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後,陳楊兩家分頭簽訂了購股合約,兌付了銀兩,楊鐵山分別悄悄授予了張三爺和楊小山商會副會長的頭銜,並在福成茶館設立了一個臨時辦事處,把豐樂場此後的認購股銷售事宜統統委托給了他二人,因為趙子儒說白了就是一個傀儡,且百事纏身,居無定所,哪有時間來管他的閑事。
張羅好一切之後,當即便和趙氏兄弟一道趕回潼川去了。
楊小山的宴席缺少了魚,令他很不爽,等到席殘人散,宋拐子買魚也是一去不回,人呢?這麽大的年紀了,辦這點事都不靠譜。好在楊鐵山趙子儒兄弟離開豐樂場的時候給他戴了一頂高帽子,老母梁氏也為他今天的表現給了一個肯定的媚眼。這些肯定讓楊小山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可以勝任楊家的產業經營了。
宋拐子買魚在護城河讓馬武吊到黃昏,這件糗事成全了馬武,兩條大鯉魚,足有十來斤,搞得馬武回家燉了整整兩大鼎鍋,找來張山李事光宏順一直吃到天黑。
瞎眼老娘一直是馬武的心病,兩個哥哥與其說是本分,不如說是傻,混江湖不夠料,做買賣不識數,種田不懂季節,成天東遊西逛,頭不梳臉不洗,連一口吃喝都弄不到嘴裡,老娘不照顧他們就好,更不說要他們來照顧老娘了。
馬武這些年在縣城,少了日嫖夜賭,手裡積攢了不多一點的銀子,是時候好好修間房討個女人過日子了。他這幾天把張山李事光宏順這些臭魚爛蝦箍在身邊,為的就是動工破土修房子。渾水老戧要修房子、結婆娘,張山李事光宏順等人怎麽能讓那些螞蟻蛐蟮在一邊閑著。一時間,馬家的三間破爛茅草房很快被太和十排眾多兄弟夷為平地。
這一塊空地非常有限,有張山李事光宏順在,左右鄰居就遭了殃了。張山首先拔了東家的廚房,硬說這地兒以前就是馬家的院壩。接著,李事推到了西家一間半正房,威脅恐嚇加拳打腳踢,搞得人家哭了三天。光宏順那個混蛋天天到前院那老光棍家堂屋裝神弄鬼,拉屎拉尿,嚇得那老漢把宅基地劃了一半姓馬。
等這些都搞定了,馬武才突然冒出來,把張山李事光宏順大罵一通,然後東家磕頭,賠銀十兩,西家作揖,賠銀二十,誰叫人家丟了宅基地還挨了打呢,至於那個孤老漢兒自願讓出來的地盤,就給二兩吧,反正他家那地多了沒用,銀子給多了,他也會搞丟。
打川鬥的木料,馬武可不想省銀子,那得到趙家木材行買上等的柏木。等幾十號木匠、篾匠師傅進屋,看著小山一樣的大木頭傻了眼。馬王爺財大氣粗,全是柏木方料柏木板。
馬家這回修房子人山人海,百十號人加班加點,日夜趕工,不出十日,一座座西向東、三正六環的四合院大瓦房就聳立起來。
修好房子,馬武感覺兩個癡呆哥哥和瞎眼老娘和房子主人不搭調,這樣的院子,沒有一個能乾的女主人哪行啊?再說,老娘老了,雙眸不見,該正經找個女人來照管她了。馬武抱過老娘來問道:“媽誒,你說你是喜歡漂亮一點的媳婦兒還是喜歡醜一點的媳婦兒,我好去給你背一個回來。”
瞎老婆婆聽得一愣,啪嗤甩了他一耳屎,罵道:“不著四六的東西,你現在才想起來?你明知老娘生得醜,還敢要漂亮婆娘?要來做啥子?咹?要老娘伺候她嗎?辦不到!”馬武撓撓挨打那地兒,屁都不敢放一個,一個勁的奸笑。這老婆婆不但眼睛看不見,而且心腸也不怎滴,人家都希望自家兒媳婦好看,
她偏偏希望兒媳婦醜。只是,婆娘醜點兒沒關系,馬王爺不怕,但是醜婆娘就一定孝敬公婆嗎?有道是醜人多作怪,美人多良善,我的憨老娘誒,你連這個都不懂。 瞎老婆子隻當這一巴掌又把她么兒打跑了,伸手到處摸,摸了半天隻摸著馬武的肚皮跟肩膀,踮起腳尖才摸到下巴。她三個兒子,就這個是他的肝,他額頭上有一塊傷疤,那是她瞎眼的時候給做的記號。她沒摸到記號就拚命把這個肉墩子一推,凶道:“你要敢結個漂亮婆娘回來,老娘就把眼睛給她弄瞎!”
馬武嘿嘿一笑道:“那我就專門背一個個子高的回來,叫你夠不著、攆不上。”
瞎老婆婆被這一招給弄啞了,呼哧呼哧就想哭,要是這樣,這個媳婦結來就是個祖宗,自己這個瞎老婆子正好成了她的傭人老媽子。馬武當然知道老娘的這個擔憂,牽過她來道:“媽誒,我依你的吧,找個矮的,你夠得著的。但你要是把她弄瞎了,我就再找個莽子婆娘回來,專門讓你伺候她。”
瞎老婆子一抹眼淚,踢他一腳罵道:“禍害千年在!”
這句話,瞎老婆婆常常掛在嘴邊,用它罵馬武罵了十幾年,活生生把他罵成了一個真正的禍害。
禍害就禍害吧,家裡兩個癡憨哥哥,一個瞎子老娘,外加一個禍害,要想娶個正經人家女兒做媳婦那是白日做夢。不過女人嘛,美的醜的黑的白的、就算癩子婆娘長的都一樣,這個,馬武不在乎,只要是個老實人,願意伺候他老娘就行。
牯牛市壩是大清時候豐樂場的豬牛畜牲買賣市場,也是牛販子、豬販子、人販子扎堆的地方,屬於陳家的獨家交易市場。陳家在這裡設有專門的管理站,派有專人在此負責收取進場費、成交抽頭等管理事宜。在交易站轉角往南有個背靜的小巷,黑白道上統稱為人市,流氓玩膩味了的、拐子們以各種伎倆拐騙來偷劫來的、包括窮苦人家的瘸子、駝子、癩子、大腳板女兒嫁不出去就都領到這裡來販賣交易,運氣好的會被窮家小戶買去傳宗接代,運氣不好一般都會給人買去做奴婢,孤寡一生。
沒想到今天是寒天(不逢場),牯牛市壩偌大的市場一個鬼影子都沒有,更別說人了。馬武把老娘背了來,隻以為走了空路,不曾想這個人市今天也奇怪,樁樁上竟然綁著五個姑娘。這些姑娘雖然衣衫襤褸,看人的眼神和臉色都充滿敵意,好像所有人都是她們的殺父仇人一樣,但高矮胖瘦都是刻意的標準人兒,沒有瘸子、沒有駝子、更沒有癩子瞎子瓜娃子,幾個姑娘一色白生生的銀盆臉蛋兒,連一顆麻子都沒有,長得很有賣相。
馬武納悶了,當著人販子二癩子的面挨個兒地檢查,以他的江湖認識,這麽標致的人兒綁在這裡來賣,來路可想而知,但同時,他也不排除另外一種可能,或許,這些姑娘都有精神問題,亦或有醫治不了的癆病。
馬武盯著二癩子,希望他給一個合理的解釋。二癩子顯然對馬武的到來十分的不自在,馬武是江湖人,江湖人對於江湖事是不需要知道太多的,這是江湖的規矩,所以他並不做任何解釋。
瞎老婆子等得不耐煩了,趟過去伸著手道:“我要摸摸。”
馬武拿下她的手道:“媽誒,不能摸,只能看,她們樣子很凶,好像有病。”瞎老婆子很倔強,吵吵鬧鬧非要摸。
二癩子畏懼馬武,又想討好這位煞才,他就蹲下去讓瞎老婆婆摸。老婆婆先要摸屁股,二癩子就撅起屁股,老婆婆摸著盆口還寬,能生兒子,又要摸胸。摸到一無所獲後多模了兩把,問道:“多大了?”
馬武趕緊說道:“總有十八九。”老婆婆又要摸臉,結果摸到一堆胡茬子,把二癩子一推,罵道:“這是他媽個崴貨(假貨),不要!”
馬武苦笑,這當然不能要。二癩子就笑得不行,向馬武道:“馬爺,你這老娘要幹啥?”瞎老婆婆罵道:“沒眼色的東西,你比老娘都瞎嗎?馬王爺要結婆娘!”
老婆婆這話把二癩子嚇得再也不敢吭聲,就把老婆婆牽到姑娘們面前讓她去摸。
奇怪的是,這幾個姑娘見了瞎老婆婆母子二人就像見到救星一樣,突然之間一反常態,其中一個長相最好的姑娘竟主動讓讓她摸。
趁瞎老婆婆在那兒東摸西摸之際,二癩子把馬武拉過一邊道:“馬爺,你是啥子身份?我們這種生意你知道的,這裡的女人十有九個都是那種地方來的,你要結婆娘怎麽到我這裡來找呀?這兒哪有好貨?馬爺不如先回去,晚上我把王婆給你帶到家裡去。”馬武推他一把道:“你各人爬開哦!老子又不是找雞婆。”二癩子被推得踉蹌幾步,一屁股坐到地上,爬起來既害怕又犯賤地作揖討好不已。
那被摸的姑娘見馬武如此霸道,讓比惡鬼還要惡的人販子十分畏懼,趁瞎老婆婆她摸臉的時候悄悄說了一句,救救我們。瞎老婆婆不吱聲,繼續摸臉、摸胸、摸屁股。
二癩子在一邊賤笑著討好馬武道:“王婆雖然是個拉皮條的,她有個女兒今年才十七,長得水水靈靈的,又白又嫩,你看了要是不動心,可以來打我!打死打殘,我都不找你。”馬武道:“誰要那千人生的貨?老子還不如找個癩子婆娘。至少曉得老丈人是哪個。”
二癩子扯扯嘴角,苦笑道:“那我重新給你介紹一個!”完了拍著胸口保證道:“絕對不是那種妖豔兒的女人。”
馬武揶揄地瞪他一眼道:“誰呀?你該不會要把你那個二女子聳給老子吧?老子給你說啊,你那二女子早就讓光宏順日刮了,那叫朋友妻,不可欺!”二癩子眼珠子在眶眶裡翻了又滾,滾了又翻,打死都不相信。但馬武說不要,他就不能硬塞,末了道:“那就三女子!”
馬武抬腿一腳把他蹬翻在地,又踢兩腳斥道:“老不要臉的東西,你那三女子才多大?老子馬王爺做不出那缺德冒煙的事!光宏順是哥還是老子是哥?爬開!”二癩子再次爬起來,有點兒急了,這幾個姑娘是許二麻子出了大價錢從成都倒騰來的,本想自己好好享受幾天,再孝敬張三爺,沒想到這幾個貨潑辣得很,差點兒把姓許的廢了,無奈之下才打算賣給春香樓的。今天好不容易約好買主來取貨,要是讓馬武領走哪怕一個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個銅板都見不著。於是過去拉著樹樁前還在這個摸一下那個摸一下的瞎老婆子乞求道:“老祖宗誒,不要摸了,馬屎皮面光,裡面一包糠,她們每個都有病,我害誰也不敢害馬爺。”
馬武對二癩子的話信又不信,這幾個姑娘明顯就是拐賣來做妓女的,雖然模樣兒好看,但指不定已被糟蹋過多少回了,沒病也成有病了,要不然,斷不會拿到這裡來賣。但他知道,這事兒他說了不算,得老娘說了算,老娘若要,就算有病也只能認了,大不了買來做使喚丫頭。
瞎老婆子摸到現在,好像摸出門道了,最後拉了一個道:“馬武,就這個,牽起走。”
二癩子急道:“那個被瘋狗咬過,發人來瘋,還會咬人!”瞎老婆子吵架一樣吼道:“她扯母豬瘋老娘也要!”
馬武看那姑娘,銀盆臉,杏米眼,翹嘴巴,個子蠻高,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雖然遍身是泥、滿臉是灰,但少女味兒很濃,看不出像被人糟蹋過樣子。但唯一的擔心就是怕她真有瘋狗病,不然怎麽逃得過永和這幫色坯的眼。
可是不對呀,這姑娘看人的眼神好像變了,最先看人像看仇人一樣,現在看人像看情郎一樣,難道是失心瘋?這瞎老婆婆也真怪,明明是個睜眼瞎,怎麽挑了一個最好看的呢?馬武走過去牽住老娘的手問道:“媽誒,這是你自己選的,到時候她發起瘋來咬你一口,你可不能說不好。”瞎老婆婆鬼兮兮的,悄悄說道:“哪裡都緊緊扎扎的,周身都有貨,老娘要給她打個記號。”
一聽打記號,馬武心有余悸,一臉無奈。看那姑娘時,那姑娘這時又是一對淚汪汪的眼珠正落在他的臉上,楚楚可憐,眼神中的淒楚迷情讓馬武恨不得要把眼珠給她挖出來。
老婆婆不知從哪兒摸了塊石頭拽在手裡,瞪著著馬武嚷道:“給她做記號,快點動手!”
馬武犯愁,這個瞎老婆婆老說別人禍害千年在,實在是老鴉說豬黑,自己不覺得,這樣白生生的姑娘能讓你砸一石頭嗎?於心何忍?
瞎老婆子等馬武來動手,久等不來,揚起石頭就向那銀盆臉蛋砸去。那姑娘被綁得結結實實,避無可避,嚇得臉色煞白,馬武一個健步把老娘搶了過來,可還是慢了一步,這一石頭咚一聲砸在姑娘肩甲上。
那姑娘嗚啊一聲痛得哭了,二癩子突然吼起來罵道:“給老子閉嘴!”
馬武被嚇了一跳,看那姑娘時,竟又恢復了一臉憤怒,而且幾個姑娘一齊朝二癩子吐口水。馬武不以為怪都奇了怪了,搶了老娘手裡的石頭扔掉,上去解開她的領口要看傷得重不重,姑娘竟然不排斥,一聲哭喊道:“大爺救我!”
馬武聽這口音根本不是四川人,略微遲疑了一下,但這一聲大爺救我已經說明了一切,這些姑娘搶來的無疑了。馬武不顧姑娘的痛苦呼救,解開她身上的繩索,撩開她的衣袖一看,這姑娘胳臂上不是烏青就是於傷。
馬武一下啥都明白了,狠狠瞪了二癩子一眼,對老娘吼道:“砸一下怎麽這麽多傷?”瞎老婆子看不見,但感覺得到馬武生氣了,嚇得有些抖索。這禍害一生氣就會出門幾年不回來,他要是再一去幾年不回來,別說是修了幾間瓦房,就是修了一座金鑾殿也沒有用場。
馬武拿起姑娘另一隻手,撩起袖口,全是一樣!要撩她衣服,那姑娘哇的一聲掙脫開去,旁邊另外的姑娘也是哭聲一片,齊喊大爺救命。
馬武強行把那姑娘抱住,撩開她的衣服一看。姑娘的腰上、背上幾乎全是被棍棒抽打過的血印。
馬武回頭看二癩子,二癩子早已逃之夭夭。瞎老婆婆聽見姑娘們齊喊救命,怒罵道:“馬武!你個挨刀的!你在欺負她了?!”馬武道:“到底是你欺負她還是我欺負她?媽誒,那姑娘滿身都是傷,你是怎麽摸的?你掐人家啦?”瞎老婆子一巴掌,劈臉罵道:“老娘哪兒掐她了?”
怎麽回事就不用問了,馬武解了所有姑娘的繩索,這個天殺的二癩子,這是先奸後賣,不從就暴打一頓。
可是人販子跑了,馬王爺要解救也要不完五個老婆吧?只能問老娘道:“媽誒,這裡有五個,你要幾個?”瞎老婆婆氣急,怒道:“我要幾個?天殺你的,你敢要幾個?”馬武看看姑娘們,遂了老娘的願道:“那……就要你拿石頭砸那個,有記號。”
瞎老婆婆道:“那還不快去牽過來背我?”馬武道:“背你?她背上都是烏青,還是我背你吧?”話落過去牽起那姑娘,對其他姑娘道:“你們都走吧,從哪裡來回哪裡去,人販子被我嚇跑了。”
姑娘們氣餒,隻管抹淚,能走早就走了,還要你來喊嗎?
馬武才不管她們,背著老娘,牽著那姑娘,走出這巷道。
走了不遠,那姑娘不走了,馬武回頭看時,其余四個姑娘竟然跟著來了。
馬武慌了道:“這個不行,我只要一個,你們不要跟,跟來也沒用,我是個禍害,你們沒看到嗎?人販子都怕我,怕得不是一點點。”
手裡的姑娘就拽拽他,開口說道:“你要我就得要她們,她們都是我的姐妹,一起出來的。離家千裡,我走了,她們怎麽辦?”馬武聽她口音雖然古怪,但一聽就懂,這姑娘顯然是走過不少地方的人,當下有點神戳戳的問道:“你是……哪裡人?和她們是一起的?是你親姐妹?”
姑娘覺得他的樣子很憨,話問得更憨,不是一起的怎麽在一起呢?本是鎖緊的眉頭、一臉的哀傷,此時竟然雲開霧散。她沒有急著回答馬武的話,而是看著自己的姐妹,捂嘴笑了,大有在告知姐妹們,這原來是個呆子的意味。
馬武道:“你說不說?太妖精了我是不會要你的。”瞎老婆婆道:“要也只要你一個,多的一個都不要,養不起!”
姑娘慌了,掙開馬武的爪子,過去倚著瞎老婆婆央求道:“婆婆,你可不能不要她們,我們都是正經好人家的女兒,只因著了人販子的暗算,才流落到此,過中情由,這裡不便細說,待到了你家,我說給婆婆聽就是。求求婆婆發發善心,別趕她們走,那人販子怕你家公子,離開你們,我們又會被捉回去。”
馬武見這姑娘不開口便罷,一開口就伶牙俐齒一大堆,問道:“我問你們到底是哪裡人,你為啥子說這麽多沒用的?”另一微胖的姑娘支吾道:“我們……我們……都是,你聽過施南府嗎?”
馬武看著姑娘們水汪汪幾乎哀求的眼睛,一臉發蒙,轉而看向其余幾位,半天回不過神來,放下老娘來接過那胖姑娘的提問反問道:“施南府在哪兒?”又一姑娘搶答道:“在夔州。”馬武仍然發蒙,又問道“夔州又在哪兒?”又一姑娘搶答道:“在施南府。”
馬武瞪著雙眼,一對眼珠子在眶裡直轉圈,這是一群豬還是一群妖啊?再孝順也不敢依老娘的了,於是背起老娘就開跑。見他跑,五個姑娘跟著跑,轉眼就跑出了牯牛市、跑過了德勝街。又從德勝街跑到廣寒宮,馬武跑到哪兒,那幾個姑娘就追到哪兒,跑到後來馬武跑明白了,被這幾個女人賴上了。那幾個姑娘也跑明白了,跟著馬武跑竟然沒人敢來攔她們,那就是說繼續跟著他準沒錯。
瞎老婆子被折騰得夠嗆,問馬武為什麽要跑。馬武道:“媽誒,不跑不行,這是幾個妖精,你看有誰家的女娃子像她們?不要都不行,不要她偏要跟到攆,不是妖精才怪。”
瞎老婆婆道:“那就要一個。”馬武道:“媽誒,恐怕不行,你沒聽她說嗎?……要不……五個都要了吧……”瞎老婆婆一巴掌拍他腦瓜上,怒道:“瓜娃子!你想要多少?”馬武笑道:“多幾個不好嗎?”瞎老婆婆咬牙切齒,連續幾巴掌拍下去,馬武告饒道:“多的給張山李事!”瞎老婆婆這才住手,恨鐵不成鋼地道:“管得寬!那幾個都破身了,來做啥子?要就要我選那個就夠了!”馬武聞言驚呆了,吔,瞎子老娘啥子都曉得!於是涎著臉道:“既然是給張山李事,破了身又有什麽關系?這樣標致的姑娘……是吧?”
瞎老婆婆又一巴掌拍下去,沒了話說。馬武亦站下來,轉過身等著。幾個姑娘跑得汗流浹背,到馬武身前三尺站定,胸口一起一伏,煞是耐看。不過,同時也看清楚了,很健壯,沒毛病,那雙大腳板就不像有病的人。只是,死皮賴臉的表情不太觀瞻了,女娃子家家的,追男人追幾條街,像什麽樣子?
馬武向老娘選的那個伸出手,表示要牽她。說來也怪,姑娘也伸出了手。兩隻手拉住一拽,姑娘就到了馬武懷裡。兩個人眼睛對眼睛,鼻子對鼻子,都在那兒喘氣。
姑娘道:“娶了我吧,我也回不去了,我的身子還是乾淨的。”馬武不神都神了,這種話當著這麽多人說出來,還不是妖精?那姑娘見他那番神情,莞爾一笑道:“我們……‘土族人’不像你們漢人,有話就直說。”
馬武聽到一個新名詞,問道:“什麽人?”姑娘道:“大清朝的‘土家人’,土家人和漢人一樣,都是人。”馬武哦一聲,戲謔道:“我還以為是妖怪呢。你讀過書?”姑娘相當自信道:“我讀過你們漢家的女兒經、讀過三字經、讀過道德經、讀過論語……”馬武撇嘴,對瞎眼老娘道:“媽誒,你手氣好,隨便抓一個就學富五車。”瞎老婆婆又一巴掌拍下去罵道:“你個禍害千年在,老娘叫你讀書你要去操扁卦嗨袍哥,我叫你操扁卦,嗨袍哥、嗨袍哥!”
馬武被打得鴨子一樣搖脖子躲避,嘎嘎地直叫喚。姑娘們見這娘母倆詼諧有趣,臉上陰霾盡皆散去,一齊樂了。那微胖的姑娘道:“她是我們‘土司’的女兒,叫藍蝶兒。”
馬武對她們的話深信不疑,雖然不知道土司是個什麽玩意兒,但不能像土包子一樣問得太細,接著道:“藍蝶兒?這名字……怎麽聽起來就像妖?”又問藍蝶兒道:“你是千金大小姐?”藍蝶兒遂拉過那胖姑娘道:“別聽她的,都是一個家族的姐妹,她是我姐,叫藍群。”馬武看看藍群,這姑娘最為豐滿,膚色較藍蝶兒白皙,個頭雖然矮些,但顧盼生情,頗有一絲富貴氣質,只是眉目見多了一絲淒楚。藍群見馬武這樣看她,低下頭去道:“你就答應我妹妹吧,我們……”馬武自然明白她未盡之言所指何事,盯著藍蝶兒道:“為何要嫁我?我是個混混,還是個禍害。 ”
藍蝶兒羞而不怯,很直率地挑眉道:“你是王爺,是個孝子,長得帥呆。”這話都是四個字的短句,還有點兒押韻,有點像對子,馬武認定她的確讀了不少的書,也跟著她胡扯道:“那是綽號,被逼無奈,長得害菜。”
藍蝶兒算是遇著了,笑得燦爛,對對子就對對子,乾脆挽起他的胳臂,拿腦袋倚著瞎老婆婆肩上道:“今年幾歲,田有幾壟,家在哪邊。”馬武瞬間如遭電擊,藍蝶兒衣衫雖然破爛,但是氣質在哪兒,美人相偎,吐氣如蘭,無不讓他心神搖蕩,拽緊了她道:“今年二八,田無一塊,房無一間。”藍蝶兒自然不信,但對他的應答如流十二分的滿意,簡直相見恨晚,看他的眼神都迷離了,羞怯道:“我不嫌棄,沒田就買,沒房就建。”馬武道:“老母瞎眼,兩個老兄,還是癡呆。”
藍蝶兒道:“你管老兄,我管老母,癡呆無害”馬武道:“我們吃啥,我們睡哪,說得簡單”藍蝶兒道:“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不是死人。”馬武詞窮,也樂得不行,本想去揀個瘸子駝子,沒想到揀了個美女!還是個才女!當下臉都笑爛了,伸手指勾住藍蝶兒下巴道:“這可是你說的,我沒逼你說。”藍蝶兒仰頭望著他,斷然道:“這就是我說的。”
馬武看著她,一直看。藍蝶兒也看著他,一直看。他們這樣就產生了愛情,而且來得好快!
瞎眼老婆子聽不見聲兒了,伸出爪子來到處亂摸,旁邊的姑娘們趕緊把她扶住,然後自報姓名:“我叫藍枝”“我叫藍春”“我叫藍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