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權所有,侵權必究
本故事純屬虛構,
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前言:
上方寺屹立於涪江西畔,讀書台久負盛名,一首《登幽州台歌》穿越時空: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詩人杜甫留詩《野望》至今流傳:上方寺北涪水西,仲冬風日始淒淒。山連越巂蟠三蜀,水散巴渝下五溪。獨鶴不知何事舞,饑烏似欲向人啼。射洪春酒寒乃綠,目極傷神誰為攜。
悠悠涪江河,牽系著潼川古道連綿數百裡,沿途峰巒秀疊,民風古樸,承載著千百年來優秀的川中文化底蘊和悠久的歷史演變印跡,這條美麗的嘉陵支流叢莽中奔流、平壤中浸潤,同時也孕育著潼川人永不衰竭的淳樸善良和勤勞勇敢。
射洪西魏置縣,北周正名,因梓潼江之射水而得名,晚清直隸潼川府。首飾埡古道因縣城金華、古鎮豐樂而存在,它是城鎮相依的臍帶,黃果樹應運而生,為這一方生靈的繁衍帶著神的旨意和魅力支撐遮擋著世態冷暖中的風雨飄搖。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這條河,更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有了這條路,黃果樹的年輪更是無從追憶,這條古道從遠唐盛世走過大清盛世,中間經歷了多少繁榮、多少落寞、風幹了川人多少心酸血淚,只有這條河、這條路、只有首飾埡這顆黃果樹才知道,它們才是這一方生靈生息永遠的見證者,它們帶給首飾埡人的是悲憫、是福祿、也是傳奇。
光緒二十八年,一場曠日持久的大天乾困擾潼川。人們挑乾溪流挑池塘,挑乾池塘挑涪江,梓江水幾近枯竭,涪江河水位直下三尺。至六月初,梓潼江水幾近乾枯,涪江河苟延殘喘,再無往日之滾滾氣勢,江岸青山褪下了翠綠豐腴的色彩,水中遊魚變成白骨般的卵石暴露在烈日之下曬得滾燙。金華山觀、石鏡寺、上方寺、饒益寺、東山寺……陳真人、光馨大師輪番設壇施法,然大羅神仙對這場乾旱都已經回天無力。曾經的東市煙霞,如今數百裡赤土,河裡的航船不見了,船工號子變成了腳夫們翻山越嶺的過山號子,奔流不息的匹練演變成綿州上河直下豐樂官家碼頭三百裡的陽光大道。有人說,這一年的梓江水是被挑乾的了,難道誰還能挑乾涪江河嗎?抗旱到底還有沒有意義?
第一章,香爐腳腳出世劉六爺趕場
天還沒有大亮,林間的山路上影影綽綽走來一個腳夫,一首歌從對面山林中飄過來:
河中間那個船喲河邊邊那個山,山尖尖上的腳夫子,石灘灘上開山的漢,號子那個喊喲喊了幾百年,喊得那個憨喲喊得那個歡,喊得那個震山響啊,喊得那個溜溜酸。
小哥哥來采桑啊小妹妹來養蠶,蠶兒吐絲做成了繭,是越看那個越喜歡,養蠶的妹兒喲女大十八變,變得那個嬌喲變得那個豔,麻布衣裳就一件呀,越穿那個它越短。
三月裡的那個三喲上山去砍柴,站得高來就看得遠,是越看那個越心寒,地主那個田喲地主那個院,地主那個盤子菜九盤十大碗,他們家那個印子錢,會把那個跟鬥翻。
抬頭那個望喲頭上那個有蒼天,大眼睛菩薩來下凡,後面跟著十八羅漢,苦還是苦來那個難還是難,惡是那個惡來奸還是奸,有仇的不敢報仇恨,有冤不能來喊冤!
……
劉有地挑著今天第三擔水爬上白鶴埡的時候正趕上身後的太陽出山,陽光斜地裡把他的影子無限放大拉長投射到對面的對窩山,
他看見自己的左腳踩在白鶴埡埡口上,右腳一抬起就跨上了對窩山山頂,那粗長的腳杆、龐大的腰身,整個一頂天立地的超級巨人,腋窩下那兩隻超大的水桶覆蓋了左右整整兩座山梁,他甚至都找不著自己的嘴臉去了哪。 看著這個強大的巨人,劉有地高高抬起右腿子比劃了幾回舍不得放下,幻想自己挑著兩隻大山一樣的水桶彎腰輕輕一撥,滔天巨浪滾滾而下,霎時間水漫富谷寺,他家的那幾畝乾酥了的荒灘地瞬間就變成囤水田。漫山遍野的稻香一下子就彌漫開來,蛙鼓蟬鳴聲聲入耳,金波玉粒滾滾而來,自己那個乾癟的女人汪氏就蹲在那黃橙橙的稻田邊上磨鐮刀,他想了十幾年的兒子正光著屁股在地邊上的淺水溝裡捉魚摸蝦,而女兒們,都被埋沒在一眼望不到頭的谷海裡揮汗收割……
一陣清涼的埡口風吹過,一片金燦燦的薄膜鋪過來,撲鼻的油湯掛面香飄陣陣。接著,富谷寺所有的大爺二爺、小腳女人都背著雞蛋掛面、白米臘肉向他湧來,排著長隊在他面前跪成一溜,高喊著感謝六爺、感謝六爺讓我們有割不完的谷子,吃不完的大白米……
撲棱棱棱棱,眼前黑影一閃,一隻鴉雀晃晃悠悠投入林中,咣地一聲撞在樹乾上,震落了幾片枯葉。劉有地從幻想中驚覺過來,看著那鴉雀落在地上哀嚎不已。
大清早遇到這種怪事,不知道是凶是吉,這老天爺不給人活路,連鴉雀都餓暈了。
劉有地就站在那兒,等著那鴉雀掙扎起來,又連滾帶爬地逃走。他長歎一口氣,這時才感覺饑餓來襲、眼睛發花、腿腳發軟,肩膀上的肉皮火辣辣地疼痛。回望身後那一輪耀眼的金烏,劉有地自怨自艾道:“老天爺,你什麽時候下雨呀?鴉雀都快讓你餓死了喲!”
身後的太陽眼都沒眨一下,依舊是那麽大、依舊是那麽圓、依舊是那麽光芒四射,似乎根本不屑於他的訴求和栽贓。
劉有地很想扔掉肩上的扁擔,也像那鴉雀一樣倒在地上美美地裝一回死,哪怕就一會兒,能緩解緩解渾身的勞累和饑餓即可。可是,他怕一旦泄了肚子裡這一口餓氣,就再難爬起來。
人都希望自己足夠強大,劉有地更需要,他飽飽地吸了一口氣,再次高高抬起右腿子,拉長全身的筋骨一腳跨了出去。
他的一切超強想象都沒有發生,那個高大的影子不過晃動了一下,山還是那座山、梁還是那道梁、腳還是那雙腳、太陽還是那個可惡的太陽。他為自己這自欺欺人的幼稚笑了笑,自己罵了自己那不爭氣的腿子一回才立定那隻想要強大的腳。騰出手來抹了一把汗,齜牙咧嘴地把扁擔從右肩強行磨到左肩,然後強行命令自己的腿子向前走。
這山道上別無他人,那幫跟他同路下河的哥兄老弟早被他甩在了三裡五裡之外,這會兒指不定還在哪個坡坡上四腳爬呢。這一點,劉有地是強大的,他這一雙大長腿,但凡遇著堂中大小事物需要通個風報個信啥的,跑起路來少有人趕得上,在永和富谷寺分堂,他劉有地雖沒有一把交椅,但也是有名有姓的。
前幾天,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家房簷後生出一棵大柏樹,那柏樹彎彎曲曲,高聳入雲、遮住了半邊天的太陽,他就躲在那樹下乘風納涼。他為此特地找算命先生算了一卦,算命先生說這夢主蔭蔽,注定是要添子嗣的。劉有地高興得三天沒睡著,也就是說,劉汪氏這一胎絕對是他想了多年的香爐腳腳了(延續香火的繼承人)。想到這個夢,劉有地渾身都是勁,先前的愁雲慘淡,饑餓疼痛頃刻間煙消雲散,為了給自己鼓一把勁,他扯開嗓門兒地喊了一聲道:“祖宗保佑!菩薩保佑!請保佑我的香爐腳腳母子平安喲!”
本來,他家那幾畝荒灘地都已經曬酥了,苗苗也死絕了,有了這個夢之後,他連續七天晚上挑水澆地,夜夜指著認定的那一片土厚的澆,他打算死馬當著活馬醫,救活一棵是一棵。女兒們也被父親的勁頭帶動著,她們幫不了什麽大忙,只有用曬墊扯了一個圍子,把這幾十棵玉米苗圍起來,又用茅草做了頂子。這個小小的暖棚出奇的實用,遮擋了烈日又保住了水分,那苗苗也是奇了,居然冒出了新芽兒,好像專門為他劉有地的香爐腳腳而復活了。
走到對窩山青?林子,劉有地側目看了看對門山下那幾間大瓦房,感覺那家子人今天毫無生氣,應該是累趴下了。他家的水田裡青幽幽的,可不能讓他們偷了懶去。作為兄弟,是不是該給哥子們鼓口氣哦?於是乎,劉有地一拋肩上的擔子,拖長聲音吼了一聲過山號子:“謔謔咿謔嗨!嘿嘿咿謔咿嗨嗨!”
劉三爺今天休息,全家人都還躺在床上,這幾天累的,真的是趴窩了。聽見這號子,劉三爺想爬起來,試了幾回,就是不爬起來。今年這老天爺乾旱得太離譜了,他家那五畝從來沒乾過的水稻田也破天荒地乾涸了,牛氏為此和三個兒媳連裹腳布都扔了,男女老少八口人接連挑了十多天,田裡的水才勉強有了兩寸深。涪江河距此二十裡,給五畝田澆上兩寸深的水,腳板子磨成了馬掌子了、屁股瓣子都磨出繭子了,他不知道牛氏和兒媳們都是怎麽磨過來的。
牛氏聽見劉六爺這號子,爬起來出門一望,也喊了一句道:“當家的,太陽都一丈高了,起來咯。”
女人叫喚了,不起不行了,劉三爺唉喲一聲呻吟,慢悠悠翻身滾到床邊,硬生生滾下床爬起來。閉著眼跨出大門,靠在門枋上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反手捶了捶酸痛的老腰,才睜開眼去搜索劉六爺。
天照樣藍得如洗,連個雲絲絲都沒有,對窩山已經紅到山腰了,坡上坡下的枯黃經過一夜回爐,死透了的苗苗居然又活了過來,那些早起的人已經從幾十裡外挑回了河水,開始了又一天的澆灌。
劉三爺的眼睛就從這一灣枯黃的苗苗看向一灣枯黃的山林,最後看見六爺劉有地挑著水桶在那一片青?林子裡時隱時現。
“不知道那家夥在高興哪樣?與其做這些無用工,還不如出門去撞撞運氣,說不一定還能掙著幾個小錢,賣一升半升高粱。”劉三爺聽見牛氏在廚房這樣說道。大兒媳婦文氏說了一句道:“媽,這種時候還到哪裡去掙小錢?莫說這些了,爸爸聽見又要吵你。”牛氏道:“他吵我我也要說,一家人九張嘴吃飯,你嬸娘……”劉三爺不想聽她們瞎叨叨,立即喊了一聲道:“老婆子,準備三升白米,我要去看看老六家的如何了。”
袍哥人家,兄弟如手足,他要去看望兄弟媳婦,誰又敢說半個不字?
牛氏在廚房應了一聲,再不敢多說一句,提了米口袋出來的時候換了一副討好的神情,伸著米袋子道:“怕是快生了吧?”劉三爺繼續盯著青?林,看也不看牛氏,接過米袋子黑著臉說道:“老六沒少幫我們家出力,我不想再聽到傷弟兄感情的話。”牛氏愣著,漲紅了臉,除了歎氣竟是無話。
劉三爺聽見歎息,調頭糗了牛氏一眼,又道:“看你這樣式,是不是心頭痛?”這話說半截留半截,差點兒把牛氏噎死。劉三爺也不管牛氏有什麽反應,提溜著米袋子走下院壩,出山花的時候才又埋怨劉有地道:“這個時候生娃兒,生個銀疙瘩、生個金疙瘩也是作賤女人,想兒子想瘋了,豬頭一個,蠢得有鹽有味。”
牛氏被懟了兩句,偏偏還不敢懟回去,聽見他的嘟嚕,撇嘴苦笑一下罵道:“好像你就有多聰明一樣。”
看著劉三爺在視線內消失後,牛氏轉身進屋去,進屋後自己跟自己嘰咕道:“都說天乾三年吃飽飯,這老天爺幹了一年不到就要餓死人的架勢,哪個不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你這老東西要不是是一個狗屁裡長,有自己的幾畝田地,還不是照樣餓肚皮。”
完了又歎氣埋怨老天道:“好家夥,小春顆粒無收,大春苗苗死絕,淘不盡的神、悖不完的時。”
劉三爺爬上六爺家地邊的時候正逢大女子二女子三女子從那棚子裡出來,孩子們見了他,左一聲伯伯右一聲伯伯的叫著。劉三爺一邊應著一邊把手裡的米袋子交到大女子手裡,指著棚子問道:“你爸爸,這是……?”大女子連鞠三個躬接過米袋子道:“我爸爸在灌包谷。”三女子道:“謝謝伯伯。”劉三爺伸長脖子道:“還灌?……”二女子道:“就是,我們家的包谷活啦!”
劉三爺滿腹孤疑,死盯著那棚子,一步一步過去。棚子裡別有洞天,濕漉漉的一股子熱氣,劉六爺披頭散發,正奓開雙腿騎在一棵玉米苗頭上,彎腰舀起一瓢水來當頭淋下去,洗澡水從他的褲襠裡流出來,剛好灌在玉米窩子裡,都能聽見泥土滋滋的吞吐聲。劉三爺想笑又覺得笑不出來,嗔道:“你這是洗澡還是灌苗苗?稀了奇了,盤古爺開天地,我算是第一回見著新鮮的了。”
劉六爺嚇了一跳,直起腰來尷尬地嘿嘿笑著道:“這樣好呀我的哥,我是灌了苗苗又洗了澡,一舉兩得。”劉三爺譏諷道:“那苗苗怕是都無福消受喲。”劉六爺仍舊笑著道:“沒辦法呀,幾十裡路,挑一擔水回來,我流的汗都有一桶,不洗一洗沒法活。”末了又補充道:“我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劉三爺沒好氣地哦呸了一聲。劉六爺哈哈笑。劉三爺白他一眼,看看他腳下借屍還魂的苗苗,打量著棚子,搖搖頭,又點著頭道:“辦法是不錯,可惜遲了,早這麽做的話,也許能保住一些。但是我告訴你,保著苗苗不死也是沒用。”劉六爺苦笑道:“我大概也知道沒用。”劉三爺道:“那你還幾十裡以外挑水來灌?”劉六爺一本正經地道:“不灌哪行,難道坐地等死?”劉三爺剛要回答,突然聽見一陣嬰兒啼哭,接著傳來四女子的喊叫:“我媽生啦!我媽生啦!……”劉六爺像觸了電一樣的秒呆,隨即扔了瓜瓢,套上長褲胡亂用汗襟扎了,轉身就跑。
劉三爺鬱悶地一笑,趕緊跟上。三個女兒在前面跑,兩個男人在後面跑,四女子在院壩邊蹦蹦跳跳地喊叫個不停:“我媽生了個香爐腳腳、我媽生了個香爐腳腳……”劉六爺哈哈哈的笑聲爆破開了,整個人飛了起來,濕淋淋的短褲浸透了長褲,緊貼在屁股蛋子上只差沒被他劇烈的奔跑拉扯下來。劉三爺不為他這天大的喜事而興奮,他就在後面看著劉六爺險些要掉落的褲子笑。
生了七個女兒,這回終於生著兒子了,劉六爺像個癲狂的小孩,哪管自己的褲子會不會掉下來,一雙長腿展開,‘四蹄’翻飛,把女兒們和劉三爺遠遠地甩在後面。
砰的一聲推開門,劉六爺衝進臥房撲通跪倒在床前,眼睛落到床上那一灘血水裡。嬰兒的臍帶都已經纏好了,在那裡四腳亂蹬,橫蠻的哭鬧,胯襠裡米粒大的***就在眼前。這是一幅多麽虛幻而又實在的畫面啊,他劉有地想了太久了,而今如此清晰又生動的浮現出來,簡直神話一般。
老婆汪氏仰躺著,用被單蓋著下身,母雞下蛋一樣地在那兒呼呼喘氣。劉六爺驚異地看著她瘦弱而得意的神情和一頭的大汗,這女人生那麽多女兒,他還是第一回看到她生孩子是這樣的彪悍。咕嚕一聲,汪氏從被單裡拿出已經腐朽的胎盤,收住腹腔劇烈的起伏,喊一聲號子坐了起來,得意地提著胎盤對地上的男人道:“爺!拿去熬湯喝!”劉六爺僵硬地笑著,衝她咚咚咚磕了三個頭,爬起來大叫一聲道:“母子平安!菩薩保佑啊!我有兒子啦!”
劉三爺在門外聽著他的狂叫,看大女子二女子三女子四女子都在那兒笑得花枝亂顫,唯獨五女子牽著六女子,背著七女子憨癡癡的站在那兒,不知發生了何事。一股憂慮襲上劉三爺的眉頭,這大荒的年月,糧食就像金子一樣金貴,這一大家子得要多少嚼谷才養得活呀?這七個女兒出生的時候劉三爺都不在場,今天趕得巧了,做了一回逢生人,幫著撫養這個寶貝疙瘩就有逃都逃不掉的義務。
屋裡的劉六爺接過胎盤放一邊,三下兩下捆綁了兒子,抱起汪氏和兒子放到另一張床上,扯下透濕的床單扔地上,換上冬用的褥子,又把她母子二人抱回去,拿乾淨的被單把她娘倆蓋了。
等他拿了胎盤出門的時候,劉三爺早把他家那隻唯一的下蛋雞母捉在手裡問道:“要殺嗎?”劉六爺愣住,開始撓頭。劉三爺陰了臉道:“弟媳婦可是給你立了大功了,你敢舍不得?”
大女子二女子三女子四女子也呆了,這隻雞餓得皮包骨頭,根本沒肉,殺了就是一碗湯,喝了湯從此就沒了蛋。汪氏在屋裡聽見雞叫,竭斯底裡的呼喊道:“三爺!別殺它!”劉三爺可不管,抓住雞脖子雙手一擰,那雞撲騰著蹬幾下就一命嗚呼。大女子驚恐地睜大眼道:“伯伯!……”劉三爺怒道:“叫什麽叫?燉了!大不了伯伯賠你一隻。”汪氏哭道:“三爺啊,奴家命賤,你不該害命呀……”
劉三爺道:“你哭的哪樣?他劉有地想要香爐腳腳都想瘋了,哪有連一隻雞都舍不得的道理!”
全家人的財產就這麽沒了,劉有地哭笑不得,這位義兄好像早看這隻雞不順眼了,下手竟然這樣的狠。
“家裡還有多少高粱?”劉三爺把死透的老母雞塞到大女子手裡問道。二女子搶過話口道:“我量了的,還有三瓜瓢。”三女子也舉著米袋道:“伯伯,還有你送的白米。”
劉三爺看看女兒們,正了老臉對劉有地道:“我如果不上坡來,你是不是打算吃完這三瓜瓢高粱就把這一家子關起來餓死?”
劉有地悠地紅了臉,訕笑道:“不會不會,我會想辦法的,走一步看一步嘛。”劉三爺瞪他一眼,指著階沿上的籮筐道:“看一步?現在看兩步、看三步,看十步也是要想法弄到勞食子!挑上,跟我走。”
劉有地不明白他的意思,躊躇著。劉三爺催道:“走啊!”劉有地不尷不尬地笑道:“哥,又到你家去挑高粱嗎?把你家的糧食搬光了,嫂嫂怕是不依你……”
“你想得安逸!”劉三爺懟他一句又道:“我家都是大肚漢,那點糧食要吃到八月下台,要是田裡的谷子沒收成,也要去喝西北風!”
劉六爺似乎明白了什麽,堵著他的言路道:“我不借高利貸。”劉三爺氣結,直想搧他,怒道:“好像我求你似的,誰要你借高利貸了?縣城趙家糧店今天賣糧你不知道嗎?”
劉六爺被他的話驚到了,簡直不相信這話會從他的嘴裡說出來,推脫道:“……哥,你我都是永和的爺,這種事犯禁令。再說,我也沒銀子……”劉三爺急了道:“你走不走?什麽時候了?你不借高利貸又不犯禁令喝風哪?你不吃,弟媳婦和這一窩子侄男侄女還要吃呢!你沒銀子我有,走!”
劉六爺站那兒不動,女兒們一圈兒的眼珠子綠汪汪的盯著他倆,就是啊,吃完這三瓜瓢高粱又吃什麽?……不過好像還沒吃完。
劉三爺過去拿了鬥笠蓋在劉六爺頭上,又把他的破衫子往他懷裡一扔,替他挑了籮筐,拽著他就走,走出地邊才說道:“你也是老農了,還搭個棚子,做給誰看?幾十歲的人了,做事情沒邊邊。”劉六爺道:“我做給老天爺看,我就是要讓它看看它是怎麽對付我的,還要不要我活!”
劉三爺白他一眼道:“你真當老天爺長了眼的嗎?你作死它也看不見!與其做這些無用功還不如出去走走碼頭,弄些糧食回來,糧食才是命根子,關鍵手裡要有糧食!他陳大爺既要孤立趙家,又舍命不舍財,這叫不要臉!難道大家就要跟著他孤立自己的肚皮嗎?有本事就跟趙家糧價一樣,誰不買他家的糧食誰就是孫子!”
劉六爺哪能言語,說是這麽說,但是誰敢這麽做?背著當家大爺買趙家的糧食就是反叛永和,下場誰都知道。陳大爺為此可是聯合三大堂口開了攢堂大會的、發了江湖紅黑令的,誰不聽招呼,三刀六個眼,弄死不照閑,胳臂焉能擰得過大腿?
劉三爺道:“我們去找找袁掌櫃,趙大少爺是最仁義的,他家賣糧食明裡一條道,暗裡一條道,你不走明道,暗道還不會走嗎?只要真心實意求他們幫忙,他一定答應。無論如何都要弄一擔麥子,讓弟媳婦坐出月,要多少銀子我都替你出就是。”
劉六爺本來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假如汪氏這一胎生的還是女兒,他就找陳大爺去先借五十兩銀子,再借一擔白米、一擔白面,等汪氏出月,然後遠走他鄉去逃荒,再不回來,讓姓陳的去跳腳。可現在有了兒子,逃荒這條路斷然走不得了,劉三爺指的這條路才是正經的出路,至於要欠多大的人情,犯多大的過錯,劉有地也顧不得了。
可是最終,他沒讓劉三爺跟他一路,這種背叛永和的勾當怎能讓義兄來兜禍,他也不打算去找袁掌櫃,憑他永和分堂劉六爺這個身份,他自認為自己開不了那個口。頂著一頭烈日走出西山坪,劉六爺放眼望去,埡口下的縣城籠罩在一片瓦海之中,那瓦海在日光照射之下泛著隱隱的光焰往上升騰著,那街道就像瓦海中央天然一道紅河,裡面人潮湧動,老遠就能聽到紛繁噪耳的嗡嗡聲。
走下斜斜的山路,穿過官道大街,從衙門口看過去,籬笆牆從街這頭一直延伸到街那頭,枯朽的篾笆折子從斑駁的牆體中暴露出來,夾在變形的屋架方框裡掛滿蛛網和焦黑的塊狀塵埃,那起伏的屋脊、鱗次的瓦海、扭曲的框架似若一個病態隆終的老者托起一頭滾滾的烏雲、抵擋著足下連綿不絕的波濤在那兒掙扎呐喊,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傾斜、顫動、搖搖欲墜。
劉六爺拉下鬥笠牢牢地蓋住自己的臉擠進排隊的人群,透過鬥笠的破洞,首先看見的是總堂的張三爺和陳家五虎就坐在對面何氏糧店的門口虎視眈眈,他們的旁邊還有福成的梁霸王和宋拐子,以及何氏糧店的少東家何老么兄弟等等一大幫子。劉六爺心裡打了一通鼓,再看看自己身前身後,偏偏永和、福成、甚至芝蘭三大公口來這兒排隊買糧的走卒不在少數,而且是明目張膽。這是怎麽回事?難道這些人都把張三爺、梁霸王、何老么當擺設麽?
不消說,顯然都要為這要命的糧食破釜沉舟了,而張三爺等人的眼珠子,瞪著趙家糧店就不能轉動似的,那一股子恨意活生生把臉扭曲成哭相,只差沒把糧店瞪得坍塌下去。
看這情形,得虧有巡防營十來個兵勇和快班一班差人們在街邊站著,要不然,張三爺只怕早就到街那邊殺人去了。
大街上萬頭攢動,所有人擠破腦袋,和街邊那些擺攤設點的商賈販子攪合在一起,把這條唯一的街市塞得滿滿當當,籮筐挑子、鬥笠草帽子、長衫子短褂子、戧腰短褲赤腳板子,連沿街店鋪的牌子都盡數擋住,唯有那油鹽醬醋店裡的醬香味兒、醋酸味兒、酒香味兒,參雜著撲鼻的五香汗臭味兒和快要開炸的火藥味兒在這燥熱的空氣裡是那樣的鮮明。
這個當口的糧食逼瘋了所有人,地攤販子為了湊銀子買糧食把存貨都搬出來甩賣,木匠的簡易家私貨比三家、鐵匠的鋤頭彎刀割鐮刀、篾匠的撮箕筲箕小簸箕、泥瓦匠的沙罐砂鍋瓦缽子,賣土麻布的、賣草鞋褡褳子的、賣鬥笠蓑衣草帽子的、賣蒲扇紙扇篾笆扇的、賣香蠟紙錢的、賣煙葉兒火撚子的、賣辣椒花椒香料的……敲銅鑼吆喝補鍋的、扯破嗓門叫喚磨剪刀的、敲著釘錘唱麻湯的、扯把子賣打藥的、擺攤子招攬耍錢的、看相算命的……吵吵嚷嚷,形如蜜蜂朝王、麻雀子嫁女。
這樣排隊不是辦法,劉六爺掂了掂手心裡握得發燙的碎銀子,想想剛剛落地的香爐腳腳,把心一橫,乾脆退出來往前走了十好幾步,再擠進去。
他這一插進來,前後左右的人就都想把他擠出去,一不留神沒站住腳,被身後的人猛一推,劉六爺身不由己地撞向旁邊一個賣篾貨的篾匠。這篾匠三十不到,穿著一身破爛的麻布衫子,頭上盤著一條與生俱來醃臢無比的老辮子,胳臂彎裡挽著幾個精致篾製提篼,正背對著劉六爺向一邊叫著賣,冷不丁的被劉六爺猛地一撞,踉蹌幾步,手裡的提篼盡數滾落到地上,眼看要摔倒,劉六爺一把將他薅住。
那篾匠回過頭來,露出滿嘴黃褐色的牙茬子來要講理一番,一看劉六爺的臉,又把想要出口的質問咽了回去。劉六爺隱隱認得此人,一時想不起來是誰,連忙鞠躬賠禮,又把右手食指豎在嘴邊噓了一聲。他卻不知,自己用來擋臉的破鬥笠已經掉到地上,整張臉完全暴露給了對面的張三爺和陳家五虎。
“劉有地!永和糧店少得下你白米白面嗎?”、“把他給老子拿過來打死!”隨著這兩聲叫罵,劉六爺猛然回頭,看著張三爺和陳家五虎向自己撲了過來,驚慌之際也不辯白,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睜睜看著陳金堂飛身將自己撲倒在地。
其余四虎紛至遝來,不由分說就是一頓拳腳。與此同時,福成的梁霸王、宋拐子、芝蘭的何老么、何二狗兄弟以及一幫打手也撲進人群大打出手。
街上瞬間大亂,打人的不分誰是誰的人,只要是買糧的,亂打一氣。挨打的自是老實人,誰都不敢還手,唯有抱頭鼠竄。那幫兵勇和捕快早被一幫混在人群中的混混擠翻在地,就是起不來身,手中有刀也施展不開,唯有破口大罵。
糧店門口更為混亂,買糧的人擠,趁勢擾亂的也擠,一窩蜂擠過去,一窩蜂擠過來,擠的擠,抬的抬,活生生把糧店的牌子擠落在地,踩踏得稀爛。
這是什麽行為?擺明了砸場子的!趙家的掌櫃和夥計除了拚命維護自己的門面外,糧店的門枋窗框一陣抖索叫喚,整個糧店的房子險些就要垮塌了。