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稀飯接過孩子僵在那裡,心潮暗湧,就算是這樣,也不該仍在懸崖邊上,掉下去不是壞命嗎?哪個做父母的會這樣壞良心?
何石匠看陳稀飯的神情,多半是想要了這個棄嬰,慫恿道:“沒得事,抱回去養起,這娃兒骨骼好,長相也好,養大了你就享福咯!”說完打幾個哈哈,也不去管這倆口作何打算,與眾石匠抬起石板,喊起號子,照常走了。
何石匠的話陳稀飯不得不信,她很不想把一個活生生的娃娃棄之荒野,讓他去自生自滅。但這孩子的來歷多少透著一些古怪,她想要,又怕黑牛不答應,不要又於心不忍。
把孩子捧到胸前,陳稀飯強作笑臉對孩子道:“小家夥,你長得真醜,難怪你媽不要你。”完了,長歎一聲又道:“老娘本想要了你,又怕別人不答應。唉,也不知道是你的命不好還是老娘命不好,我們注定是沒有緣分喲。”
黑牛聽她把話說得陰陽怪氣,眼珠子都凸出來了,嘴角直抽抽。他這個女人,什麽都好,就是嘴不饒人,是個出了名的潑辣貨,今天要是再阻攔她,只怕這一輩子在她眼裡都成不了好人。
那孩子望著陳稀飯,蠕動著乾渴的小嘴,手挖腳蹬淨往她胸脯上招呼,他才不管誰是他媽呢,他只知道餓了,要急著找飯吃。
陳稀飯呦一聲道:“往哪兒抓呢?老娘可沒奶給你吃。”孩子不懂她說什麽,不但用手撓,而且小腦袋直往那上面拱,搞得陳稀飯紅著臉來望著身後的黑牛,欲言又止。黑牛又開始嚷嚷道:“誰家的娃兒?有人要沒?”
陳稀飯嗔道:“你豬啊?這明明就是個棄嬰,你吼啥子?沒有看見地上的藥包嗎?”
黑牛一聽,看看地上的藥包,又看看她手中的孩子,瞪著她道:“陳稀飯,不許發善心,這娃兒肯定有什麽治不好的毛病才被扔在這兒,撿來就是禍事。這年頭,只要你肯撿,一天可以撿十個,要撿為啥不撿一個好點的?”
“誰說我要撿了?”陳稀飯回瞪黑牛一眼道。黑牛道:“你不撿就放下,趕緊走自己的路,天快黑啦!”陳稀飯老不是滋味地看看地上,把孩子放到一個小凹地裡,又把三包藥拾過來放孩子身邊,撅著屁股盯著孩子道:“乖乖等著吧,總有好心人要你。”
沒想到那孩子哇一聲哭了起來,哭聲讓人心碎。陳稀飯心臟抽搐,歎了一口氣,直起腰來,把心一橫,轉身往前走。可沒走幾步就架不住那哭聲,回頭看了看,愣著黑牛罵道:“你個砍腦殼的,真忍得心!”
黑牛愣了一下,人心都是肉長的,他也不是那鐵石心腸的人,可忍不得心又能怎樣呢?難道把他抱回去?不能啊,家裡已經有了一個女兒一個兒子,自己夫妻二人年紀輕輕,不知道今後還會生多少個呢。
陳稀飯最終還是跑了回去,數落黑牛道:“荒山野嶺,天馬上黑了,我們不管他,這娃娃就會死在這裡。這樣做,傷天理,壞良心,要不得。”黑牛氣得不行,吼起來道:“你要做啥子?咹?”
陳稀飯也嚷道:“老娘不管!這是一條命!”黑牛氣絕,可又沒奈何,急得青筋暴露道:“你……!”
陳稀飯抱起孩子,拿了藥包,看也不看自家的男人,硬著頭皮道:“老娘抱他回家了,你自己去。”黑牛又是一聲你,氣得跺腳。見自家女人頭也不回的走了,他隻得自認倒霉,挑著擔子往山下走去。
陳稀飯一路走一路逗孩子說話道:“小東西,
長得真醜,又醜又黑又瘦,瘦得像個乾猴子,你媽沒給你吃飯嗎?”那孩子看著她的嘴,笑了,露出光禿禿的牙床來,那憨樣兒可愛極了。 陳稀飯母性十足,用指頭剝雞蛋一樣刨著他的臉蛋上的狗血圪甲道:“小東西,好贓哦!”那孩子感覺到癢,咧嘴笑。陳稀飯繼續剝著道:“你還笑,不知道自己醜哈?從今以後,你就是老娘生的,老娘就是你的媽!嘿,你娃還沒有名字吧?要不要老娘給你取一個?就跟那個黑鬼姓趙吧,你這麽乾,就叫乾精,趙乾精!嘻嘻……”
再說懸崖下的劉六爺從昏迷中醒來,感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痛的,黑燈瞎火也不知道自己摔成了個啥子樣兒了。忍著肚腸難耐的饑渴,咬緊牙關爬起來,試著走了兩步。還好,幸虧是順著山坡滑下來的,身上除了多處擦傷和大腸肌咬傷外,沒有損傷任何一根骨頭。
可是,很快他的心就開始滴血了,孩子呢?那可是他想了大半輩子的香爐腳腳,要死要活都血肉相連,生死不能分割的,沒有了香爐腳腳還不如死了算了。
此時大概又是子醜時分,夜黑風高,劉六爺從山腳摸到山腰、從山腰摸上埡口,又從埡口摸到山腳,從山腳這頭摸到山腳那頭,一寸一寸地摸,摸到雞打鳴、摸到天露白,其結果,摸破了滿手的肉皮,流了滿手的鮮血、一肚皮淚水,竟然連孩子的屍渣都沒摸著。
難道摔死了讓野狗吃掉了嗎?天啊,這是個什麽年月啊?狗都敢啃活人肉啊!可伶的娃兒呀……
劉六爺悲觀絕望透頂,痛哭流涕,失子之痛莫過於斯,命中無時有還無,那個該死的算命子算人悖時算的真毒啊,你不得好死!
黃昏的時候,劉六爺出現在他的荒地邊上,等待他的是全家急不可待的恭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這裡的。但是汪氏知道,他是爬上來的,他這副形象,不言而喻、不問自知,兒子沒啦……
看著劉六爺一身的破爛被血漬染紅,汪氏一頭栽倒,大女子二女子三女子四女子五女子七個女子一齊開哭,哭到天昏地暗。
汪氏生下兒子笑了三天,病了兒子愁了兩個三天,死了兒子又哭了整整兩個三天,她那身子骨在第十五天的頭上就傷心過度、虛脫而死。
埋了汪氏,劉六爺沒了兒子又沒了女人,徹底崩潰了,一腔的怨氣無處發泄,動不動就把幾個女兒跪成一排,抽打一頓,然後一出門三五天不回來。
沒了母親和弟弟,五女子在這時候突然開了智一樣,她驚奇地發現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能挑水了,她們及三人之力能一天從涪江河挑一挑水回來,那三雙小腳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扔掉了裹腳布,而且能負重走遠路了,甚至速度跟拒不包腳的四姐姐一樣快了。
汪氏活著的時候曾經說過,女人就靠這一雙腳,大腳女人是嫁不出去的,嫁出去也被人罵祖先。可四女子就是強,她說包了腳路都走不穩,什麽事都做不了,哪怕嫁不出去也絕不包腳。
那時候劉六爺想要兒子,家裡沒有勞動力,四女子不包腳遂了汪氏的意,所以自三女子之後的女兒們再沒人包腳,此後五女子和四女子就成了家裡的‘男人’。
五女子從四歲開始就跟四女子抬糞澆地,姐妹二人加起來十二歲就承擔起地裡的腳力活,三個姐姐包了幾年的腳,趕上這場大旱也算是白忙活了。五女子害怕自己的腳長大,常常夜裡偷偷用破麻布將它纏起來,天亮再松開。
汪氏死後,劉六爺很少像往常一樣按時出門按時歸家了,他好像忘了自己是一個父親、忘了家裡還有一個窩子女兒、忘了家裡隨時都有可能有賊子光顧,他學會了喝酒,耍酒瘋,還抽上了卷煙。
這愁壞了他的女兒們,怎麽辦呢?不說其他,一家人一天用一擔水,連臉都不敢洗,這大熱的天,水比糧食貴重多了。
這天晚上,劉六爺又沒有回家,大女子把妹妹們召集過來商量道:“明天我們無論如何要多挑一擔水回來,我和老四挑一擔。老二老三,你們兩個挑一擔,老五,你負責照顧老六老七,白天沒事就挖地,多挖幾遍,多炕幾遍,把土炕酥了,天總會有下雨的時候,一下雨,我們就開始種糧食。還有,你早晚要負責煮飯給我們吃。”
幾個姐姐都點頭同意,五女子不點頭,她倒不是嫌家裡的活太多,而是也想走出這個山窩窩去看看,去看看涪江河到底是個什麽樣子,到底會有多少水,所以她說道:“我願意去挑水,四姐姐在家好不好?”
三個姐姐看著她笑,大女子舉起巴掌愣著她道:“你才多大?有水桶高嗎?你知道從家裡到河壩有多少路?”
五女子不服氣,嘀咕著道:“我以前經常跟四姐姐抬水抬糞,怎麽不說我沒有糞桶高呢?”
“還好意思說呢,抬水抬糞,哪一回不是水桶糞桶全在你四姐姐這邊,你不過是個打杵子罷了。”大女子鄙視她道。
五女子更不服氣地懟她道:“誰說我就是個打杵子?就說挖地吧,你們挖多少難道我不是挖多少?以前割麥子,我還比你割得快呢!”
大女子被她的話噎住了,五女子說得對,要說乾活,四女子、五女子手腳是最快的,三個姐姐,人大腳小,幹啥啥不行,只有跑龍套的份。二女子道:“五妹兒,姐姐不是說其它,你才七歲,個兒太矮,挑著水桶在路上撞來撞去的,等撞到家,桶裡還有水嗎?可能桶都給你撞成八大塊了。”三女子道:“就是,挑水還要看腿夠不夠長。”
五女子不服,大女子就把臉皮拉下來瞪著她,舉著巴掌不許她強嘴,五女子怕挨揍,只能屈服了。
開頭兩天,四個姐姐早出晚歸挑了四擔水回來,五女子不敢浪費,每人每天緊著一碗粥一碗水消耗,這樣一家人一天勉強用一桶水,
這還是四個姐姐洗臉飲用都在河裡解決的情況下,而自己小姐妹三個根本就不洗臉的結果,但要是父親回來,肯定要多消耗三瓜瓢。
這樣到了第四天晚上,五女子聽姐姐們說賊子進了富谷寺,今天搶這家,明天搶那家,不論貧窮富貴,見了男人就砍殺、見了女人就糟蹋,這幫賊人神出鬼沒,搶劫殺人之後立馬消失不見。這類血案不定時不定點,隨時發生,東家的死人還沒入土,西家的劫案又發,漫無章法可言,防不勝防。
五女子嚇壞了,生怕賊子有一天突然光臨自己家。這一夜,她整夜沒能合眼安睡。
第五天,姐姐們再也不敢出門了,關起門來商量一天,沒有任何脫困的辦法。就在她們打算關起門來集體餓死的時候,父親劉有地突然回來了。
劉有地的見聞自然比女兒們更多,他幾乎已經絕望,沒了老婆兒子不說,現在連營生都沒有了,還要提心吊膽過日子,這個家還怎麽維持?女人死了,一窩子女兒,萬一哪一天賊子進了自己家可怎麽得了?
絕望歸絕望,傷心歸傷心,這緊急的關頭他作為父親,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再讓女兒們去挑水了,然後趕緊把她們嫁出富谷寺,以解後顧之憂。大女子年滿十五歲,原本早就該嫁了,因他一心想要兒子,沒兒子之前絕計不能嫁女兒,故而大女子至今未嫁。現在兒子沒了,所有希望破滅,按風俗,也應該招婿入贅延續他這一門香火的,但這形勢讓劉有地萬念俱灰、感覺做人太累了,著實不想再受家庭的約束,只有將女兒們全都嫁了,自己孑然一身,了無牽掛,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自由自在。
於是,劉六爺回家當天,二話不說就開始了他的嫁女計劃。
就這樣,大女子孝期未滿,戴著孝巾離開了家。劉六爺在當天夜裡挑回來一擔水,背上還背了一袋子黃谷和幾尺粗布。二女子三女子說是大姐姐嫁人了,看樣子,還嫁了個好人家。劉六爺不管女兒們怎麽想,接著為老二老三的事日夜奔走。第二天夜裡,劉六爺挑水回家,也不說話,草草喝了兩碗糊糊,然後就坐在那兒抹起眼淚來,卻不說為什麽。
父親流淚是很少發生的,姊妹幾個不知道又出了什麽大事,二女子問道:“爸爸,出什麽事了?你怎麽還哭啊?”
劉六爺道:“你弟弟沒了,媽也沒了,賊娃子又殺來了,我們這一家沒法活了。”女兒們嚇得不輕,眼淚汪汪,彼此望著。
劉六爺抓起二女子和三女子的手,淒淒艾艾說道:“當爸爸的雖然一直遺憾你們不是男兒身,但從來也沒怨恨過,世上的父母沒有不愛兒女的,可如今……唉,二女子三女子,我已經給你們找好了人家,明天一早趕緊跟我走吧,離開這裡。”
老二老三好像明白找好了人家是什麽意思,因為大姐姐走的時候父親也說給她找了一個人家,她們不想由著父親胡鬧,一齊掙脫他的手,一個說我才十四歲,另一個說我才十三歲。四女子說道:“爸爸,我們一家在這山窩窩裡,只要我們不出去,賊娃子就不會知道。我們都好久沒吃著鹽了,你應該去找事做,掙點錢買點鹽回來,不該每天去找人家,你把二姐三姐都嫁了,誰來種地?誰給你洗衣做飯?”
劉六爺有苦自知,坐在凳子長籲短歎,磨蹭了半天才又說道:“我也不想嫁你們,可你們哪曉得呀,自從義軍破了豐樂場,賊人就殺進富谷寺來啦!死了不少人,我早就沒有營生了。現在賊子到處竄,想搶人就搶人,想殺人就殺人,已經有好幾戶人家被搶了,女子也給糟蹋了,昨天就有幾個抬水的女子死在路上,實在太慘了,我都說不出口。我給你們找人家是為了給你們找個安穩點的地方,富谷寺實在是太亂了,我害怕。”
五女子第一次聽見豐樂場三個字,豐樂場是個什麽地方?為什麽賊人會殺進富谷寺?為什麽會搶人?給糟蹋了是什麽意思?母親死的時候父親連哼都沒有哼一聲,難道被糟蹋了比死了還可怕?
二女子三女子四女子沒了話說,只是愣在那裡。
劉六爺一把鼻涕一把淚,像個女人一樣在那裡哭訴著道:“你弟弟和你媽還在的時候,口上你伯伯和城裡來的招官大人在那兒吆喝成立保鄉巡防團練,人人都有份,都要去練刀槍殺賊人,我是偷著跑回來安排你們,過兩天就要去和那些賊子拚命了,萬一……”
見父親那個絕望,五女子才知道他隨時都有可能丟了命。
女兒們都不吭氣,劉六爺哭得不好意思了,想要把前前後後都說清楚,歎著氣說道:“你們幾個肯定是在想,前段時間我這個當爸爸的不去找事做,太懶惰了,還動不動就打人發脾氣。可你們哪曉得外面亂成什麽樣子,我心裡急呀!現在到處都是背刀的強盜,見人就搶,縣城的知縣大人都被嚇跑了,豐樂場的陳大爺、楊大爺也被砍了腦殼,船都砸來當了柴燒,我還到哪裡去做事,給誰當腳夫去?”說到這裡擂著桌子咬牙齒,又道:“你們都大了,一屋子半成人的姑娘,要是那亂臣賊子鬧到這裡來,你們遭了央,我對不起你們死去的媽,真要這樣,我也活不了……”
二女子三女子聽得傻子似的六神無主,老六老七也嚇哭了,五女子聽到這一連串的威脅恐嚇心裡咚咚直跳。
二女子冷不煙地冒了一句道:“爸爸,你先說什麽叫嫁人,難道把我們嫁出去你就放心了嗎?”三女子嘟嚕道:“那就是跟媽和弟弟一樣,死路一條了。”
劉六爺聽見她們說話了,便不流淚了,想著這話應該怎麽來對她們說才說得清楚,想了半天才說道:“就像你媽跟我,你媽就是嫁給我的,你媽嫁給我,然後有了你們,有了一個家就叫嫁人。女孩子都是要嫁人的,嫁得好,衣食無憂,說不一定還有個太太奶奶的命,嫁得不好,就只能認命。你媽為什麽會死你們知道,你們嫁出去,只要不出門,好好的日子,沒病沒災的,怎麽會死?”
五女子覺得好奇怪,但又想不出哪裡奇怪。二女子就又問道:“我們都要嫁嗎?”劉六爺肯定地點頭,毫無余地回答道:“都要嫁,我想趕快把你們都嫁出去。萬一我有個長短,才有人經管你們。”
五女子向來不喜歡說話,也不敢問,老六老七一個三歲一個四歲,自己也才七歲,經常尿床,嫁給誰呀?四女子驚著了,啊了一聲問道:“都嫁出去?老六老七那麽小也嫁?”
劉六爺被四女子這話刺痛了,一抹眼淚道:“我也是沒辦法呀,只要給你們找到可靠的人家,就算我像陳大爺一樣丟了命也無所謂了。你們不懂什麽叫嫁人不怪,我們一家單獨在這山窩子裡種荒地,一年難得遇到一個人,你們不曉人事,沒聽說過什麽叫小抱倌,不懂這些。你們現在嫁出去就叫小抱倌,老人公婆會把你們養大,到十七八才圓房,最小也要到十六。你姐姐今年跟了人家,明年後年圓了房才算嫁人,懂了不?”
五女子哪裡懂這些,姐姐妹妹們懂不懂她不知道,但是母親也說過,女人都是要嫁人的,既然都要嫁,那就嫁吧,有什麽辦法。
這一天晚上,姐妹們顯得很親熱,老六老七老早就鑽進老二老三的懷裡睡了覺,她們一直就是老二老三帶到這麽大的,對於她們來說,姐姐跟母親沒什麽兩樣。
五女子和四女子擠一頭,她這一整晚都沒睡著,老想著父親會把自己嫁給誰,嫁多遠,嫁了是不是就一輩子見不到父親了,也見不著姐姐妹妹們了,嫁了人就會像母親一樣早早地生娃娃,早早地沒了命,她感覺自己才來到這個世界沒幾天,就要早早地嫁人,早早地結束。
第二天,五女子醒來得很晚,爬起來時見姐姐們都不見了,老六還在酣睡,老七在腳那頭哭。
五女子趕緊給老七穿衣服,抱她下床,打醒老六,一路出來找姐姐們。找到廚房,灶台上正冒著熱氣,四姐姐坐在灶門口捂著頭嗚嗚地在哭,看樣子,二姐姐三姐姐和父親已經走了,什麽時候走的誰也不知道。
五女子哭不出來,老六老七就替她哭開了,都去抱著四女子哭得哇啦哇啦的。
這一門子姐姐都走了,下一個就輪到她老四老五,老六老七又該怎麽辦?父親要去殺賊人,能不能回來不知道,她們跟誰過?想到這裡,五女子也哭了,可是她哭不出聲,隻哽哽咽咽地去收拾老七尿濕的床,只是那眼淚牽著線的往下掉,心子差點從喉嚨眼裡扯出來。
抱著尿濕的篾席和稻草出門,太陽已經老高了,照得這山窩火紅火紅又焦黃焦黃的一片。
曬好稻草,五女子抹著眼淚望著通向山下的路,一陣風吹過來,路邊樹上乾枯的葉子落下幾片,一隻不知名的雀雀掠過去,落在樹椏上,葉子又落下幾片,那雀雀叫幾聲,一展翅膀,飛落到另一棵樹上,抱著樹乾啄開了。啄了幾啄,似乎沒有收獲,發出幾聲孤獨的鳴叫,又飛走了。
五女子順著那雀雀掠空的剪影望向它前方的山林,那山林從左到右,從遠到近,死氣沉沉一大片,把雀雀的影子完全埋沒了。她很希望自己能像那雀雀一樣,生出一雙翅膀來,可以騰空掠起,飛離任何困頓和死亡威脅。
陽光在薄膜裡閃著亮絲絲的光圈,這光圈反射著她眼角的淚花,讓她睜不開眼睛。她把手往臉上抹了幾抹,擦去眼前的那片淚光,又看著母親的墳場,想到馬上就離開這裡了,今後再也見不到這裡的一切了,就向著那墳地走去。
“你到哪兒去?吃飯,吃了挖地去。”是四女子在說。五女子回過頭道:“我……我想去看看媽……的墳。”四女子看了她好一陣,無條件地默許了,而且和她一起去了墳場。兩個人走到墳前站了許久,覺得墳頭上的每一塊石頭的每一個棱角的樣子都暗藏著母親的影子,每一條石縫就像母親臉上的褶皺,每一道陰影都是母親發愁皺起的眉頭,到後來,每一塊石頭長什麽樣子都牢牢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