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女子最先跪下,五女子相繼跪下,誰也不說話,她們也不知道該說些啥,就在那兒一直跪著,想著母親以往的種種,笑的樣子、哭的樣子、罵人的樣子,好像就在眼前笑,就在眼前哭、就在耳邊喊她們的名字,那聲音和容貌活生生的都在石頭上。
跪倒後來,六女子七女子也來了,她們就這樣一直在這兒跪著,就算太陽從山彎彎轉過來把她們曬乾烤焦,然後再慢慢變得陰涼也沒想起站起來。
天黑的時候,父親還沒有回來,也不知道要幾天才回來,還會不會回來。四姐妹把早飯當做晚飯吃了,五女子收來稻草篾席鋪好床,四姐妹一齊躺倒床上,準備著父親突然回來把她們帶走。
盡管今天在母親墳前跪了一天,沒有挖地,但五女子感覺好累好累,沒等到父親回來就睡著了。
天亮仍沒見到父親的影子,今天,她姊妹兩個要把那一片地挖出來,等著老天爺下雨,備著給父親種糧食。老六也拿起了鋤頭,頭一回接替了二姐姐三姐姐的班,姐妹三個挖到天黑,滿手都長滿了血泡。
夜飯的時候父親回來了,挑了滿滿一擔高粱。有了大姐姐的先例,大家都清楚,這一擔高粱,一籮是二姐姐,另一籮就是三姐姐,父親把她們幾個姐姐或多或少地換成了糧食。
五女子想不出自己和四姐姐又會換回一擔什麽來,出乎她意外的是,次日一早,父親把挑回來的高粱留下一籮,另一籮一分為二,一頭放進老七,一頭放進老六,一聲不吭地挑起來就走。
五女子看不懂父親的其他意思,卻知道老六老七這是要先被嫁了,她們還太小,這一籮高粱是用來倒貼的。可憐的老七,她居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覺得讓父親挑著很好玩,還在籮筐裡笑呢。而老六好像知道一些苗頭,眼淚花花的,卻不敢哭叫。五女子的眼淚撲刷刷地就下來了,一步一步送到門外,看著父親挑著兩個妹妹從視線裡消失。
時間在難捱中捱了一個天黑又一個天黑,父親挑著一副空擔子回來,身上多了一件帶字的褂子。這一變化讓五女子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到底有什麽不祥,她不敢去想。四女子好像早就做好了準備,主動問道:“爸爸,我和老五去哪兒?家裡沒水了,現在就走。”劉六爺的眼睛在她倆臉上停留了好久,嗯的一聲呻吟從鼻孔裡發出來道:“沒水了就炒高粱吃吧,無論如何我得歇一晚上,太累了,走不動了。”
五女子眼淚汪汪的,轉身進廚房去燒鍋,四女子拿來半瓜瓢高粱米,劉六爺就站在灶台旁看著她姐妹倆炒高粱。四女子說道:“爸爸,高粱炒好也吃不下去,一天沒喝著水了。”劉六爺道:“那怎麽辦?我實在走不動了,就算我們現在走到河邊也就天亮了,晚上走路最不安全,那賊子多半都是晚上出來害人,還是忍到天亮吧。我知道有一個地方至今還有泉水吃,那裡有很大一口堰塘,跟涪江河一樣,我打算把你姐妹倆嫁那裡去。那地方的人好,你們兩個就算是我今後的仰仗了,總可以有個安心伸腳的地方。”
四女子不知道什麽是仰仗,也不知道什麽叫伸腳的地方,問道:“那是哪裡?”劉六爺道:“桃樹園。”五女子又聽到一個新名詞,桃樹園。四女子道:“桃樹園在哪裡?”劉六爺道:“桃樹園在首飾埡,好了,別炒了,高粱糊了。”
四女子就把高粱鏟進瓜瓢,邊鏟還邊嘟嚕道:“說了半天還是不知道是哪裡。”劉六爺餓得急了,抓起高粱來往嘴裡塞著道:“我這一輩子沒想著兒子,總得把女兒的後路安排好。只是,我動手遲了些,趕得太急,現在又這麽亂,桃樹園有沒有希望還不知道,只有帶著你們先去了再問,只是,可能有點兒難。”
四女子不吱聲了,五女子想說我們是嫁不脫了嗎?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劉六爺又歎氣道:“其實許多人家,女兒一生出來斷奶就要抱出去的,越早越能找著好人家。女人天生就該是夫家的人,怎麽教養,包不包腳,都是夫家做主。我是舍不得你們,才留到現在,只可惜你們都是一雙大腳,五女子才七歲,還能包,四女子,你已經十二了,我算是把你害了。”
五女子從來沒聽父親說起過這麽多道理,原來做女人竟是這麽樣子的,根本由不了自己。
四女子、五女子盡全力嚼了兩把高粱米下去,隻感覺喉嚨被澀呼呼的高粱粘著,就是咽不下去,好不難受。
劉六爺沒有因為這個難字就放棄要把她倆嫁去桃樹園的想法,他把嫁大女子時拿回來的粗布拿了出來,自己動手裁剪,教她姐妹倆怎麽縫製衣裳,他希望她們穿得漂亮一些,找個好人家。
父女三人縫到天亮,五女子的新褂子是父親縫的,領口是斜的,袖口是歪的。四女子跟母親學過縫補,手要巧些,針腳密而細致,做成的褂子雖然是個水桶腰,穿在身上卻很周正。六爺一反常態,親自幫姐妹倆梳了頭髮,扎了辮子,挑上那另一籮高粱,領著她倆出了門。
走下很長一段陡峭的山坡,順著山溝往外去,五女子一路走一路看。山兩邊原來有這麽多的人家,田地一大片一大片,這裡竟然很像是過了收割的季節,挖田鋤地的男人女人竟然是那樣的熱鬧。五女子見慣了自家那一片山窩窩,對這外面的廣闊天地十分好奇,見著牛犁地簡直稀奇得不得了,但她不敢開口詢問那是什麽,她肯定四姐姐也是不知道。
這樣走了很久,路上的人漸漸多了,穿著團練衣服的男人一隊一隊的,說的都是殺賊人的話題,神情口氣都跟父親昨晚一個樣兒,滿嘴的牢騷埋怨和無可奈何。
走出這道山溝的口子,眼裡一片瓦房,人多嘈雜,亂哄哄的,都在路邊上排著隊穿衣服。劉三爺和幾個瓜皮帽、長衫子的老男人都拿著冊子在那兒一個一個地叫著人名,被叫到的都死豬瘟神似的哼哼著。那團總手裡的刀明晃晃的,在太陽光下讓人睜不開眼。劉六爺在這當口走得很快,好像害怕自己被叫住一樣的夾著尾巴在逃跑,五女子緊拉著四女子跟著父親一步不離,也逃命一樣放小跑。
劉六爺偏偏還是被劉三爺給叫住了,既然被叫住了,劉六爺就說道:“三哥,討口水喝吧,孩子兩天沒喝著一口水了。”劉三爺啥也不說,領他們進茶倌讓四女子、五女子去喝水。五女子拿起瓜瓢來,伸到缸裡舀起一瓢,整張臉埋進瓜瓢裡,咕咚咕咚地牛飲起來。劉三爺問道:“這是最後兩個孩子吧?”劉六爺痛苦地點著頭道:“沒辦法,無論如何得把她們安排好了才放心。”劉三爺不再說什麽,撫著四女子的腦袋問道:“老四,找得到回來的路嗎?”
四女子搖頭。劉三爺盯著她道:“記住走過的路,今後要是不好,能找到伯伯這裡來也行,聽見了嗎?”四女子又點著頭,接過五女子手上的瓜瓢去舀水喝了。劉三爺又捧起五女子的臉,蹲下去道:“叫伯伯。”五女子望著他叫了聲道:“伯伯。”劉三爺道:“娃,記住,你家在富谷寺,你爸爸叫劉有地,你伯伯是裡長,叫劉炳章,長大了記得回來看我們。”
五女子竟然包不住眼淚了,眼睛幾眨幾眨就滾落兩顆淚珠,嘴巴一癟就要哭。劉三爺臉色一黯,用兩根大拇指替她擦了,放開手摟在懷裡抱了抱,起身調頭無言地去了。劉六爺也是眼睛兩眨,轉過身去拿了四女子手裡的瓜瓢在水缸裡一蕩,舀起水來和著流出來的淚水一起咕嘟咕嘟吞了。
父女三人喝足了水出門,劉六爺不再走大路了,順著山往上爬。他常年挑著擔子在這些地方行走,爬起山來又快又穩,姐妹兩個也是勞作慣了的,卻怎麽也跟不上他的節奏。劉六爺總是走一段等一段,嘴裡說不出來,心裡很是著急,要不是這倆丫頭一大一小,他指不定就會把她們塞進籮筐挑著走。
爬過兩座山,蹚過幾條溝,五女子感覺要餓死了,在伯伯哪兒喝那一瓢水也不知道去了哪兒,腳腕子也要被揉碎了,腳趾頭也磨出了血,她實在是走不動了。四女子卻不然,她還很有勁,在那個大山窩裡生活了十幾年,今天她終於走出來了。既然是嫁人,四女子不怕遠,只要不再是大山窩子就行。
劉六爺看出了五女子的痛楚,扛著扁擔蹲下去說道:“五女子,來,爸爸背。”父親還沒有背過她,五女子看著他的肩膀和濕透了的褂子躊躇了。四女子催促道:“快去呀!”
五女子爬上父親的肩膀,劉六爺站起來就走。五女子懸空在父親背上,感覺身體要往下掉,一手緊緊扳著他的肩,一手緊緊抓著他肩上的扁擔,雙腿緊緊夾在他的腰上。可劉六爺走起來抖動很大,五女子吃不住這力道,走了一小段就嚷著要下來。
劉六爺沒辦法,只能放她下來,然後把籮筐裡的高粱勻了勻,將她姐妹兩個都裝進籮筐。
走到日落黃昏,到了一座山梁,這山梁余輝落盡,一條小路隱隱在林子裡蜿蜒著。劉六爺放下擔子來歇氣,五女子想要小便,爬出籮筐鑽進了林子蹲了下去。
這時,路上來了一幫過路的,這些人手裡都拿著長矛大刀,穿的不是團練的衣服,樣子十分凶惡。劉六爺一見這幫人,拉著四女子就跑,連五女子和挑子都不要了。那幫人一陣怪叫道:“你個該死的走狗還想跑!”罵著,舉起手裡的矛子就朝劉六爺擲去。
嗖嗖嗖嗖!的一陣響,五女子蹲在林子裡看著父親倒下去,背上插著兩柄棍子,衣服上一片紅。四女子嚇得哇哇大哭,仰躺在地上驚恐地往後蹭著。
五女子也嚇壞了,捂著嘴拉上小衣,把一泡小便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然後直往茅草裡鑽。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父親給他們打死了。她不敢哭出來給那幫人聽見,嘴巴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臂,兩隻眼睛緊緊盯著地上的四姐姐。
那幫人怪笑著,提起地上的四女子,剝了她的衣服,把她摁到地上。
四女子慘叫著,那聲音撕碎了五女子的心,再也忍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撲刷刷地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感覺那哭叫像無數的尖刀扎在了她揉碎了的心尖上,她再也受不住這種刺痛和驚嚇,四肢突然癱軟了,沒尿完的小便不自禁地流了出來,然後一切都黑了。
四女子醒來的時候發覺被人扛在肩上,扛自己的人走路很粗笨,硌得肋骨疼,這還不算,下身和腹部的疼痛跟刀割一樣,隱隱感覺有血滲出來。腦海裡突然浮現出暈厥前發生的那一幕,她一下子就肯定扛自己的人絕不是自己的父親。一股死亡威脅襲遍全身的每一根神經和毛孔,她緊緊閉著眼睛不敢睜開、不敢有絲毫的掙扎、更不敢哭出聲來,只能強忍著劇烈的顛簸,抵抗著來自全身的痛楚。
一個陌生聲音在耳邊響起:“扔了吧,已經死透了,打算扛回去做壓寨夫人呀?”又一個道:“他娃吃獨食,嘗到甜頭了,還舍得嗎?”扛自己的人說話了,是一個年輕惡毒又有點兒熟悉的聲音:“死沒死老子不曉得?要你來管老子?再批批老子給你龜兒子一刀!”這下,再沒人敢說什麽了。
四女子聽聲音,知道扛自己的人是誰了,她還清楚地記得這個聲音,甚至他長什麽樣子,就是這個人把自己壓在身下,讓她痛暈了過去,她不懂得這惡人為什麽在自己身上做那種事,為什麽又要殺死自己的父親,但她終於明白了什麽叫糟蹋,被糟蹋原來是這樣的痛苦和羞恥。
一股從古未有的屈辱和仇恨油然而生,她很想張嘴咬身下這個王八蛋一口,咬碎他的四肢、咬碎他的腦袋!但同時她也明白自己的力量和這樣做了的後果,恐懼又迫使她把一切屈辱和仇恨都強行忍了回去。
又一個聲音說道:“唐娃子,我們都是一路出來的,都是因為沒飯吃才殺人,西路軍雖然敗了,但我們好歹還是哥老會的人,我還是你們的當家人,當么爸的勸你,放了她吧,這種事自私不得,做了就丟,見好就收,隨時想要,隨處都有,你這樣帶著她,終究是個禍事。你是知道的,范石匠最恨的就是做這種事的人?你帶著她,叫我們大家如何去見范石匠?這女娃子最多只有十一二歲,最該有所忌諱,你做了也就做了,要是讓范石匠知道……”
四女子突然感覺扛自己的人猛一竄,身下一震,咚的一聲,有什麽東西就被利器戳穿了,那說話的人話沒說完就一聲悶哼,接著身邊有人驚叫道:“唐娃子!你連你么爸都殺?!”四女子嚇得心子一陣抽搐,冷汗直下,一句話不和就殺人,賊子殺賊子,太可怕了。只聽那唐娃子罵道:“老子舍死忘生跟你們造反,殺的人多了!哪個狗日的不服再批批一個?!”
所有人都站住了,沒一個敢說話,隻偶爾有簌簌嗦嗦響動,顯然是在施救被殺的人。只聽唐娃子又道:“老子提起腦殼造反為的是那般?做這等事的人還少嗎?你們做得老子做不得?你們這班老狗日的,別以為老子不懂你們的狗屁心思,老子再說一遍,她就是老子一個人的,誰他媽敢碰一個指頭,唐老狗就是下場!滾!老子不稀罕跟你們一路!”
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走遠,四女子被放到了地上,唐娃子罵道:“別他媽再裝啦!老子早曉得你醒了。”四女子哇一聲哭出來,一動不敢動,在如此凶惡的賊子面前,她只有閉著眼睛等死了。
唐娃子又道:“別他媽以為是老子殺了你老漢,老子用的是刀,不是標槍!別他媽以為老子糟蹋了你就是惡人,老子不把你佔為己有,那幫老狗一個都不會放過你!你有八條命都不夠死!”
嚷完,也不管四女子認同不認同,坐在那裡隻管破口大罵:“這個唐老狗最不是東西,一路上先奸後殺,糟蹋了多少女人,偏偏還在老子面前充大爺,老子早該賞他一刀了!起義,起你***的義!”
四女子從未遇見過如此喪心病狂的人,她無能分辨什麽跟什麽的狗咬狗一嘴毛,她只知道父親被殺了,糟蹋自己的惡魔就在跟前,自己落在他手裡活不過三天……
午夜的時候,五女子醒了,耳朵裡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睜開眼睛的第一瞬,她看見了樹叢中的月光,她不知道這個亮亮的東西叫什麽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好像這裡的一切都是與生俱來那般懵懂、那般一無所知。
但她能感覺到自己好餓,爬都爬不動了,甚至連叫喚都不會了。她像條蟲子一樣爬出草叢,向著光亮處爬去,連直立行走都已經忘記了,以至於爬到亮光處,碰到地上屍體都不知道這是什麽,更不知道昏迷前這裡發生的一切,這具屍體跟自己是個什麽關系。
那擔高粱不見了,四女子也杳無蹤跡,五女子爬到屍體旁就再也爬不動了,又癱在那兒躺著,成了一具活屍。
這個地方叫土地埡,順山下去五裡地就是黃果埡,這父女三人的去處是順山梁往右,目的地就是首飾埡。沒想到鬼使神差遇著這幫賊人,那賊人做出了令人不齒的獸行,不但殺了劉六爺,還將十二歲的四女子奸後擄走了。
天亮的時候,林子裡蒙了一層霧氣,一陣腳步聲夾帶著男人們調侃嬉笑響了起來。這是一群早起趕往黃果埡河壩淘金的鄭家腳夫,一個道:“焦死人,你那婆娘一天到晚收拾得花枝招展的趕首飾埡,喝順和的茶,你就不怕她鬼打牆走錯了廟門,給你帶回來別人家的香火?”
那一個叫焦死人的看樣子是個窮得不能再窮的人了,天生一副倒霉相,一身長衫子破破爛爛,補著許多不成型的笆,一根辮子乾癟癟的翹著,猴臉上黑黑瘦瘦的挑不出二兩肉,臉有點斜,嘴有點歪,兩隻眼睛慘淡無光。他好像習慣了同伴諸如此類的嘲笑,笑著回答道:“那也好,她總還知道給我捎帶一些供果子回來吃,總比你那婆娘好,你連供果子都沒得吃。”
同路的打了幾個哈哈,又一個道:“你這是供果子喂王八,吃得你啞口又無言,鬧笑話呢!”
焦死人不吱聲兒了,站在路中央不動,眼睛死死盯著路邊的草坪上。眾人順他眼睛看去,見梁子上躺著一個血糊糊的死人,旁邊還卷縮著一個編著辮子的小女娃。
焦死人噢喲一聲驚呼道:“死了人了!”眾人呼啦一聲圍上去,十來隻眼珠子盯著地上的五女子張口結舌。五女子眼睛眨巴著,憨癡癡地面無血色,把眾人嚇了一跳好的。一個道:“媽也!這是遭了搶案咯!”另一個道:“大人死了,娃兒還活著,稀了奇了。”又一個道:“只怕是嚇傻了,你看她那眼睛,都桓起了。”
焦死人看那死者,三十中上,穿著團練衣裳,像極了那日在縣城差點撞倒自己的人,姓甚名誰卻無從考證。再看五女子六七歲的模樣,臉蛋倒是生的白白淨淨,眉目姣好,只是目光呆滯,怕是一個傻女娃子。
眾人都知道,這地界是古道,也是要道,近段時間的流寇賊子從來不斷,到處殺人搶人,搞得人心惶惶,這人多半是這身衣裳害了他,死在這埡口上一點也不稀奇。有道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大人死了,娃兒可憐啊,遇著這樁慘事,若是撒手一走了之,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只是,這是凶案,這娃娃就絕非吉利之人,誰又敢要呢?
眾人都看向焦死人,他家裡有個兒子,還沒抱上童養媳,這女子生得這一幅好條子,比他那兒子好了許多,他哪有不稀罕的?焦死人也看中了這一點,放了挑子蹲下去,抱起五女子來問道:“女兒,你叫什麽?你們這是遇著什麽事了?”
五女子雖然傻了,但潛意識還是有的,被一個不認得的男人抱著,就伸出手來去推他。焦死人見五女子還知道反抗,就認定她不真傻,拉著她的手對眾人說道:“我把這女兒收了,哥幾個得幫我把人埋了,免得他在這裡露屍荒野,好不好?”
眾人點著頭,嘴上支吾著,意思是不好誤了這一趟出工。焦死人也大氣,願意出兩鬥黃谷,問有沒有人願意到山下去幫他借鋤頭工具。有了這一鬥黃谷的報酬,就有兩個爭著搶了這單生意,下山幫忙借東西去了。
眾人走了,焦死人蹲在地上把五女子抱在懷裡,想著她這遭遇,淚花花就浸出了眼角,一難受,就把孩子抱得緊了,一邊還戚戚艾艾地說道:“不管你遇到了什麽,今後我就是你爸爸了。”五女子本就是嚇著了,被焦死人一樓一抱,還聽見了爸爸兩個字,腦海裡的印象就被勾了出來,發生了什麽、自己姓甚名誰,也就一股腦兒湧現在眼前。
“哇!”的一聲嚎啕突然爆發,把焦死人嚇得差點坐在地上,但他一瞬間明白,這孩子醒過來了。推五女子出懷,看著她張大的嘴巴和撲面亂滾的淚水,焦死人也陪著她流淚。五女子隻管哭,媽媽、爸爸、姐姐、妹妹,所有面孔都出現了,所有人她也都喊了一遍,他們仿佛都在那兒看著她。
離開那個山窩裡的家,一日之間,所有人天各一方,生死不見,早知道嫁人會是這樣,還不如大家死在一起,誰也不嫁。
五女子越想越傷心,越哭越有勁,越哭越大聲,直到把嗓子哭啞,再也哭不出來。
等三個陌生男人埋了自己的父親,五女子已經變回一個人再正常不過的人了,看著這個墳苞苞,想著這個昨天還挑著她姐妹兩個嫁人的父親,今天就被這一坯黃土掩埋在這荒無人煙的高崗之上,這人世間的事也太過於荒唐、太過於無情、太過於難以預測了。這埋葬,也包括了姐姐妹妹們的去向、連同今日之前那個家、連同辛苦翻挖出來的幾畝土地、連同母親的孤墳……一切一切,一切的一切,從此與她五女子天涯永隔,再也無緣。
焦死人很想問問這女娃家住哪裡,家裡還有什麽人,可他害怕問出來之後這女娃就要嚷著回家,他不送她回去就會一輩子良心不安, 他的童養媳就會泡湯。像他這樣的人,窮得叮當先,婆娘又那樣的風流缺少教化,誰到他家裡來做兒媳誰就會倒大霉,所以他覺得自己家配不上這個女孩兒,要是知道了她是哪裡人,搞不好今後自己都會忍不住要把她送回去。
他想把那孩子拉起來,不讓她再跪了,可拉了兩回,那孩子都不動彈,只是一個勁的抽抽搭搭,淚流滿面。他說道:“女兒,你爸爸,我見過,我不知道他叫什麽,你能不能給我說你叫什麽名字。今……今後我好招呼你。”沒想到五女子轉過臉來眼淚巴巴地說道:“我家在富谷寺,我爸爸叫劉有地,我伯伯是裡長,叫劉炳章。”焦死人沒想到死的這個人就是劉有地,上次在縣城的時候因為想買趙家的糧食挨了打,人家是永和的爺,跟裡長是一家,還是一個鄉的,身份比他焦死人尊貴得多。看來不把這個女娃送回去都不可能了,自己家不配呀。因而問道:“女兒,你知道回去的路嗎?我把你送回去。”沒想到五女子直搖頭,失神地盯著墳頭道:“不,我家裡沒有人了,弟弟死了,媽死了,姐姐妹妹都嫁了,現在爸爸也死了,我要去桃樹園。”
焦死人聽她這一席話說的,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刺進了自己的胸膛,心又痛來肝又痛,但一聽她要去桃樹園,也就不是很痛了,笑著道:“我就是桃樹園的人,你要去桃樹園哪一家,我送你。”五女子道:“我爸爸要把我嫁到桃樹園,哪一家不知道,反正誰要我,我就嫁。”焦死人笑了道:“我有兒子,你嫁我家吧,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