就應該最強,誰反抗他就要宰了誰。對鄭家是這樣,對楊家也會是這樣,今後對付陳家和你趙家更會是這樣。然兒路股的事,不是政事,至少不完全是。

  既然川漢鐵路是商辦,那商業性質就應該佔領主導地位,把全縣的商戶組織起來成立一個協作會,目的就是協助川路公司籌集股銀,要想各地商家拿出更多的銀子來買股票,首先就得讓人家明白股票的價值,才能激發市場的活力,要做好這一些,強取豪奪是行不通的,這就需要你這尊金面佛站出來了。”

  趙子儒道:“怪事了,我什麽時候成了佛了?佛是需要香火來供奉的,我這墩泥菩薩最惱火的就是沒銀子,除了身邊這些兄弟,誰認得我是誰?”

  趙老三插一句道:“你們家楊小山提刀追得蔣黎宏滿街亂竄,嚇得屁滾尿流。大少爺若答應你,楊家的刀就不會調頭嗎?”楊鐵山道:“哦,原來你們怕這個。”何老五道:“誰不怕?大老爺都怕呢。”楊鐵山道:“他那一招,自認為英雄了得,實則是狗屁不如、招禍坨子,蔣黎宏是嚇大的嗎?接下來怕是有他好看的。”

  趙子文笑道:“也不能這麽說,楊家的產業不就是楊金山這樣打殺出來的嗎?”楊鐵山道:“可他怎麽輸給稅狠人的?”

  趙子儒擺擺手道:“不說這些了,商會這種組織靠的是誠信和利益結盟,我窮得只有誠信,沒有利益可圖,陳家和楊家這樣的群體,我實在不想跟他們有任何勾扯,這件事最好還是由衙門親自開路,因為股票的利益就擺在面前,認得清的,想發財就上,認不清的,不想發財就靠邊。我就認不清,不想發財。”

  楊鐵山道:“正經說,你真得站出來,不就是沒銀子嗎?只要你在那兒,你站在那兒就比蔣黎宏站在那兒有樣兒,楊小山敢提刀去殺蔣黎宏,他敢提刀來殺你試試?你做了這個會長,跟川路公司合作,把更多的商機帶到豐樂場,這就是利益。一旦結盟,控股權抓在商會手中,今後在川漢鐵路上,射洪財團可以南北馳騁……”

  趙子儒忍不住一陣笑,趙子文道:“楊師爺,你說這些是要銀子的,商會會長更要有銀子,一個窮光蛋跟縣太爺叫陣賣股票,憑什麽?把楊小山逼急了,他提刀來殺,也不敢殺官老爺啊,他殺的肯定是窮光蛋!”

  何老五茫然道:“我聽說楊師爺是不怎麽看好股票的,這是為哪般?”

  趙子儒道:“五哥,你怎就不明白呢?”指著楊鐵山道:“那小子在谘議局就職,就是個十足的票販子,蔣黎宏賣股票逼著人買,他賣股票哄著人買,他們倆是挑擔。”

  楊鐵山眉毛一皺,黑著臉道:“你怎麽活倒回去了?到底你是老大還是五哥是?我發覺你這家夥說話還不如五哥!我只是叫你亮亮相,誰叫你買股票了?你出不了財力,出出人力總可以吧?”

  趙子儒道:“你當心了,要是那些大爺因為聽了你的,賣股票蝕了本,到時候你可就真成雜碎了。我不是不看好這一條鐵路,也不是不看好股票,而是不看好川路公司那些大爺,更不看好川商財團的實力和耐力。恩特先生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密斯特趙,你要是借銀子建廠房買設備,我個人可以借你十萬兩,甚至二十萬兩,你就當這是低息借貸,或者給我百分之幾的股份也好。但你要是借銀子去買股票,我一個銅板都不會借你,你知道為什麽嗎?”

  眾人都問為什麽。趙子儒道:“恩特先生說,大清朝的老佛爺全然不懂世界物理學和社會經濟學,她看粵漢鐵路修成了,就以為大清朝會修鐵路了,就把修鐵路特別是川漢鐵路當成玩遊戲那麽簡單,她注定是要失敗的,會鬧一個大笑話,因為粵漢鐵路是美國公司和比利時公司修築的,大清不過是耍賴皮強行買回了路權而已。”

  楊鐵山微微一笑,直視著趙子儒道:“你相信了?所以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等著看大清朝的大笑話?”

  趙子儒道:“我不是信了他的話,而是跟他翻了臉,要跟他一刀兩斷,為此恩特跟我承認了他錯誤的說法,並且道過歉。但是,我又不得不為川商財團而自卑,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就比如我,看著我手底下的人的確是人山人海,可我有銀子嗎?這就不用說了吧?川商財團的實力又豈能媲美粵商財團和湘商財團?川漢鐵路所需要的技術設備又豈能跟粵漢鐵路相提並論,這兩條鐵路的地理位置、修築難度天壤之別,沒有先進的技術設施和雄厚的資本資源,這條路就有如登天之路!總督大人要修路,提議的是不招外股,隻集川股,除認購之股、官本之股、和公利之股之外,主要還要靠租股,靠的是從大戶收取的租額中提取相應額度,一百兩抽三兩,按市價折銀,按銀取票。靠一年一年的資金累積來完成這浩大的鐵路修築,在沒有一個銅板外援的情況下,能行嗎?暫且把技術人才和器具材料以及施工設備放一邊,單這集資就要延續到何年何月?修鐵路就是巨額投資,這需要盡快得到資金回流,什麽時候能回流?沒底呀!而蔣黎宏鬧這一出又不管他人死活,一是怕麻煩,二是想一口吃成胖子,這兩種手法等於就是兩個極端!”

  說到這裡,一眼不眨地盯著楊鐵山又道:“小夥子,川漢鐵路從批準奏章到川路公司成立,到路線勘測規劃看似一帆風順,但潛在深潭裡的種種不明實在令人堪憂,今後將要走的過程會如何,會不會有商業利益矛盾衝突、會不會受到國際國內政治糾紛的干擾,誰能說得清?朝廷這個甩手掌櫃做大了,恩特先生說老佛爺乃至當今皇上不懂物理學和社會經濟學,我看他們很懂得僥幸心理學、很喜歡臆想學。”

  楊鐵山也想過這些,甚至更多的未知因素,但他跟錫良一樣,都是以樂觀向上的心態拿粵湘財團們和川渝財團們相提並論在做一場豪賭。趙子儒這一篇長篇大論雖也印證了他的一些擔憂,但他相信中國人不把自己逼到懸崖邊上是不會發奮發狠這一說法的,所以他道:“你也不要低估川渝財團的實力和總督大人以及川路公司的毅力,資金收一兩鐵路挖一寸,穩扎穩打,我認為總督大人是有把握的。銀子嘛,其實就像人體的肌肉,越緊越富有彈性,越松弛就越容易滋生毒瘡。”

  趙子儒道:“你這比喻有點兒不恰當,如果是修穿山公路,單靠鋼釺鋤頭,以螞蟻啃骨頭之法當然可以,可我們這群螞蟻他不是真螞蟻,這條路它是鐵路而不是公路,川路公司他不是外國公司,川漢鐵路它不是粵漢鐵路、社會環境它不是太平盛世,川渝財團它不是粵湘財團。”

  楊鐵山道:“你的意思是修這條鐵路不能拿粵漢鐵路來做比較?”趙子儒道:“川蜀歷經災荒戰亂,民不聊生,連晉商錢莊都幾乎挽留不住,有什麽資本去跟遍地外國銀行的粵湘大地攀比?這時候應該想盡辦法來複蘇地方經濟,應該想辦法來強省強民,而不是看人吃豆腐牙齒快,把川漢鐵路搬出來,怎堪如此重負?除非和粵漢鐵路一樣,讓洋鬼子來修,我倒要看看他們穿山鑿澗的本事到底有多牛逼!”

  楊鐵山無語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朝廷內憂外患,破爛事情一大堆,怎麽可能讓粵漢鐵路的醜聞重演。他為了疏通河道、開發井鹽、興修水利、懲奸除惡的想法都吃了一憋,而今又陰差陽錯進了谘議局,自以為為修鐵路盡一份力走的是強民之路,沒想到又被趙子儒否定,這人生之路的何去何從似乎比川漢鐵路的處境還要凶吉難卜、還要難以抉擇……難道,趙子儒就一定是對的?自己又是錯的?這口氣不該跟洋人去賭?

  想到此,楊鐵山仍不甘心地道:“這條路的修築不可能因為你的不看好就停下來,你既然能把這些弊端看得清清楚楚,總能理出一些頭緒,得出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總得幫總督大人做點兒什麽吧?”

  趙子儒絲毫不給他面子,說道:“沒有什麽合理的解決方案,只有暫時按兵不動,全力利用一切自然資源發展經濟,讓民眾富裕起來、把民心歸納攏來、讓自己壯大起來,然後一鼓作氣。”

  楊鐵山沉默許久,苦笑道:“你這是空談,川蜀之地一片貧瘠,你利用什麽資源?你的資源僅僅就隻想支撐這一片盆地嗎?沒有路你怎麽走出東西南北的大山?”

  趙子儒笑道:“一座山很高很陡,而且到處是懸崖絕壁,你既然有那冒險精神爬上去,就必須要有足夠強健的體魄和高超的攀登藝術,沒有這兩樣,你只會摔下來。”

  楊鐵山顯然是不服氣,趙子儒笑笑又道:“好了,你所提供的商會會長只要能給經商戶帶來盈利的條件,我可以答應你試一試,誰叫你這麽愛國呢。但我估計多半會失敗。這不是你個人的意思,目的也並非你想的那麽單純,所以你得先滿足我的條件。”

  “什麽條件?”“我不想染指路股的巨額投資和分紅,因為我沒銀子也不奢求意外之財,我不想別人強迫我買一張股票,隻想把自己的攤子搞活、搞好。這大概、或許能夠提高部分民眾的購股熱情和條件。如果你答應,就已經算是替總督大人或府台大人盡最大的努力了。”

  楊鐵山一攤雙手,表示無奈地接受這個條件,繼而討好地道:“我已經在川路公司內部給你開了一張兩千大股的巨額大票交易單,當然,這張交易單在你我的交易中是無實效的,目的就是先震住那些財主、震住蔣黎宏這廝再說。”趙子儒呵呵笑道:“楊鐵山,你這個騙子!你怎麽不開一張兩萬股的呢?兩千股震得住誰呀?”楊鐵山怒道:“你有那麽多錢嗎?口氣大了誰也震不住,反而會嚇死一大遍,再說,我騙誰了?我這是在替川路公司拚命,在為大清朝拚命,萬一我拚贏了呢?萬一那些財主因此發了大財呢?難道你趙子儒答應做會長不是想幫川路公司拚一拚?”

  趙子儒道:“我沒你說的那麽高大上,我只是覺得你快要把褲子拚掉了,我得順便幫你提一提,不然你下不來台。唉呀,還不是避無可避了,不為名不為利,但這條鐵路的確是一個可憐的小媳婦,不管,於心不忍啊。”

  旁聽的各人笑起來,仿佛從死水微瀾中突然看見千層浪花撲來,這還說什麽,既然願意幫忙提提褲子,那還不是願意跟著拚一拚了。何老五劉大煙槍等人一直擔憂路股會嚴重影響到趙家經營,沒想到楊鐵山給開了這樣一張空頭支票,有了這玩意兒無疑就把蔣黎宏的如意算盤給摔得粉碎。

  交易協議達成,楊鐵山告誡了眾人交易券機密的重要性,何老么劉大煙槍離去。趙老三安排上了酒菜,讓他兄弟二人陪著楊鐵山喝著,自己找何老五等人去吃大鍋飯去了。

  酒間,楊鐵山又提到今年五月二十的單刀會,並這般如此、如此這般談到了深夜。

  這一夜,航船一直未能回港,害得何老五坐在跳板上守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趕來碼頭上工的船工、腳夫越來越多,豐樂城裡的家具、鐵器、篾貨,木炭所有貨物也都全部到位,就等著裝船了,而航船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何老五正要去詢問趙老三怎麽辦,一木材行的夥計跑了過來,進門見著趙老三就嚷道:“三爺!福成那幫地痞把官渡碼頭給堵了,不讓我們的貨船過碼頭,甚至連船上的人一個都不許上岸!”

  趙老三聞言神色一凜,強按心中的怒火問道:“又玩何大爺那一套?有沒有說為什麽?”夥計道:“城裡頭鬧動了,說今天蔣黎宏要來福成逼迫楊家買股票,楊家那個少爺拉開了架勢要跟他拚命呢。”

  何老五道:“這就奇怪了,蔣黎宏逼他買股票關我們什麽事?為什麽不讓我們的船通過?豈有此理!”

  趙老三道了一聲無知小兒,然後去了後院。

  趙子文還在臥室內整理三人的床鋪,趙子儒和楊鐵山也就在臥房門口洗漱,三個人把外面的交談聽得一清二楚。趙老三進來還沒開口,趙子儒毛巾捂在臉上道:“知道了,先吃早飯。”

  趙老三話到嘴邊被製止,邊往外退邊答應道:“要得。”

  趙子文呼呼搧了兩下床單,三下兩下一疊道:“這小屁孩兒還真像楊金山的種,說乾他就敢乾。”楊鐵山擰乾手裡的毛巾,披到洗臉架上,擴了擴胸,風趣地接過話道:“他這是在虛張聲勢,不過也好,看看蔣大老爺等會兒來了怎麽收場。”

  趙子文出門來,走向洗臉架,呵呵道:“蔣黎宏來得凶,其實就是嚇唬人的,這下楊小山給他來真的,他要不假戲真做還真鎮不住這小天棒!”說完和趙子儒並肩站著,彎下腰去一邊從水桶裡往洗臉盆裡打水一邊又道:“怎麽辦?依他鬧下去,今天我們都走不了。”

  趙子儒對著銅鏡檢查自己面部形象,目不旁視,簡簡單單甩出半句話道:“走不了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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